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秋日的寻常夜晚,江迟雨共他长谈彻夜。当然,她只权当扮个听众。
他替她解那首诗——
“嫂嫂从这当中读出了什么?”
“忧...”
“莫若说,是‘苦’”
“什么...苦?”
“别离苦,相思苦,愿不得苦,情不遂苦,合而归之,唯一苦也。”
她还是不太懂。
“不舍。”
她懂了。
他同她讲那个“他”,讲她所不知的他。
他的幼年,他的少年;他的天才,他的传奇。
他同她说笑,当年那篇传诵甚广的《梦江南赋》,他直到弱冠之年方能完全谙熟。
“那...你...讲讲...你...呢?”江迟雨听得有些乏了。
“我,一介书生罢了,无甚出奇,亦无甚可讲。”
她没有追问。
或许是他的音容笑貌和那个他是如此相像,她与他之间是少了隔阂的。相识不过一日,她就欲换了对他的称呼。
她思量许久。“先生......”她脱口而出。
“好,就唤先生,只是嫂嫂莫要在意有违辈分长幼就好。”
“嫂嫂若是喜欢这些个文字书画,时常来这坐坐也好,也图个清静。我平日在书院供事,不常在的。”
江迟雨实在是抵不过困意,听着听着便伏在案上的书堆里睡熟了,昙儿也睡倒在她肩头。
于是她便不知道,那盏灯烛是何时灭了,那软罗衾是何时披在了她和昙儿身上。
......
自此以后,她在汪家的时日都是来往于她所住的东阁藏红龛与西厢栖梧斋之间,连茶饭饮食都要吩咐昙儿单独支会灶房的丫鬟送至西厢。除了每日例行往蕙夫人处请安,江迟雨近乎是从不露面的。这也难怪汪家的下人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位江家的小姐过门做了少夫人,其余的一概不知。这当然于她是再好不过了,她可以安心地赏她的画,诵她的书,做她的绣工。无人会去刻意打搅她,无人会去损她的兴致。
她还为破旧的斋房添了拔步床和博古架等等一些器物,把这里打造得像一方天地了。
她仿佛又是回到了当年的绣楼,还是那一般从心所欲,还是那一般与世隔绝,还是那一般忘却时间......
只是,她还是想他。
那种由心底生发的强烈的依恋,长久转而变为一种明朗的希冀。
她在等他回来。
即便他无法久伴她身侧,她愿意等。
他是会按月准时寄来家书给她的,而先生也会在家书到达的那日归家。
只是她每次接到的所谓家书,虽说一字一句落笔极工,可全是些长长短短的类似诗文的句子,藏着太多晦涩难懂的意象和典故,有时先生同她细细斟酌,仍是半知半解着个中意味。
“先生...他为何...只会写这些?”江迟雨吟了这么些时日的《放翁词集》,说话是愈发自然了些,对诗文的理解再不显得浅薄了。
“长兄他,向来是不善写信的,他是觉书信之苍白空洞道不尽脉脉情意,便以诗文代之。”
“可我若...会不了他的意...那岂不枉费了他......”
“不妨,有我,他知有我便可。”他看着她的眸子,说道
江迟雨恍惚觉得,先生看她的眼神,忽地万分柔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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