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先生知子羽对古文字有研究,请他到文史馆来翻译一篇漫漶难辨的蝌蚪文,从分行看是一首诗。
先也不对他说此文是从哪里来的,盖因这东西谁也不懂,杜先生心里的小九九,不说出处,免得他胡译乱翻,容易一眼看出。
子羽便在文史馆打个地铺,开始奋战,主要也就是查找各类资料和辞书,爬罗剔抉,刮垢磨光。补苴罅漏,张皇幽渺。开日光灯以继晷,往来书桌书架间以历初一至十五。
太用心了沉睡在桌。不料梦中佳句接二连三出现,急起草就。略加修改打磨,诗曰:
发泽黑黝黝,头帕如鹰翅
睫毛闪霍霍,目睛饱溜溜
牙齿白琅琅,小舌巧如簧
鼻梁丰隆隆,两颐朵而美
手臂直而柔,腿部肥硕硕
r头如包金,腰细多袅娜
头项颀而秀,体材俊且长
衣服缘边好,红裙丽如雉
公子为揭幕,少年环为睹
杜先生看了不由拍案叫绝,把手都拍疼。捉笔在顶头上添了个诗题《望天娘娘赞》。
而他这次对古籍的刨根究底还得到了副产品,或者说此应为正,史学价值看比那首诗高得不可以道里计。
古史神话中的“绝地天通”就发生在这里,发表将震惊寰宇:月亮湖古名邛池,而邛与抑古本一字。背后之蛙山,蛙者跳也,一抑一举,使天与地之间睽隔远离也。
“绝地天通”认真有两层含义。
宇宙初生时,“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盘古在其中,顶天立地,以防天地重新合拢。“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后盘古倒下了,躯体化成了世间万物。
子羽查证出的“绝地天通”,乃为盘古的身后事。将神人往来、享乐与劳作者分不清的天与地截然划分开,发生在月亮湖与西山——由这里扳动的机关!神奇乎,幸运乎,我下乡在这里!
此之前民神杂糅,人天困挠,神处处便宜,民不堪重负。
帝统领混沌宇宙却不快活,因为没有赞美者。以下记载尽人皆知——
壤父,年八十而击壤于道中。观者曰:“大哉,帝之德也!”壤父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德何有于我哉?”
老农说我自食其力,帝德关我什么事呀!
也不能径直就说观者谄媚,他连山呼万岁都没说,壤父还是给他硬扛了回去。
女娲以泥土造人。帝觉这些泥土做的人不是很木纳,就是壤父那样的一根筋。
最后试制成功的是用白色和黄色玉米造出的人,这是各种协会的人,有白色的尾巴,很优越,所以才会唱赞歌。他们有的即使遭遇重创,都还会有节律地扭动尾巴。这种尾巴已经跟他们的心脏和肺相联系。
讥诮什么载歌载舞地走向苦难,这实际都是白色和黄色玉米所为,他们中的多数一直都是幸福的,而女娲所造的那些只是载歌载舞的旁观者,也有少数看得津津乐道并也去扭了两曲。
神学家说兔子之所以有白色尾巴是为了让人更容易射中它们,恰恰相反是为了更容易受到夸奖。
之后才用玉米来制造酒精。
但子羽不知——未考查出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是怎么启动的邛池蛙山间的这处机关。众巫之力也,善业也,他并不知道。
此蝌蚪文字发现于祠内楼上的一道夹层内。
子羽的汉语译诗将祠中的望天娘娘描绘得活灵活现,尽善尽美,真是妙哉!
后来与一众知青说起蛙山、邛池为混沌中划开天地的扳手一事,大家都很开心,笑道:“那么,这里是世界的中心喽?”
“肯定的呀!”
袁生智来句很有哲理的话:“心念及此,众志成城,那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这日杜先生和白娘请客,客分两路,一群懒得爬山的直接就到渔村白娘那里去了,一群同杜先生和子羽一起,先来到古蒙段祠。
登高这批站在古柏树林外,面朝湖水。杜先生指着说道,古时环月亮湖的渔民,男昼夜泛舟取鱼,女负笼入市买卖。
姑娘、孀妇都无甚拘束,少年子弟更是暮夜游行闾巷,吹卢笙,鸣树叶,拨口弦,声韵之中,皆寄情言,用相呼唤。
而且,还有个而且,“嫁娶之夕,私夫悉来相送。”
知青们心游目想,若干年后,社会风习会不会又回到这种情况呢?
走进祠里,杜先生指着一面墙说,准备将蝌蚪文字制作在这里,将子羽的译诗,用玻框形式,挂在对面墙上。
杨灵、白驹两个初中生,语文学得一般,看了译诗,问了几个不认识的字之后,都不做声,倒也无人注意他俩。
陈闻道望着祠内的塑像笑道:“子羽,望天娘娘跟你的译诗,不太像啊!”
钱亮笑道:“泥塑就这个样儿,哪个庙宇的菩萨娘娘都是一个模子。蝌蚪诗写得生动,有特点,那是有真人当的模特儿。”
杨灵冷丁一句:“真人是鹰帕女郎。”
大家都没听清,杜先生问:“你说什么?真人是……”
“鹰帕女郎。”
“女郎”都听清了,对他素对女人敬而远之,现却从口中飙出这二字来很觉新鲜。
子羽:“哈哈,你名字取得好!”
杜先生抓着他的手摇:“有道理,这意见很珍贵。”
大家下山到渔村去,杨灵、白驹走一会就不见了。
大家要等他俩,浪子说我去找,走你们的。
弟兄二人信步由之,先是在谈论白娘与妈妈是双胞胎这件事。弟兄俩都将这事瞒着,没有告诉妈妈和白娘,觉得两家的成分都不好,尤其自家父亲,杜先生**也挨过批斗,不晓得后面还有啥子运动,不要影响白娘家。好事就在那里,到时候再说吧!
不解的是为何妈妈从来没说过她有个孪生姐妹的事呢,有什么隐情没有?
正说话间,不防脚下如万蚕吐丝一般涌出阵阵雾霭,很快如站在祥云上一般。云中托起一座孤山,山上环绕着一层层的树木,自下而上由各色树组成,最下一层为刺巴,依次为马桑,青杠,松,冷杉,间以草竹层层相因。
半云半雾地登上了顶端,这里四方高,中央有池,周遭多五花树。
环山顶走一遭,见有金银铜铁四座城门。系于银门起步的,又转回这里,便从银门进去。
里面街巷银墙,铺的银砖,房屋造型皆古香古色。水气如雾,不浸衣衫。风都是小龙卷,裹摸着骨脉皆清凉。头上飞过和贴面而过的是鱼不是鸟,他俩身手敏捷、手疾眼快都非同寻常,想抓住一条来证明是真不是梦,百般未成。
脚下浪涌,却是街边有一扇门打开了。因为害怕张口,他俩只是对视一眼,便由白驹领先走了进去。
曲廊尽头是一间不算大的厅室,木板制的墙壁闪着黑漆光亮,窗外见有水波。正面一座纯银画屏鸟兽亭台恍然无边,又恍然可以伸脚进去,令二人大开眼界。
白驹眼里室中四只白鹤立于正方形之四角,在向他翩翩起舞,跳出高难的舞姿。
杨灵眼里这却是四根镂花银柱。
室中一女子便是女毕摩,杨灵叫她鹰帕女郎。
鹰帕女郎向被白鹤冷落在一边的杨灵招手,开言道:“本无今日之会,你在那座什么望天娘娘庙中,叫出了我的名字。”
言语迟纳的杨灵舌尖变滑爽:“奇怪,子羽翻译的诗中,写的就是你!”
“这却又给我添了事,雪山异域,与我无关的地方,将要累死我了!”
杨灵不懂她说的啥。问道:“坐在蒙段祠里的,是不是你?”
她不答言。
“若不是你,那她们是谁?”
“不敢说。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信奉。也不知那娘娘和她那婢女与骡子,还在与不在。
“且慢,我施法术去找一找看。”
从银屏前桌上盒子内拈出张历荚,看一眼。又拿起桌上一支刻木数了一数,面向窗外的水纹,口中念念有词。
杨灵走去看窗外,见远远有一骡子屁股,背上挎的粮食口袋。再看,又多了个牵骡的婢女,在往前走。
那娘娘呢?
凭空想搞清楚那娘娘和鹰帕女郎是不是一个人,还觉得那口袋必有名堂,想去捏一下究竟装的什么。
想跟出去,从门绕出去怕找不着迷路,从窗跳出去——这窗好矮呀跳什么跨就出去了,回头看了看鹰帕女郎。
鹰帕女郎比了比手势,再回头已全无隔碍,就追出去了。
白驹那边,四只白鹤翅膀张开像斗篷,长长的脖子像迷人的蛇一样扭动弯曲,喙像短剑刺啄又像管乐唱出悦耳的声音,白驹在它们中间,一开始有些招架不住。
后才领悟一招一式,原来可以从中学到东西,推手进入佳境。被女郎过来,四只白鹤各回本位。
她对着白驹道:“前次所言之事,是它们选的你,八成你有福了。现在是时候了。这桌上的东西,你取一件去吧,做见面礼。”
桌上有银耳环、头钗、项圈、手镯、头上戴的银冠,还有铜扇、铜铃、黑氈尖斗笠、经书,等等。
并不知她说的见面礼,是去会谁。白驹无所适从,不由又向两边墙上张望,见挂的几种颜色的革甲、披毡,马鞍、牛角弓等,手心痒痒。
她道:“只叫你取桌上的。”
他目光刚一收回,便看见桌上一只木梳像鱼儿似的,跳了两下。便拿了这只木梳。
杨灵在外想抄前怎么也抄不上去,便又退了回来。
一看望天娘娘就在这里,与鹰帕女郎——干脆说就是女毕摩并肩而立。
娘娘无来由将手中的一把花,望兄弟俩身上洒去。悉皆堕落,只有几匹花瓣,至杨灵身上,便著不堕。
鹰帕女郎忙着转过身去。见门口还有一人,却是浪子。因为没有请不好意思进来,被看见之后赶紧就离开。
“那边是我的马厩,当弼马温哪?”
浪子:“好,我当弼马温!”
回头看鹰帕女郎跟着他来了,那边她又还在与杨灵、白驹说话:“龙生九子,九曰椒图,形似螺蛤,性好闭,故立于门辅首。”
是在讲解她门口立着的一对石墩子。
马槽边又有鹰帕女郎对浪子说的声音:“这叫龙刍草,其叶金色,嚼之如嚼麦粒,马食之一日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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