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路途遥远,坐在颠簸的车厢内,戚映眼皮沉沉坠下,可刚有些睡意却被惊醒。
她悄然掀起车帘看去,忽而飘来幼白的花瓣,她扬了扬手中的花,鼻中渗入一阵花香气,五感流窜,沁人心脾。
远离了尘世无止尽的喧嚣,没想到还能看见这般自然美景。
如今距离围设的猎场不远,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戚映还未欣赏完临岸的风景,就被桃芍搀扶下车,却不想撞见领兵的孟长庭。
他笔直的身子坐在马背上,面容冷峻,戚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上淮国主领着一批军马早已等候多时。
两国虽表面交好,却少不了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上淮国主挑衅般勒令马匹,张扬的性格一览无余。
新帝出言讽刺道:“上淮国主真是雅致,还带了不少如花美眷。”
相比于新帝的咄咄逼人,上淮国主诡异地笑道:“一路奔波劳累,朕已为诸位设立了盛宴,尽快落座吧。”
在上淮侍从一路带领下,新帝很快上座,瞧见面前摆弄上好佳肴,冷冷地扫了一眼。
似乎二人的梁子早已结下,不过是为了家国利益勉强交际。
戚映在剧本里曾了解过,北襄昔日只是僻壤小国,远远不及上淮的兵力强盛,先帝在胁迫之下只能提出联姻保全,这人选无疑落在新帝的心上人。
北襄国钦定的郡主,远黛。
她一舞惊鸿,姿容更是国色天香,早已与新帝私定终身,却不曾圣旨落下,她无奈披上嫁衣成为牺牲品。
上淮国主被远黛的容貌惊艳,大喜之余广赦天下,一度宠冠后宫,奈何远黛日日寡欢,在数月之余诞下一女就撒手人寰。
民间传闻此女并非上淮国主所出,这其中原委只有当事人知道。
新帝上位后正值上淮的低谷期,他为夺心爱之人不惜出兵攻打,上淮国主在失去远黛后染上失心疯,整日沉迷美色,不理朝政,新帝便是在这一刻手起刀落,成功取得上淮国主的首级。
若是抛开这些恩怨,新帝本应与上淮国主是默契相投的挚友,却在家国利益面前沦为对立面,彻底成为仇人。
也不知是处于愧疚,他亲手辅佐姜厌拂上位,奈何这位阿斗扶不起,被纵容得目中无人,和前人的荒唐比起来,有过之而不及。
可姜厌拂又怎会不知家破人亡的痛苦,自己反倒成为傀儡皇帝。
他表面笑脸相迎,却在背后深藏一把口蜜剑。
姜厌拂亲自为新帝斟上一杯酒:“这是新酿的松槐酒,据说北襄国主昔日与父皇促膝长谈,每每下肚的就是这酒。”
座下的戚映不自觉捏了把冷汗,素闻上淮国主与父皇是感情极深的挚友,却因为数年前的一场宫乱,使得二人彻底决裂。
如今这般假意迎合,也是为了迎合父皇的面子。
父皇能够前来赴宴,也是看在与先帝的交情,却不想他一世英名,却败落在这一事无成的嫡子手中,深叹一口气,将美酒一饮而尽。
姜厌拂眯起眼睛,拍手示意接下来的盛宴,鸣鼓奏起,在悠扬音乐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身姿曼妙,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隐约还透着异域香。
戚映细细看清了女子的长相,她的神情忧郁而哀伤,虽用面纱遮掩五官,可那双柔情似水的眸子,不免让人勾了心智。
位临上座的新帝眸光一冷,只觉这道倩影似曾相识,座下的姜珩握着酒杯的手,力度隐隐加深了,随着女子摆动舞姿,众人都心不在焉。
一曲舞毕,女子半跪在地,向在座每个人行礼,周遭寂静无声,却被一道响亮的鼓掌声打破,姜厌拂故作捧场地高声赞扬。
他转头将话题引到父皇身上:“不知新帝对这份礼物还满意吗?”
新帝狠狠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看见女子颤颤巍巍的身影,眼底一片猩红。
“将面纱摘下。”他不死心地想要否决自己的猜想。
女子侧过冷眸,缓缓摘下面纱,露出那美得惊世骇俗的面容,盈满泪水的眼眶对上新帝,二人每每相望,新帝的心便痛一寸。
眉眼如此像他心心念念的远黛,这么多年的寻觅却不曾落到今日局面。
可她终归不是她。
看清女子的脸后,姜珩不敢置信的黑眸,他怨毒地看向姜厌拂,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暴戾的杀气在体内疯狂地叫嚣着。
姜厌拂全然不顾这敌意,仿佛在交易一件物品:“这可是上淮第一美人,极像新帝的挚爱之人,朕没说错吧?”
新帝怒而一拍酒杯,他暗哑着嗓子:“姜厌拂,你这打的什么算盘?”
邻座的戚映被这一举动吓的放下筷子,差点被佳肴噎住,不知父皇为何有这般大的火气。
姜厌拂一摆手,满不在乎道:“朕可很有诚意呢,新帝莫非对这女子不喜欢?那就处死吧。”
下令的侍卫上前将女子生生拖走,女子俏脸煞白,在原地无力地挣扎,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呜咽。
新帝瞧见这个场景,掌握成拳,越捏越紧。
“谁再动她一下,我必诛他九族。”
一声令下,侍卫慌忙扔下女子,退到一旁不敢说话。
姜厌拂玩味地看着,语调黯淡深沉:“看来新帝看上这女子了。”
“那便用一座虞徽城换她,这笔生意朕已经够宽容了。”
戚映听着他狮子大开口,若可以真想站起身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新帝脸上翻过乌云的青影,看不清情绪:“上淮国主可打的一手好算盘,你何来的自信觉得孤会答应你的
要求。”
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戚映下意识喝了杯烈酒下肚,却瞥见对面的姜珩状态不太对。
他盯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女子一稍,很快又恢复沉稳,戚映分明看出他的异样。
来回打量着二人的眉眼觉得很相似,突然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她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姜厌拂在试探新帝的底线:“朕从不养闲人,那这女子留着便没有任何价值了。”
新帝突然仰面肆意苦笑了几声:“有时候真为先帝不值,他一世英名,却教出了你这自私自利的逆子。”
姜厌拂闪过一瞬的不快,很快就将这句话抛之脑后,靠在帝座的椅背之上,淡淡说道:“说够了吗?换还是不换,全由你决定。”
他仗着新帝看在昔日交情面上会饶他一命,索性为谋求一线生机不择手段。
“这份礼物孤收下了。”
女子听见这番话,泪光渐渐涨过半弯睑廉,绝望的瞳光里也有了一层光亮。
戚映识相地上前将女子扶起,却发现她的每一处都带有淤青,没有一处完好,刚想疑惑询问,却被女子按住手掌,示意她不要出头。
经过一场几乎刀剑相向的谈话后,座上二位国主表面应付,完成一番所谓的接风宴,终于步入正轨。
围猎很快展开,新帝在山林间策马,与姜厌拂二人比试猎术,很快就甩了一行人。
孟长庭拿起弓弩,温柔抚摸爱马的毛发,注意到不远处的戚映朝她招手。
戚映刚享受着树木清香的凉风,却看见张讨厌的脸,随后负气转身,不愿搭理他。
孟长庭的手愣在半空中,不知先前还吵着要嫁他为妻的姑娘,如今却对他爱搭不理。
忽然他看见道身影,在戚映耳边不知交谈着什么,甚至探出手邀请她上马。
他一跃上马,架着马鞭往这边走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戚映:“公主,这山林地势复杂,还请不要和不相干的人一同前往。”
姜珩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盯了许久,却勾起一抹笑意:“孟将军何必这么敏感,我只是邀请公主共赏美景,并未有何恶意。”
不知他是否会察觉自己的嗓音迷人,竟带有些坏坏的挑衅,戚映竟心脏漏了半拍。
她为姜珩撑腰道:“孟将军一身武艺不去跟随队伍狩猎,反倒在这里咄咄逼人。”
孟长庭自嘲地垂眸,自觉无趣地想要离开:“那公主万般小心。”
还未说话,却发现戚映压根没在意他的嘱托,搭上姜珩的手上了马,二人那亲密的贴近,竟不由让他窜出一团无名火。
姜珩温声说道:“公主还请抓牢绳子。”
戚映感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耳畔早已红透,完全听不清姜珩说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呆呆地回头:“啊?”
这不经意的动作,她的唇瓣几乎凑了上去,观察着那纤长浓密的羽睫簌簌抖动着,咽了口口水。
见戚映炙热的目光,姜珩轻咳了一声:“公主?”
戚映眼见自己的痴汉样被发现,猛然回头,羞地遮住脸。
二人不知行驶了多久,只尴尬地陷入安静,却被姜珩的提醒打破了幻想。
“公主,到了。”
“嗯?我们这是在哪?”
她抬头环顾了下四周,此时走到一片林荫处,树木高耸入云,几乎遮掩了阳光,却听得清脆的鸟鸣声。
还沉浸在这世外桃源的戚映,却被一道力度揽过腰,被带离了原地,只见姜珩轻而易举地腾空而起,落在了一棵树干上。
她下意识往下看去,不免吓得有些腿软,攥紧姜珩的衣衫,身子僵硬不敢动弹。
戚映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弄得身子不适,小腹里感觉有生命在窜动。
他耐心地安慰:“别怕公主,往远处看。”
戚映听话地半睁开眼,瞧见远处连绵的山峦和村落,以及升起的袅袅炊烟。
她长睫微微扑闪一下:“想不到世子还有这种兴致。”
“是吗?有时候站的高看的多,公主喜欢吗?”
说话间,姜珩握在腰间的手加重了力度,这一微小的动作,竟令戚映杂念升起,面颊如蚁蜇般升起刺热。
她抬头瞄了一眼姜珩,只这么几秒,内心思绪万千,回想起盛宴上他一反平常的表现,总觉得惴惴不安。
戚映艰难挤出几个字:“喜欢。”
“美则美矣,愚蠢至极。”戚映还在愣神之际,却意外听到画外音,极像姜珩的声线。
可面前人唇瓣却未动半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了?
“姜珩。”戚映下意识喊了他名字。
面前的这个人藏着秘密,她越发觉得自己在步步踏入陷阱,直觉告诉她,姜珩必定与那献舞美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毕竟剧本上交代过姜珩本不是皇族血脉,他不过是远黛大发慈悲的幸运儿,勉强有了避难所。
而他生母就是卑贱的奴婢。
姜珩笑着看她:“公主为何一直盯着我看?是在想什么吗?”
是啊,戚映有时还真就看不透他。
被戳中心事的戚映反应过来,望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眸子,下意识往后挣脱怀抱。
却不曾那树枝饱经风霜,承受不住突然的重力,戚映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向后仰去。
姜珩心下一惊,伸手想要接住她,却二人一同直直坠下,他一把将戚映揽入怀中,试图调整下落的动作。
“救我...孩子。”戚映在濒临死亡之际,用手遮住小腹,呢喃道。
姜珩疑惑看她的小动作,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眉间开始有些许触动。
戚映身体止不住颤抖,却感觉男人扣住她纤腰的手越紧,她索性闭上双眼,将命运交在姜珩手中。
“别怕。”落地之前听到他轻声的安慰,一切都不再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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