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缘茶楼前那场“水鬼上岸”的闹剧，最终以吴蔷出面淡淡一句“姑娘怕是失足落水，受了惊吓”勉强压下。严忆清被章旭瞪了一眼，虽仍狐疑地偷瞄杨辰那身古怪衣着，到底没再嚷嚷。杨禾澈更是早早寻了借口，脸色苍白地匆匆离去，背影仓惶得像是真见了鬼。
混乱中，杨辰被吴蔷安排进了茶楼后一间僻静小屋。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下肚，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也稍稍稳住了她惊魂未定的心神。吴蔷递来一套素净的旧时衣裙，眼神复杂，只低声道：“姑娘既在此处，便暂且安身吧。有些事…莫急，也莫问。”
这近乎默认的收留，成了杨辰在这陌生时空唯一的浮木。她别无选择，只能压下满腹惊涛骇浪，学着做“杨禾澈”。所幸，真正的杨禾澈似乎因那日惊吓，称病在家休养，未曾露面，给了她喘息之机。
泰哲私塾开课的日子到了。杨辰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襦裙，混在一群同样青涩拘谨的新生里踏入那白墙黑瓦的院落。她努力模仿着旁人姿态，低眉顺眼，步履放轻，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露了馅。
“杨禾澈！”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熟稔的试探。
杨辰心口一跳，缓缓转身。章旭正站在几步开外，靛青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晨光落在他眉宇间，那与元易酷似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的、新鲜的好奇，全无那日初见时的惊吓，反而亮得灼人。
“章…章公子。”杨辰学着古礼，生涩地福了福身，目光垂下，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这称呼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
“何必如此生分？”章旭却笑着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促狭，“那日茶楼前…姑娘从天而降，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如今换了装束，倒更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清奇有趣。”
有趣？杨辰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僵硬的笑。这人眼神太利，让她无所遁形。
私塾课业对杨辰而言不啻天书。夫子的“之乎者也”听得她昏昏欲睡，手捧竹简，上面的墨字更是如同鬼画符。算术课上，看着算筹和那堆复杂的数字符号，她更是两眼一抹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此题为‘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杨禾澈，你来解解看。”算术先生的目光扫了过来。
杨辰头皮一麻，硬着头皮站起来，盯着算筹，脑子里一片空白。周遭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夫子，”一旁的章旭忽然起身，拱手道，“此题甚妙，学生亦有些许不明，可否请夫子容学生与杨姑娘一同演算片刻，或能互相启发？”
算术先生捋须沉吟，点了点头。
章旭得了许可，便抱着自己的算筹和竹简，大大方方地走到杨辰案几旁，挨着她坐下。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墨香的气息随之而来。
“莫慌，”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杨辰能听见，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笃定，“此乃‘孙子定理’，解法有定规。你看…”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动算筹，在杨辰的竹简空白处飞快写下步骤，边写边低声解释，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袖口。
那讲解清晰简洁，带着一种洞悉数理的从容。杨辰讶异地发现，这看似复杂的难题，在他手下竟变得条理分明。她忍不住侧头看他。少年专注的侧脸轮廓分明，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连那专注的神情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与元易相似的空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独特光彩的章旭。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心头的窘迫。
转眼便是私塾筹备的中秋雅集。各房需出节目助兴。琴棋书画，杨辰唯一勉强能拿得出手的，便是幼时学过几年、后来半途而废的古琴。真正的杨禾澈琴艺如何她无从得知，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报了名。
雅集前夜，杨辰独自留在琴房练习，指法生疏，磕磕绊绊，弹得自己都心烦意乱。
“铮——”
一个错音刺耳地响起。她懊恼地停下。
“此处指法需再沉些。”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杨辰惊得差点跳起来。章旭不知何时斜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
“你…你何时来的？”杨辰有些恼，被人窥见狼狈总是令人不快。
“刚来，就听见这‘裂帛’之音。”章旭踱步进来，目光落在琴案上，“‘阳关三叠’？选得倒好，只是这琴音…嗯，略显急躁，少了些离别的依依。”
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调侃，杨辰脸上一热，正要反驳，却见他已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嗡…”琴弦在他指下发出低沉悦耳的颤音。
“看好了，”他侧过脸，距离近得杨辰能看清他眼中跳动的烛光，“此句，中指按此徽位，力道需缓而稳，如流水之徐行…”他示范着，手指修长有力，按弦、勾挑，动作流畅优美，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气韵。指尖偶尔掠过她的手背，温热而短暂的触感，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杨辰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她强迫自己专注看他的指法，鼻尖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琴木的淡香，扰得她心神微乱。他哪里是来指点的？分明是…是存了心来搅乱这池春水！
雅集当日，私塾庭院里张灯结彩，桂子飘香。杨辰一袭月白衣裙，端坐琴案后，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琴音流淌而出，虽仍有几分拘谨，却比昨夜圆融了许多。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章旭坐在前排，正含笑望着她，眼神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指尖微颤，一个滑音险些又走了调。
一曲终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杨辰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起身，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起：
“禾澈妹妹琴艺愈发精进了！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杨辰循声望去，只见邻座一个身形微胖、穿着锦缎袍子的少年正使劲拍着手，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眼神热切地盯着她。他旁边一个瘦高个、长着双细长眼的少年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曹兄所言极是！杨姑娘风姿，更胜琴音啊！”
曹应？杨辰在脑子里飞快搜索，毫无印象。看这架势，是原主的旧识？还是…追求者？
章旭闻言，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见：“曹兄好眼力！黄培兄这马屁也拍得甚是响亮。只是不知曹兄这满腹才情，可有化作锦书，聊表寸心啊？”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相熟的少年顿时哄笑起来。曹应被章旭点破心思，又臊又恼，一张胖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章旭一眼，又有些期待地看向杨辰。
黄培见状，立刻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塞到杨辰手里，挤眉弄眼道：“杨姑娘，我家曹兄一片真心，尽在信中，还请…嘿嘿，细细品读！”
那信笺带着一股劣质熏香的味道。杨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当众塞情书？这古代版的骚扰也太过直白！尤其章旭那副看好戏、还火上浇油的嘴脸，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暧昧什么涟漪，此刻全被这荒唐场面搅得粉碎。
她看也没看那信笺，更没理会黄培那谄媚的笑脸，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满场或好奇或揶揄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坐在首席、正捻须品茶的私塾先生——那位以严厉古板著称的周老夫子。
“夫子，”杨辰的声音清晰平静，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冷硬，“学生方才练琴归来，路上拾得此物。观其字迹潦草，内容…似有违圣人之训，不敢擅专，特呈交夫子定夺。”
她将信笺双手奉上，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语气却斩钉截铁。
整个庭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窃窃私语都忘了。黄培的笑容僵在脸上，曹应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由红转白，最后一片死灰。章旭脸上的戏谑也凝固了，错愕地看着杨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杨禾澈”。
周老夫子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他皱着眉，接过那信笺，并未立刻打开，只就着灯笼的光，瞥了一眼信封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哼！”一声冷哼如同冰珠砸落玉盘。老夫子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将那信笺重重拍在身侧的矮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狠狠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学生们，最后定格在曹应那张惨无人色的胖脸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清晰地传遍庭院：
“看这笔狗爬字，还用得着拆开看？老夫明日，倒要亲自去问问曹家老爷，他这‘满腹才情’的好儿子，平日里都学了些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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