樟木亭中的死寂，被那一声短促到几乎碎裂的惊叫刺破，随即又被沉闷滚过的雷声吞噬。
杨禾澈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急速坠向无边黑暗。最后残留的感官，是冰凉木柱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气息的力量猛地箍住了她的腰肢！
“杨禾澈！”
章旭惊恐的呼喊仿佛隔着厚重的棉絮传来，模糊不清。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那温度烫得惊人，与她体内蔓延的冰冷形成可怖的对比。混乱的意识碎片中，元易的脸庞与章旭焦急的眉眼疯狂重叠、撕扯，最终定格在章旭那双因惊骇而瞪大的眼睛里——里面清晰地映着她那张属于“杨禾澈”的、惨白惊惶的脸！
黑暗彻底降临。
……
意识在冰冷与灼热的夹缝中艰难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杨禾澈是被一阵细密的、带着湿冷泥土气息的雨点击打窗棂声唤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铅块，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费巨大的力气。视线模糊不清，只看到昏黄摇曳的烛光，勾勒出一个简陋屋舍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男性的汗味与雨水混合的气息。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痛。
“水……”细微的气音从干裂的唇间逸出。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瞬间，一个身影立刻从床边的矮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醒了？！”章旭那张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庞猛地凑近，占据了杨辰模糊的视线中心。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头发也乱糟糟的，湿漉漉的衣袍紧贴着肩背，显然淋了不短时间的雨。此刻他脸上混杂着狂喜和未褪的惊悸，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冷吗？”
杨辰没力气回答，只是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章旭立刻会意，动作有些笨拙地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碗温水。他一手小心翼翼地托起杨辰的后颈，另一手将碗沿凑近她的唇边。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温热的碗壁不经意间碰到了杨辰冰凉的下巴。
“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杨辰小口啜饮着，视线渐渐清晰，也看清了章旭近在咫尺的脸庞上每一处细节——紧蹙的眉头，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后怕。
一碗水见底。章旭慢慢放下碗，托着她后颈的手却没有立刻收回。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杨禾澈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暧昧的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烛芯偶尔爆裂的噼啪轻响。
“我……”杨禾澈想开口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想问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别说话！”章旭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杨辰探究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和窘迫，“你…你晕倒了，在亭子里。雨下得太大，回不了书塾，只能先把你背来这猎户废弃的屋子避雨。”他语速飞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什么，“请了村里懂草药的张阿婆来看过，说你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惊吓，寒气侵体，开了药，刚熬好喂你喝了些……”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杨禾澈身上盖着的、明显宽大厚实许多的男性外袍，以及她身上那套虽然旧但明显干净干燥的……农家女子的粗布衣裳。这不是她原来的衣服！
杨禾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瞬间明白了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她身上……她的衣服……是谁换的？！
一股强烈的羞窘和莫名的恼怒冲上头顶，她猛地抬眼瞪向章旭，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无声的质问。
章旭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脸也瞬间涨红，慌乱地摆手解释：“不…不是我！是张阿婆！我…我背你进来后，是张阿婆帮你换的湿衣裳！我…我一直守在门外！我发誓！”他急得语无伦次，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那份少年人的慌乱和急于撇清的笨拙，冲淡了之前的暧昧，却平添了几分真实的可信。
杨辰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但羞窘感并未完全消退。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明显属于章旭的厚实外袍，将半张脸埋进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味（或许还混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衣料里，闷闷地问：“我……晕了多久？”
“快两个时辰了。”章旭见她不再用那种看登徒子的眼神瞪自己，暗自松了口气，语气也平复了些，但担忧不减，“你当时的样子……太吓人了，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冰凉发抖，还……”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当时亭中杨辰对着水面尖叫的诡异场景，眼神又变得惊疑不定，“你到底……看到什么了？为什么吓成那样？”
杨禾澈的心猛地一沉。水面倒影……她立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虚弱和茫然：“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一阵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的……可能，可能是太紧张了，又吹了风……”这个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章旭紧盯着她，显然没有全信。亭中她那声凄厉的尖叫和她当时看向水面的、如同见了鬼魅般的眼神，绝不是简单的头晕能解释的。他张了张嘴，那句“你究竟是谁？”几乎要再次冲口而出，但看到她此刻苍白脆弱、裹在自己外袍里显得格外娇小的模样，又硬生生忍了回去。算了，她刚醒，不能再受刺激。
压抑的沉默再次笼罩。只有雨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就在这时，屋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呼喊。脚步声在破屋门外停下，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惊慌的年轻人闯了进来，竟是李艾！
“章旭！章兄！不好了！出大事了！”李艾一眼看到床上的杨辰，愣了一下，但还是带着哭腔急急说道，“我家……我家刚刚收到驿马急报！我爹……我爹在北边督运粮草时，遭遇狄人游骑突袭……粮队被劫，我爹他几个同行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啊！”李艾说到最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轰隆——！
屋外恰在此时炸响一道惊雷，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屋内三人煞白的脸。
章旭猛地站起，脸色剧变：“什么？！李伯父他们……！”他下意识地看向杨禾澈，只见她也是满脸震惊，眼中充满了对战争残酷的直观恐惧和对同窗的深切同情。
“还有……”李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传信兵说……北境狼烟四起，好几座边城告急！朝廷……朝廷的征兵令，怕是……怕是很快就要传到咱们这里了！书塾……书塾还能开几天啊！”
征兵令！
这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杨辰和章旭的心上。先前书塾里的种种传闻、夫子的忧心忡忡，此刻都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章旭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看向窗外沉沉的雨夜，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跳脱不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成年男子的凝重和……一丝茫然。父亲的身影、家族的期望、同窗父辈的遭遇、夫子的话语，还有眼前这个昏迷初醒、身上裹着他外袍、眼神复杂难懂的“杨禾澈”……无数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杨禾澈裹紧了带着章旭体温的外袍，那温度此刻却无法驱散她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她看着章旭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了她。个人的小小情愫，在即将到来的战争巨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她刚刚经历的惊魂穿越危机，与这席卷而来的家国灾难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屋外，暴雨如注，冲刷着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因骤然逼近的战争阴云而提前蒙上沉重与迷茫的脸庞。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仿佛成了这冰冷雨夜里唯一一点脆弱的暖意，维系着两人之间那根在冲突、暧昧与时代洪流冲击下，变得愈发微妙而脆弱的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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