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雁杳鱼沉:唇上倾覆旧山河 [书号3524072]

第十章 “一时……一时投入,竟忘了时辰”

《雁杳鱼沉:唇上倾覆旧山河》 橙不诚是尘/著, 本章共2906字, 更新于: 2025-08-15 12:00

周老夫子那句要“亲自问问曹家老爷”的余威,在泰哲私塾里盘旋了好几日。曹应告了病假,黄培更是夹着尾巴做人,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章旭那点看热闹的促狭心思也淡了下去,只是偶尔望向杨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歉意?杨辰懒得深究。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起初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杨辰紧绷的神经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她开始像一颗被强行投入异类池塘的石子,虽格格不入,却也被水流裹挟着,笨拙地学着随波逐流。

这书塾的日子,剥去那些繁复的礼节和之乎者也,竟与现代上学有了几分诡异的相似。晨起梳洗,匆匆用些清粥小菜,便夹着书囊赶往学堂。夫子在台上抑扬顿挫,底下众生百态:有像章旭那样看似散漫实则听得分明的;有像严忆清那般撑着下巴神游天外的;也有如李艾这种,眼神晶亮,恨不得把夫子每句话都刻进脑子里的。课间休息,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或院中,低声谈笑,分享着各自带来的点心果子。除了身上的襦裙深衣和案头的竹简毛笔,这氛围,这节奏,竟让杨辰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大学阶梯教室外的走廊。

只是,舌尖的寡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时空的错位。那浓油赤酱的辛辣,那工业香精带来的简单粗暴的快乐——辣条、薯片、冰镇可乐……尤其是那红油包裹、嚼劲十足、带着一股子叛逆香气的辣条!每每想到,杨辰就觉得口中唾液疯狂分泌,胃里空落落地馋。食堂里再精致的糕点,再清甜的果脯,都填补不了那份对现代垃圾食品刻骨铭心的思念。

这天书法课前,阳光正好,空气里浮动着初秋慵懒的暖意。李艾凑过来,圆圆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禾澈,严忆清,走!离上课还有会儿呢,门口王婆子的糖葫芦和芝麻酥饼新出锅,香得能把人魂勾走!”

杨辰眼睛一亮。糖葫芦!那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酸酸甜甜的滋味,总算是这清淡时空里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她立刻被李艾挽着胳膊,连同严忆清一起,三人说说笑笑朝书塾大门走去。

刚出大门,便见章旭、黄培还有几个平日相熟的少年正聚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他们不知在玩什么,章旭背对着大门,手里抛接着几颗小石子,身形灵活地躲闪着同伴的“攻击”,笑声朗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张扬。

李艾的目光却猛地钉在黄培身上。她眉头一拧,想起前几日就是这家伙帮着曹应当众递那劳什子情书,害得杨禾澈(在她看来)不得不撕破脸闹到夫子面前。她李艾最是仗义,也最见不得这种轻浮行径,尤其是欺负到她相熟的女伴头上!

“哼!”李艾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弯腰就从地上飞快地捡起几颗石子,也不瞄准,手臂一扬,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朝着那群少年“呼”地就扔了过去!

“哎哟!”“谁啊!”

石子虽小,砸在身上也疼。章旭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他旁边一个少年却被砸中了肩膀,龇牙咧嘴地叫起来。众人愕然回头。

“李艾!你发什么疯!”黄培看清来人,立刻跳脚,指着李艾嚷道。

李艾叉着腰,下巴一抬:“打的就是你这帮闲跑腿、惹人嫌的!怎么,不服气?”

“嘿!”黄培撸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章旭却抬手拦住了他。他的目光越过咋咋呼呼的黄培和李艾,落在了李艾身后、手里还捏着半串糖葫芦、一脸懵然又带着点尴尬的杨辰脸上。她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那模样,在秋日的阳光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生动可爱。章旭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随即板起脸,对着李艾道:“李大女侠好威风!只是这飞石绝技,准头差了点,下次要教训人,可得看准了再出手。” 他话里带着调侃,眼神却意有所指地扫了黄培一眼。

“要你管!”李艾气鼓鼓地回敬。

这一闹,气氛反倒活络起来。少年人火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章旭索性招呼着:“行了行了,杵在这儿干瞪眼作甚?王婆子的酥饼快卖光了,还不快去?” 他这么一说,众人注意力立刻转移,呼啦啦都朝着巷口那冒着热气的小摊涌去。连李艾也被严忆清拉着去买新出锅的芝麻酥饼。

杨辰站在原地,小口小口咬着糖葫芦,山楂的酸和糖壳的甜在舌尖交织。她看着阳光下章旭挺拔的背影,少年们追逐打闹的喧哗声,还有李艾那气鼓鼓又忍不住被食物香气吸引的模样,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开来。这不再是全然陌生冰冷的古代图景,这里也有鲜活的气息,有烦恼,也有……一点点的烟火气与人情味。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直到章旭拎着个油纸包走回来,把一块热腾腾、散发着浓郁芝麻香的酥饼不由分说塞到她另一只空着的手里,杨辰才猛然惊觉——糟了!

日头早已偏西,远远超过书法课开始的时间了!

“完了完了!”李艾也反应过来,嘴里塞着半块酥饼,含糊不清地哀嚎,“周夫子的课!他、他最恨人迟到了!”

方才那点轻松惬意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一群人站在巷口,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大祸临头”四个字。杨辰更是心慌意乱,即便在现代,她也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从未有过逃课或严重迟到的经历。这古代夫子的戒尺,想想就让人手心发麻。

“怎么办怎么办?”有人急得跺脚。

“要不…说严忆清肚子疼,我们送她去看大夫了?”有人小声提议。

“呸!上次用过了!夫子又不傻!”立刻被否决。

杨辰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糖葫芦的甜味都变成了苦涩。她脑子里飞快转着现代那些蹩脚的请假理由,急中生智,小声道:“要不…就说我们几个被周管事叫去帮忙整理书阁了?不小心…拖了点时间?” 周管事是书塾里负责杂务的老先生,性子慢,做事也慢,找他“拖时间”似乎说得通。

众人眼睛一亮。“好主意!”“禾澈,还是你聪明!”

于是,一群“做贼心虚”的少年少女,怀揣着最后一点侥幸,磨磨蹭蹭,一步三挪地朝着周夫子位于书塾后院的住处走去。一路上互相打着气,反复演练着那套“帮周管事整理书阁,活计太细碎,一时忘了时辰,拖了点时间”的说辞。

终于挪到了夫子那扇静悄悄的院门前。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深吸一口气,由章旭硬着头皮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门开了。周夫子站在门内,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方巾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门外这群气息微喘、眼神躲闪、衣襟上甚至还沾着点心碎屑的学生。

章旭赶紧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把那套精心编排的说辞,尽量流畅地复述了一遍:“夫子容禀,学生几人方才被周管事唤去书阁,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书简。那些竹简年代久远,编绳散乱,需格外仔细,一时……一时投入,竟忘了时辰,拖了点时间,实在该死,望夫子恕罪。”

“哦?”周夫子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杨辰沾着糖渍的嘴角和李艾袖口露出的半块酥饼油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杨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众人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下时,周夫子却只是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看穿了一切,却又懒得点破。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屋内书案,只丢下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

“拖了点时间?也好。”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案头一叠厚厚的、散发着墨香的纸笺。

“这周,每人临摹王右军《兰亭集序》十遍。”

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浇头:“下学之前,交予我过目。若有一字不合格,”他顿了顿,拿起案头那根光滑油亮、一看就饱经风霜的紫竹戒尺,轻轻掂了掂,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那便休怪老夫手下无情,替尔等松松筋骨,长长记性。”

那根戒尺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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