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明朗,偏院小间的轩窗仍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
一场夏雨过后,空气中流淌着青草落英的香气。
姜珩的目光落在小案上的卷轴,纸页泛黄,他分明的指节敲击在身侧座椅的扶手上,发出有些让人心惊的闷响。
他鲜少地穿了一袭黑衣,不同于往日白衣衬托下的谦润之态,眼神里包含肃杀之意。
上淮边境常年兵力紧缺,再加上不少国家觊觎他们地势优渥,时而发兵挑衅,他那绣花枕头的长兄空有一身才学,只会游览于温柔乡,上淮在他手上总会彻底陨灭。
他忽然抬头,传唤出忙于晾衣的青珏,深邃眼眸泛着血色,质问道:“前几日书信可送出去?那边的回答是什么。”
青珏不敢如实禀告,含糊其辞:“世子殿下,苍梁国主说还需多加考虑。”
姜珩冷笑一声:“考虑?我猜是缓兵之计吧,难道上淮就真就这般结局?”
青珏转念一想,想要安慰道:“至少现在我们在北襄的日子转好了不少,世子殿下,这得亏公主的扶持。”
戚映的承诺果真说到做到,下令当天不少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偏院不免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位被新帝宠爱的小公主,当真是闲情雅致,竟将慈悲普照到他这寄人篱下的蝼蚁,可他偏不喜这样的惺惺作态。
既然她愿意演戏,他就愿意陪她演下去,真正撕破伪装的皮囊,才最为叫人兴奋。
想到这,姜珩的眸色又冷了几分,他走到青珏跟前,脸色深沉,长袖一甩,那股威严和肃穆,不言说。
“依附在女子之下才能苟活,这种日子如何可笑,拿纸笔来,既然这位公主大发善心,我必然不会忘了致谢。”
借着几中一盏烛火,姜珩一直濡墨的手,从酥腻至枯槁,而一笔一划镌刻着压抑,尽管笔力不稳,落在纸上的一双眼睛,依旧深邃而清明。
一笔终罢,姜珩将书信封套,递给青珏吩咐他定要亲手送至公主手上。
“世子如今要委身于一介女流,属下定然会竭尽全力,不让世子忧心。”
青珏郑重接下,心里愁然,他深知自家世子在宫中惶惶度日,谨言慎行,只为将来复国做准备。
自己也必然努力成为世子的主心骨。
而被议论的戚映正沉醉梦乡,她忽而惊醒,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直起身子来活动筋骨。
夏夜乏沉,这副身子骨本就不经折腾,不免觉得头隐隐作痛。
尤其是孕期嗜睡,原主这幅病美人身子应该撑不起。
“公主,该起身梳洗了。”守在屋外的婢女听见里屋的动静,试探问道。
“进来吧。”
戚映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婢女举重若轻的动作,意识刚转醒总觉有些闷沉,想起今日是个特殊日子。
新帝与上淮国主相约狩猎的皇家宴会,这次他特意钦点孟长庭相随,可能是别有用意。
她拿起桌上的胭纸往唇边轻抿,沾染上口脂的朱唇显得盈盈欲滴,镜中人样貌说不上无可挑剔,可清秀如玉,有种令人保护的欲望。
戚映眼瞧着打扮得差不多,戴上避暑的帷帽,用白纱将自己遮掩得严实,她惟愿将存在感拉到最低。
“公主,是否打扮有些素气了?今日晋安侯嫡子也会一同前往。”婢女好意提醒道。
原来不止母后知晓原主心事,甚至贴身侍女也能瞧出,戚映羞愧得想要钻地消失。
她轻咳一声:“低调些也好,更何况即便我盛装出席,他也不会多瞧一眼。”
何必为了位没有缘分的男人,白白耗费了昂贵的胭脂,属实愚蠢至极。
深知耽搁了不少时辰,戚映提起衣裙小跑出门,却被前来的皇后撞了个正着。
戚映下意识扶住小腹,却发觉自己的异样赶忙松开手。
她宠溺地轻敲了戚映的额头:“为何这般火急火燎,枝儿要懂得规矩。”
戚映微微引颈,蓄起微笑凝向母后关切的眼:“枝儿知错,今日长庭哥哥也一同前往,不免失了分寸。”
皇后吩咐侍卫呈上携带的一对平安锁,亲手揽过戚映的纤纤玉手,为她戴上这寓意平安的物品。
“这是母后特意去庙里为你求的,答应母后要照顾好自己。”
戚映应允下她的要求,不舍地互道离别,随后跟着随行的掌事嬷嬷离开了清瑶殿。
今日安排的围猎似乎与众不同,新帝大张旗鼓地倒弄了一方军马,而她乘坐的马车安排在了最前边。
可想而知其原主受宠程度,新帝子女承膝,可却独独宠爱原主,可能是得于母后的撑腰。
婢女桃芍第一次见到这阵仗,附耳对着戚映说了什么。
“公主,奴婢听闻晋安侯的公子骑射技术天下一绝,如今可真能一饱眼福。”
戚映嗔笑地刮了她下鼻子:“多嘴。”
她与桃芍暗戳戳的互动吸引了一道目光,孟长庭倚靠在马车旁,他精致的五官如霜似雪,浑身上下透着矜贵傲然。
戚映只见一个挺拔清隽的身影朝这边踱步而来,一时看呆了眼,等回过神之时,身影早已站在眼前。
她心脏一阵紧缩,下意识屏住呼吸,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片段,戚映死死地咬住唇,抑制住原主的感情。
“公主并非臣心属之人,恳请不要强人所难。”
“臣此生惟愿娶所爱之人,公主至高无上的尊贵,是臣所不能比及。”
记忆中的男子虽面容难辨,但声音却字字诛心,同眼前人毫无偏差。
戚映讪讪地退了一小步,却被一只手牵住,忽而往他怀中带去,戚映用尽全身力气推开。
而孟长庭目光坦然,没有一丝杂念:“公主身子好些了吗?”
戚映在娱乐圈可看惯了美男,可像这样气质与样貌极佳的人,可真是不多。
她一双鹿眼流转灵动,故作娇羞道:“已无大碍,多谢公子关心。”
孟长庭眼眸中的笑意更沉:“那就好,上元佳节那一番谈话,还请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上元佳节?眼前这美男子是始乱终弃的孟长庭?戚映立刻沉下脸,俨然没有刚才半分娇柔模样。
她不冷不热地说道:“孟公子何须多虑,你所对我的一番畅谈其实不然,本公主全当云烟尔尔,并未放在心上。”
戚映清冽的声调,仿佛珠玉落地,不带任何情绪,孟长庭虽疑惑眼前人的态度转变,但也并未多想,嘱咐她多加小心便离开了。
果真是个处处留情的大猪蹄子,料想原主一腔深情错付,这次她可不是那心思单纯的温室花朵。
可戚映忽而感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少女的娇羞攀上脸颊,她笑脸盈盈地抬眼看眼前人,不自觉捋了捋发丝。
“长庭哥哥。”
孟长庭被唤了名字,错愕回头。
却见戚映小步上前,将桃芍带的护膝递到她手中,这是原主彻夜为其绣制的。
戚映的灵魂被困在这幅驱壳里,她硬生生看着自己舔孟长庭,可惜这就是女配的设定。
瞧着眼前人突如其来的转变,孟长庭只当是少女在闹脾气,无奈婉拒了她的好意。
“公主不必如此,长庭先行告退了。”
在这场博弈中,终而是他占了上风。
戚映在婢女的搀扶上,盈盈起身上车,忽而听得有人唤自己,蓦然回首之时,腰上流苏发出细微的碰撞之声。
是徐觉怀。
不对,他是披着这副皮囊的姜珩。
戚映差点以为徐觉怀也穿进了剧本,她还想着有个伴,不曾想只是角色。
她的眼神对上姜珩的眉眼,他嘴角含笑,剑眉下是双狭长媚惑的狐狸眼,微抬起头,独留丝丝柔情。
不可否认,他似乎比孟长庭还要好看些,只是俊俏得有些不真实,好似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微风吹动他墨色柔发,姜珩缓缓开口:“公主,别来无恙。”
戚映发觉他身上有股魔力,不由地自己想要靠近,可细思他那句话的意思,好似两人是对相识许久的恋人。
不管是现实还是虚拟世界。
戚映永远是单相思的那个。
只不过在与他攀谈的时候,戚映脑海里浮现同姜珩暧昧的画面,她下意识怀疑自己腹中的生命,究竟是不是这位的杰作。
话音刚落,她突然灵敏察觉这次涉猎表面是新帝一时兴起,可背后藏着两国的明争暗斗,而其中的牺牲品,料是送来的姜珩。
姜珩好看的眉眼间泛上清浅的笑意,越发觉得眼前人出奇的愚昧:“公主果真是病糊涂了,我此次赴宴是新帝钦点,为的是两国交好。”
戚映自动忽略他的冷嘲热讽,内心只为这棋子的命运感到悲悯,用母后的话说,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就要承受相应的痛苦。
他和自己同是这笼中之鸟,妄想自由却终身不得飞,可悲又可叹。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姜珩致谢她适当的帮助,戚映一笑而过,全当对天涯沦落人的感同身受,却忽略了姜珩一闪而过的狠戾。
戚映也不恼,关切问道:“是我愚昧了,世子殿下自那日后,伤好些了吗?”
他向戚映行礼:“托公主的福,我的伤已无大碍。”
不知是何因素牵扯,似乎一切都与风交缠着,飘摇的雾纱、轻轻掀起的衣袂,光影斑驳,芗泽微闻。
戚映不失礼仪地道歉:“对于我国对世子的怠慢,本公主深表歉意。”
她打量着眼前人,年岁应比她大不了多少,可却承受了不少世间的非议,自小被当做玩物送至北襄,过着卑微的生活,与她那锦衣玉食的日子遥遥不可及。
男人浅笑一声:“谈不上什么怠慢。”
姜珩强忍下恶心,假意迎合的嘴脸果真是北襄人一贯的作风,不知这位娇娇儿是否还会记得那次“善意提醒”,她的字字句句,他永远也不会忘。
那趾高气扬地将泔水一一倒在他身上,与面前这位款款大方的京城贵女,难道不是同一人吗?
戚映并未看出姜珩的异样,找了个借口打断了这不冷不热的谈话,转身上了马车。
小元幽幽闪现:“滴!男配黑化程度上升10%”
戚映擦了把冷汗:“感情这还反向攻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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