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书塾的晨钟暮鼓里滑过,转眼竟已是学年将尽。窗外的梧桐叶由翠转黄,风里也带上了萧瑟的意味。杨辰穿着杨禾澈的旧衣,梳着时兴的发髻,点着算筹,临着字帖,竟也渐渐模糊了时间的界限。若非夜深人静时,对现代便利和熟悉滋味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就是这泰哲私塾里一个普通的、名为杨禾澈的女学生了。
章旭的存在,是这平静湖面下最不安分的涟漪。他依旧带着那种少年特有的促狭,会故意在她认真习字时,用笔杆轻轻戳她后背;会在她与李艾讨论课业时,冷不丁插进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歪理,惹得李艾跳脚;更会在夫子提问她时,若她答得磕绊,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提示几个关键的字眼。这些举动,初时令杨辰气恼,觉得他幼稚烦人。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气恼里竟掺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纵容。
尤其当夜深人静,独对孤灯,脑海中那张酷似元易的脸庞总会不期然地浮现。两个时空、两副面容在她心底奇异地重叠、撕扯。她分不清,心头偶尔泛起的那些细微涟漪,是因着眼前这鲜活的章旭,还是透过他,在思念着那个遥远时空里,曾让她心底微澜的故人。
这日,是学年末最后一场重要课业的发榜日。书塾正堂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周老夫子端坐案后,手持名册,声音沉缓地念着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评等。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汗味和浓得化不开的紧张。
杨辰坐在自己的案几后,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身下冰凉的长条板凳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虽然知道“杨禾澈”的学业水平,但顶着她的身份,若考得太差,终究难堪。
“章旭,甲上。”
“李艾,甲中。”
“严忆清,乙上。”
……
名字一个个念过。当念到“杨禾澈”时,杨辰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杨禾澈,甲下。”
甲下!虽非顶尖,但也算中上!一股巨大的释然冲散了紧张,杨辰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这口气吁得有些急,身体也跟着放松地微微后仰。就在这一刹那,她紧抓着板凳边缘的右手,因放松而自然地垂落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坐在她右侧的章旭,似乎也因刚刚念完自己名字后那点轻松,垂放在身侧的左手也顺势滑下。
两只手,一只因紧张而冰凉微汗,一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干燥,就在那板凳下方狭窄的空间里,指尖猝不及防地、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
像被最细小的电流倏然击中!
杨辰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缩回了手。章旭的动作也僵住了,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异常清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被那冰冷惊到的错愕,脱口而出:
“谁的手这么凉?跟冰碴子似的…”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正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周围几道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杨辰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半是羞窘,一半是恼火。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章旭。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还不是被你吓的!你这登徒子!
章旭对上她羞怒交加的视线,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言和那触碰的微妙。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尴尬和窘迫。两人视线在空中短兵相接,嫌弃、尴尬、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地碰撞、交织。
这短暂而无声的交锋,被坐在后排的孔凌尽收眼底。孔凌是章旭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心思活络,最是好事。他看看章旭那难得吃瘪的表情,又看看杨禾澈(杨辰)那羞恼得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
散学后,众人收拾书囊,三三两两往外走。杨辰正低头整理东西,孔凌却像条泥鳅似的溜了过来,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促狭又笃定的笑:
“哎,杨姑娘,跟你说个事儿呗?”
杨辰疑惑地抬头看他。
孔凌挤眉弄眼,用下巴朝正和旁人说话的章旭方向努了努:“看见没?我那傻兄弟,章旭…他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喜、欢、你!”
轰!
仿佛一个惊雷在杨辰脑中炸开!不是羞涩,不是甜蜜,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恼怒瞬间席卷了她!喜欢?他喜欢我?用这种捉弄人的方式?当众让她难堪?连递句话都不敢,还要借别人的口来说?!
“孔凌!”章旭似乎察觉到这边动静,皱着眉喊了一声,想阻止。
但杨辰已经豁然转身。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章旭,眼神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子,声音却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
“章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没等章旭回答,甚至没看孔凌那看好戏的表情,径直转身,朝着书塾后面那片僻静的樟树林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
章旭看着杨辰决绝的背影,又狠狠瞪了孔凌一眼,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樟树林深处,有一座临水而建的八角小亭。时近黄昏,林间光线昏暗,水汽氤氲,带着凉意。杨辰站在亭中,背对着来路,纤细的背影绷得笔直。
章旭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杨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罕见的无措。
“孔凌说的,是真的吗?”杨辰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直刺向他,没有丝毫闪躲。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眼底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冒犯的委屈。
章旭被她如此直接的质问钉在原地。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唇,一时间竟有些语塞。承认?似乎太过轻率。否认?心底那份异样又让他无法出口。
亭子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归鸟啼鸣。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暧昧、紧张、焦急、还有那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感在其中无声地酝酿、膨胀。
“我…”章旭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过于锐利的视线,目光落在亭外被风吹皱的水面上,“孔凌那家伙,胡说八道惯了,你…你别当真。”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不当真?”杨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那章公子整日里那些‘无意’的碰触、那些‘好心’的捉弄、那些‘恰好’的帮忙,又算什么?消遣吗?还是觉得我杨禾澈,是你可以随意戏弄取乐的对象?” 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的闸口,汹涌而出。
“我没有!”章旭被她的话刺得心头一痛,猛地抬头,眼底也燃起了火苗,那份少年人的骄傲和被她曲解的委屈交织在一起,“我何时戏弄你了?我…我只是…” 他想说我只是想靠近你,想看你不同于旁人的反应,想看你那双总是藏着心事、却又偶尔流露出狡黠的眼睛…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滚烫又笨拙,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只是什么?”杨辰步步紧逼,胸膛剧烈起伏,连日的压抑、身份的迷茫、对未来的惶恐,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对象,“你连喜欢都不敢自己说,还要假他人之口!章旭,你算什么男子汉!”
“我算什么男子汉?”章旭被她激得血气上涌,那些平日里被理智压下的、模糊不清的情愫,此刻被这激烈的冲突彻底点燃、爆发。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他盯着她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几乎是低吼出来:“那你呢?杨禾澈!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从哪儿来?你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你像一团雾,我靠近一点,你就退一点!你还要我怎么靠近?剖开这颗心给你看吗?!”
他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杨辰耳边。剖开这颗心给你看吗?那炽热的、带着少年人孤勇的质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所有的愤怒、质问、委屈,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冲垮了堤坝。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焦急、挫败和某种不顾一切情绪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我……”杨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章旭那张充满张力的脸开始模糊、旋转。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亭柱,大口喘息,试图平息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混乱心绪和生理上的强烈不适。
亭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浓重的铅灰色乌云低低压着树梢,没有风,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湖面也失去了光泽,像一块死气沉沉的墨玉。
杨辰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木柱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行,不能失控,不能暴露。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缓缓睁开眼,望向亭外那片死寂的湖水,试图让那冰冷的墨色浇灭心头的火焰。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投向水面的那一刹那——
平静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亭子的轮廓,倒映出她此刻倚着亭柱的身影。
可那倒影里的脸…不是杨禾澈那清秀温婉的容颜!
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却在铜镜中消失了太久的脸!属于杨辰自己的脸!肤色更白些,下颌线条更清晰,眉宇间带着一丝属于现代人的疏离和疲惫!甚至连她额角那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都清晰无比地映在水波之中!
“啊——!”
一声短促到几乎被扼杀在喉咙里的惊叫猛地冲出!杨辰瞳孔骤然缩紧,如同见了世间最恐怖的鬼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死死盯着水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突如其来的惊骇和眩晕感比刚才强烈了十倍!眼前的一切——章旭焦急的脸、阴暗的亭子、死寂的湖水——都开始疯狂地旋转、扭曲、褪色!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穿她的耳膜。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朝着无尽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天空,一道惨白的闪电无声地撕裂了浓重的铅云,瞬间照亮了亭中少女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绝望的脸庞,也照亮了章旭因她这诡异反应而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眼神。沉闷的雷声,如同远古巨兽压抑的咆哮,在低垂的云层深处,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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