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最后的意识，是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跌去时，那轮悬于墨蓝天幕的满月骤然放大，清冷的光晕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紧接着，并非预想中冰冷刺骨的湖水包裹，而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仿佛坠入无底的虚空。四周的光线飞速褪去，声音被彻底抽离，唯有那轮月亮，在她彻底沉入黑暗前，固执地、不祥地烙印在视网膜上，蒙着一层幽蓝的薄翳。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间挤出。杨辰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眩晕感让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后背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身下是坚硬而冰冷的触感——绝不是涯湖的水，也不是柔软的草坪。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手掌下意识地按在地面，粗砺的颗粒感异常清晰。
视线摇晃着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青色、一块块紧密铺就的石板，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细小的青苔。视线抬高，是熟悉的黛瓦屋檐，檐角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在微风中寂然不动。再往前，一块乌木招牌悬在门楣之上——“梧缘茶楼”四个字，墨迹淋漓，古意盎然。
杨辰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她怎么会在这里？上一秒还在涯湖边上，下一秒就摔在了……苏城？江元路？这个只存在于她笔下、或者说是“杨禾澈”记忆里的地方？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同样写满惊愕的眸子里。
一个少年正低头看着她，身形颀长，穿着靛青色的细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深色布带。他的脸……杨辰的呼吸骤然屏住。那眉骨的走向，鼻梁的弧度，甚至微微抿起的、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唇角……竟与元易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元易身上那股被现代都市浸染过的、略带玩世不恭的随意，多了几分属于书卷少年的清俊和未经世事的懵懂。
章旭！杨辰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这个被她设定为杨禾澈未来同学、来自潭城的少年，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她。
“姑……姑娘？”章旭的声音有些发紧，显然也被这从天而降（或者说从地上突然冒出来）的、摔在自己脚边的人吓得不轻。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过杨辰身上那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装束——深色的短款羽绒服，磨白牛仔裤，还有脚上那双沾了泥污的运动鞋。这打扮，在苏城的街巷里，简直比戏台上的伶人还要扎眼。
茶楼门口，原本倚在屏风旁闭目养神的吴蔷，在杨辰重重摔落的声响中，霍然睁开了眼睛。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疏离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杨辰身上。当她的目光触及杨辰那张脸时，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她扶着屏风的手一抖，失手碰倒了旁边矮几上的一个粗瓷茶盏。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几片蜷曲的茶叶粘在深色的布料上。吴蔷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杨辰，嘴唇微微翕动，一个模糊而带着巨大惊疑的音节从她齿缝间艰难地挤出：
“魂……魂兮……归来？”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来自遥远水底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杨辰的心脏。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杨禾澈刚从严忆清那咋咋呼呼的邀请里脱身，心头还带着点对章旭那“似曾相识”问话的莫名烦躁，正打算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她沿着青石板路走来，远远便看见梧缘茶楼门口围聚着几个人影，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她脚步未停，目光随意扫过。
这一扫，便如同被最坚硬的冰锥狠狠刺中！
那个摔在章旭脚边的女子……那张脸……
杨禾澈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骤然停跳又疯狂搏动时擂鼓般的巨响。那是怎样一张脸？与自己如此相似，眉眼轮廓，几乎像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孪生姐妹！可那身装扮……短得露出手臂的怪异上衣（羽绒服），紧裹双腿的奇怪裤子（牛仔裤），还有那沾满污泥的、从未见过的鞋子……那女子狼狈地撑坐在地上，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和痛苦，眼神却穿透混乱的空气，直直地与自己撞在了一起。
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席卷了杨禾澈。她像是看到了水底爬出的、披着自己皮囊的妖邪！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向后急退，一步，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巷子冰冷的石墙上，震得她肩胛骨生疼，却浑然不觉。她只想离那个“东西”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的老天爷！！！”
一声足以震落檐角灰尘的尖叫，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彻底撕碎了这诡异凝固的画面。
严忆清像一阵风似的从茶楼后片的小径冲了出来，她手里还抓着一个刚啃了一半的酥饼，显然是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当她看清地上的杨辰，看清那张与杨禾澈酷似的脸，看清那身绝对不属于苏城的奇装异服，再联系到章旭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和杨禾澈煞白如纸的脸——
“章旭！你你你……你捡了个什么玩意儿？！”她指着杨辰，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兴奋而拔得又尖又利，带着一种看大戏般的亢奋，瞬间传遍了整条街巷，“水鬼！是水鬼上岸啦？！我的娘诶！真真活见鬼了——！”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茶楼里仅剩的几位茶客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街对面几个原本慢悠悠摇着蒲扇的老人也停下了动作，浑浊的老眼投向这突如其来的骚乱中心。吴蔷的脸色在严忆清的尖叫中变得更加复杂难辨，她缓缓站直了身体，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悄然收紧。章旭被严忆清吼得又是一哆嗦，看看地上狼狈的“水鬼”，又看看墙上惊惧欲绝的杨禾澈，再看看叉着腰一脸“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严忆清，彻底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混乱。
而杨辰，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钉在原地，后背和手肘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她仰着头，目光茫然地扫过章旭那张酷似元易的脸，扫过吴蔷深不见底的眼神，扫过杨禾澈那与自己几乎镜像般、却写满惊骇的面孔，最后落在严忆清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水鬼？她？
涯湖冰冷的湖水没淹死她，这荒谬绝伦的穿越和这一声声惊心动魄的“水鬼”、“魂兮归来”，却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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