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灵果然照子羽的话办,回罗家院子的当天下午,就劝柳石拿出了箱子,并要水秀给夏梦蝶送去。
水秀道:“我送去?哼,是哪个藏的就该哪个送去!”
杨灵只得自己提去。谢荣华一家正吃饭,忙领他到碉楼口,谢荣华朝上叫了两声,说声“有人来了!”杨灵遂提箱子爬上去。
夏梦蝶正歪在床上,病恹恹的样儿,圆下巴变得溜尖,眼窝有两团黑晕。看见杨灵钻上来,惊愕得张了张嘴唇,忙勉强坐起来,说:“咦,你回来了?”
放下双脚用脚尖勾鞋子,又低头去看,不防两眼发花,往前一栽,杨灵上前挡住。她便靠在他手臂上,把脚慢慢伸进鞋子。
抬起头,看见杨灵冰冷的脸色,忙把他的手腕丢开了,说:“哦,我头晕。”身子忽然颤栗起来。
杨灵揣摩她的心事,以为陈闻道也回来了,害怕。心里冷笑着,说道:“喂,你的箱子。”
夏梦蝶这才看见搁在面前的箱子,喃喃道:“咦,你拿来的呀?谢谢了。”眼眶一下子包满泪水。
“你看看箱子里面。”
她呆坐着没动,脸上多了两道弯弯的泪痕。
“你当面打开看看,差不差东西。”
夏梦蝶慢慢拭了泪,打开箱子,翻了翻,找到了户口页。
她合上箱盖,眼泪又流出来了。拭着泪说:“杨灵,我们在一起几年,要分别了我才觉得……
捱了捱还是说出口来:“你好。”
“我其实是为了陈哥,快刀斩乱麻。”
夏梦蝶点头说:“我懂,你当然要为着他。他咋没来?”
没声音她又问:“他回来没有?”
“没有。”杨灵说了就转身要走。
夏梦蝶急忙道:“杨灵,我还有话对你说。”
他像没听见,正弯腰要下梯子,她腿脚一下变得有力了,上去扯着他衣袖道:“我有几句话,请你以后转告他。”
杨灵停住脚,她又沉吟起来,然后平静地说:“这样,我给他写封信,明天给你,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吧!”
杨灵在第二天午饭后才来。水秀和福秀先来一会,和夏梦蝶在床沿坐着。杨灵解释说上午出工,问:“信呢?”
因为没声音,这才盯了夏梦蝶一眼,见她形象大变。她将长辫盘了起来,画了黑眼圈,而且还粘了假睫毛,亏得她,这用什么做的呀!她还戴了张彝妹子那样的头帕。
水秀和福秀先来一会,一见她的打扮,马上同时都想起了那次在楼上标本室的柜子抽屉里所看见的鸟羽粘贴的人像,都只是愣了一下。水秀说声“梦蝶姐你……”
福秀还将她拍了一下。
姑娘家的心思都是贯通的,对此就什么也没有问。
杨灵此时之诧异较她们更甚,因为他根本不晓得在标本室里发生的事,感到心跳加快,遂不再瞅她。
夏梦蝶已将他的神态看在眼里。她且不回答他,道:“你先坐。”便去对水秀和福秀说话。这杨灵无奈只好坐下了。
夏梦蝶对水秀道:“鹃鹃说供销社下午有车回县城,她已经给师傅说好了,让我搭车走。我这阵要和杨灵说事情,你去对鹃鹃讲,她和子羽不来这里接我了,在公社等。等会我请杨灵提箱子送我,在公社会面吧。”
水秀道声“嗯呢”,便走了。她又对福秀说:“你也是,想送我,就在公社等,好不好?”
福秀不大情愿,因见杨灵脸色难看,误以为是针对她的,只好跟水秀走了。
杨灵因夏梦蝶自作主张对人说要他去送她,火冒三丈,费很大力气才忍了没有插言。想到她马上走了,又想到一个组上这几年,她从未对自己红过脸,反而是自己和柳石给她惹了些事,何必呢。
夏梦蝶这才转过脸来,微有些脸红,对杨灵说:“我说要给他写信,是哄你的,因为你急着走,我想你再来。
“有几句话,我非要同你说了才甘心。本来,我的心已经完全冷了,死了,你们走了之后,这几个月,我根本不去想你们。
“可是昨天你给我送箱子来,我好感动啊!我觉得你的心好,你的心是热的,所以我哭了,我感到我好长时期痴心爱着的……我爱得不冤枉。”
说到这里她胆怯了,停下来打量他。他眼皮一直垂着就像眼珠子落在地板上了一样。
她便深吸了一口气,用很轻柔的、发抖的声音说:“噢,我真正爱的,只是你。因为你长期不理人,还因为我比你大,唉,我为啥比你大嘛!所以感情一直压抑着。后来,后来我才和他……
“哦,我说完了你羞我吧!骂我吧!反正、反正再隔一小时我们就分开了,天各一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你再羞再骂我都管不着了。”
杨灵还是坐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似乎夏梦蝶说的这番话,她内心的隐秘,他早已晓得了。
夏梦蝶说完了,觉得轻松了,但脸胀得通红,准备着遭受他冷冰冰的讥讽,或眼看他满脸通红突然离去。 因他没有任何反应, 反而感到很失望。
又细声说道:“现在运动一个接一个,希望你只钻研科学,今后在报上看到你们科学种田的成绩。我觉得你的性格,千万不要去搞运动,会有危险。”
杨灵因被她这几句话触动了心事,脸上始有了和缓和诧异的表情。遂站起说:“走吧,我要去出工,只送你下楼。”
夏梦蝶忙说:“噢,我求你了,送我到公社嘛,秀秀和福秀已经走了,我一个人自己提着箱子走,全村人看着多不好意思呀!”
“哼,你男人,他咋不来接你?”
夏梦蝶愣一下说:“小李是要来接我的!我写信叫他别来,我怕他来了麻烦更多。”
因杨灵低头不做声,她遂又带着哭腔说:“杨灵,我半途上走了,对不起你们,你原谅我嘛!”
杨灵惊讶地扬起眉毛:“咦,我原谅你?关我啥事?你该给陈哥跪下,打自己的耳光,求他原谅你呀!”
夏梦堞因为气愤和激动,变得苍白的脸又胀红了,圆睁着杏眼,说:“你胡说!我为啥要跪下求他原谅我?我同他订过婚?我同他有过山盟海誓?我倒巴不得有过山盟海誓呢!但是半句话都没有,他没有,我也没有!
“我晓得,我和他的事瞒不过你的眼睛,你说他对我有什么好?哼,不管从感情上,物质上,精神压力上,他都欠我的帐。对他,跟你讲,我是问心无愧的呀!”
杨灵蹙眉道:“你问心有愧!你并没有和陈哥断绝关系,就公开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哼,破-鞋!”
夏梦蝶吃一惊,上前紧抓住不让他走,说:“杨灵,我不是……破-鞋,不是!不是!我要你收回这句话!”
杨灵粗声道:“手放开!”
又转变口气道:“放心,我现在就去公社,请封岳来,和单爱鹃,不会叫你单独走!“
“你收回这句脏话,我就放开你!我不是那种女人!”她缓口气继续说:“你晓得事情的起因,晓得柳娃长期给我气受,逼我天天拿泪水洗脸,你晓得!
“今天子羽来了一趟,我晓得他啥都对你讲了!你晓得我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搬到这里来住,你为啥还要这样骂我!
“过去,哼,过去知青中的确有人散布,说在青训班,下到公社,我都很红,是不是和领导怎么样了。我一笑置之,出于嫉妒嘛,人正不怕影子歪,随你说。后来流言又落到鹃鹃身上去了。
“杨灵,别人不了解,你这样细心聪明的人,又在一个组,你还不了解我?说到现在,我也晓得别人对我的议论,我只是安了心要跟他走了,虽然很气,又觉得没办法,无所谓。
“但是我决没同哪个男人住在一起过,包括他,小李。我每晚都把这道门盖上去,扣死了,他也很知趣,毕竟是个大学生嘛,敲过一两次门,我没开,也就算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这样,都安心同他结婚了,我好像还在等着,好像还有一线,一线什么,我在等谁,为什么要等着,我自己也不明白。本来今天请你来,除了刚才对你说的话,我还准备好了要跟你解释这些流言蜚语的,刚才一激动,就忘了。
“唉,我好怪!别的所有人议论纷纷,说我的怪话,我都无所谓,唯独想对你解释清楚。”
杨灵却是一脸似听非听的样子。一俟她说话稍停,他又用力扳她的手。她双手狠命握住他的手腕,喘息道:“你扳不开的!除非你收回那句脏话,不然,除非你杀了我,桌上有刀,你杀死我好了!”
她哽咽起来:“你杀死我我也不会恨你,杨灵,我的魂保佑你逃得远远的……”
她低着头,侧过脸去,忍了许久的泪水一下泻出:“我真的,好喜欢你……”
杨灵呼吸变急促了,焦躁地说:“好啦,我收回,你根本不是,我收回了!”
他抽脱了手,摇着被卡痛的腕子,补一句道:“天明白!”
就在他弯腰迅速钻下楼梯的时候,夏梦蝶突然喊:“我可以证明!”
“证明?”
“嗯,我愿意证明,给你,你转来嘛!”
杨灵疑惑地走回两步,离她不近不远地站住了,像是为了好逃。“证明什么?”
“证明我是很清白的呀!”
“好笑!你证明?去请上帝?”
“嗯,去请上帝,上帝就在这里,就是你和我呀!哼,你学了这么久的生物学,生理卫生,还不懂得我们女的,怎样证明是清白的?你装!”
她走近他,脸色鲜艳,睫毛闪闪。她察觉什么似的抬手摸了摸头上,光着的,刚才拉扯时,头帕已经掉了。
在他脚边,她去拾已被他拾起来了,拿着,展开看上面的绣花。她便偎了过去,在他身上。
她的身体柔若无骨,而他则全身都是火苗都是魔爪。
便一下把她抱在床上。
她挣扎着说:“呃,楼脚……有没有人?”
他便去盖好了楼口。
成也魔幻败也魔幻,这伶俐虫居然会扣关不成,弄半晌,遗趣在外。
她不肯甘休,兴奋地小声叫着:“噢,噢,我要给你,我要证明……”
这将要败下阵去的家伙,只得重又抖擞精神,翻身上马。
却不料,她突然间判若两人,就像刚才一切的一切,都在戏弄他似的,冷冰冰双手把他推开。
三旋骑马跑来催她,在碉楼外面对着窗口叫:“还不快点,车要开了!”
她迅疾下床穿衣收拾,也不再看他一眼,就提起箱子下楼去了。
骑上马背。回头看见杨灵的脸露在窗口,一脸沮丧的神色。
她此时的兴奋和快慰冲上了顶霄,遂用力地抽缰绳,马蹄得得而去。
从此青山隐隐,流水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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