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御菜已经上了五品,炙唇,熘峰,蒸掌,煨筋,烤狍,但是茗慎依然没动几筷,只因连番折腾下来,三次沐浴更衣过后,人早精疲力竭,加上宴上的菜虽然奢靡,但却尽是浓油赤酱,实在让人脾胃难消。
文浩眼见坐在他身旁的茗慎,几乎没有怎么动筷,便舀了一碗鳇鱼汤,递给她道:“江枫说你亏空身弱,这个正好益气补虚,你喝一点。”
“太腻了,不想喝。”
茗慎此刻换上石青八团云龙吉服,头戴九凤衔珠翠钿,随着摇头钗花轻颤,一耳三珰的东珠耳坠也如秋千一般摇曳,与项上赤金双龙衔着的珠两相辉映,华光流转,相得益彰,好似光风霁月耀玉堂。
“不吃东西怎么行?”文浩微板起脸色,直接舀了一勺递道她的唇畔:“听话,喝一点,你的脸色那么苍白,人又瘦瘦扁扁的,不多补补怎么行呢?”
茗慎无奈喝了一口,生怕他继续当众投喂,连忙不着痕迹的推开了他,侧过身子娇嗔:“原来说了半天,万岁是嫌嫔妾憔悴干扁,枉费嫔妾今日,还很用心的装扮了呢!”
文浩顿时被她的娇态,惹的啼笑皆非,正欲拉着她再说什么,却见慕容凡起身走了过来。
文浩依然松快如常,茗慎却忙敛衣正坐。
慕容凡面带愧色的看了茗慎一眼,拿起文浩御用的金瓯,斟了满满一瓯酒递给她,单膝跪了下来:“微臣行事鲁莽,昔日有得罪皇贵妃之处,还望皇贵妃海涵。”
“紫衣侯言重了,如今误会解开,前事就莫要再提了!”
茗慎满露难色说完,望着满满一大瓯酒上,冲鼻的酒气辣得人眼疼,但她还是决定喝下,只因慕容凡夫妇乃是文浩亲信,这点脸面,她必须给。
就在她苦着脸,闭目欲喝下去的时候,文浩却一把夺过金瓯,对慕容凡道:“你慎主子不胜酒力,身子又弱,这酒太烈了,由朕代她饮吧!”
慕容凡见文浩保护情切的模样,分明已经爱她如命。
就这,当初还嘴硬的要与人家“义断情绝”,现在却又英雄气短,百般呵护,呸,没出息,真让他看不上,但是表面不敢露,全都化作一声调侃轻笑。
“万岁不能如此护短,好歹我们都叫了她一声‘主子’,这杯酒若不让她亲自喝下,如何能成?而且她虽然体弱,那也是畏寒所致,喝杯烈酒暖暖身子,岂不正好?”
“紫衣侯言之有理!”
茗慎含笑说道,从文浩手中拿过金瓯,屏息仰头,将冰凉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毕竟表面服从不如真心认同,纵然她也没想让谁服她,但想和文浩身边的人关系融洽,况且她和阿夜早已建立深厚友谊,所以愿意把酒喝了。
谁知这酒,与她平时喝得梨花白,竟然大不相同,烈得宛如刀子割喉,加上她咽得又急又猛,空空的肠胃霎时像被滚油烧开了一般,呛的她控制不住的一阵猛咳,却并没把酒吐掉,只是酒气蒸过的脸蛋,红似三月春桃,煞是娇媚动人。
“你没事吧!”文浩紧张异常的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缓而急促。
此举差点没把慕容凡的眼珠惊掉,很难想象一个常年硬冷如铁的人,竟也有化为绕指柔的时候。
茗慎则颦眉蹙额,两手紧紧捂着胃部,强忍着辛辣在内里撕心裂肺地灼烧翻腾,越发咳嗽的无法言语,两潭比酒还要醉人的清澄黑眸,染就了几许破碎的泪珠,令人看着揪心不已。
文浩敏锐察觉到了慕容凡的异样表情,不由侧目瞪他一眼,似是警告,又好似——责备!
好吧,就算是在责备他吧!
慕容凡赶紧赔上一张无辜的笑脸,那笑容仿佛正在大呼冤枉,谁能想到声名赫赫的一代奸妃,竟然这么不胜酒力,不到四两的烧刀子而已,虽然一个壮汉都不敢像她那么猛的喝,但也不至于咳成这副模样,简直比西子还会捧心。
饶有兴致的看着茗慎,慕容凡笑面如花的赞道:“皇贵妃果然女中豪杰,臣领教了!”
“滚!”文浩低吼一声,双臂用力将茗慎紧紧搂进怀中,胸腔一阵紧窒,是极致的隐痛与敬佩,交织成的疼惜。
看着文浩那副,心疼到恨不能替她受罪的地步,仿佛自己让她喝一杯酒,就是犯了滔天大罪一般,慕容凡露出一丝讪讪的笑意,行了个礼之后退回自己的座位。
谁知才刚坐下,就见自己的爱妻夜魅,正用那双桃核形的眼睛瞪着自己,顿时慕容凡的心里一紧,暗道不妙,晚上不会又要跪搓衣板了吧?
———
“阿慎,你真勇敢,不枉我一眼就看中了你。”
文浩怎会不知,喝下那杯烈酒,不过是为了成全他的面子,真傻!
但他心中,对茗慎感激更深,因为她不仅原谅了慕容凡夫妇的逞凶与刁难,还不追究他曾对她的亏待伤害与犯下的错,如此贤良大度,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要是感觉不太舒服的话,我先让西子送你回去好不好?等到这里结束了,就立刻去昭阳殿找你,怎么样?”文浩抬袖轻轻拭擦着她额头冒出的丝丝热汗,宠溺无比的问道。
“不要!”茗慎嘟起丰润如花之柔的嘴,脑袋轻摇慢晃,整张脸像颗熟透了的水嫩仙桃,令人有种想要狠狠咬上一口的冲动。
但是碍于场合人多,文浩只好把这冲动忍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缓声提议:“那要不然,你先靠着我睡一会,等到宴席结束了,我再抱着你一起回去,好吗?”
茗慎眉心微曲,如曲折的春山逸远,任性嗔叫:“不要,我不要!”
“那你要怎么样啊?”
文浩挑眉,愕然失笑,前段时间,总是见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没想到四两烧刀子酒下肚,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倒是让他心中,莫名的欣慰了几分。
茗慎缓缓摘下指上的錾玉黄金护甲,剥了一颗葡萄喂到文浩唇边,甜美一笑间,好似花蕊初吐芬芳一样,连声音都像浸润了蜜:“冰里镇着,正新鲜呢,您尝一口。”
文浩瞅着她那微醺的娇憨之态,张口把果儿吃入腹中,香津鲜嫩的口感,宛如迷魂的甜药滑入咽喉,唇齿留香,冰凉却让心扉发烫!
怜她体虚赢弱,文浩有点心疼的从宫人手中接过帕子,仔细擦着她的葱管指头,附耳低笑:“像这种事,以后使唤宫人伺候就好。”
“多谢万岁体恤。”
茗慎含羞垂首,烈酒入体,逼得她满身冒汗,整个人晕晕乎乎,软软地靠在文浩肩头,只觉得像被丢进热水里浸泡,黏黏腻腻,难受极了。
“叫我阿浩!”
“阿浩。”
文浩唇角满意上扬,然后吩咐歌舞上场。
随着乐声响起,一群荷衣翩然的舞姬袅袅入场,清歌漫舞,彩带飘逸,踏着宫廷礼乐的篇章,步履整齐聘婷,舞低杨柳舒长袖,歌尽桃花扇底风。
文浩半拥着茗慎,斜倚椅背,百无聊赖的撕着葡萄皮,无心歌舞。
这样的场合,让他甚感无趣,除了正常的国宴佳节,他几乎从不应酬,所以此刻只想快点结束,然后抱着阿慎回到昭阳殿中,便能够随心所欲,不用受到礼制法度的约束。
他将撕皮的冰镇葡萄送入茗慎口中,又剥了好些干果亲手喂给她吃,直把坐在下首的其他妃嫔看得妒羡交织。
冷峻魁梧,武略文韬,深情且专,还是九五之尊的身份,集财富与权势一身,难免也有心生爱慕的,但更多是想借机攀附皇恩的,只是碍于文浩的积威太重,加上茗慎的毒辣名声,不敢有丝毫造次罢了。
只见万岁和慎皇贵妃此刻看起来,俨然一副新婚燕尔般的亲密恩爱,如胶似漆,所以不少聪明机灵的小主们,立刻改了主意,将攀附的对象定位到了盛宠正隆的慎皇贵妃身上。
潘云儿胆大心细,最擅审时度势,明白万岁抬举慎皇贵妃,俨然已是宠妾灭妻的前兆,于是盈盈起身出列,行礼如仪,举杯敬酒:“嫔妾特敬万岁和皇贵妃娘娘一杯酒,恭祝万岁和慎皇贵妃伉俪情深,白头偕老。”
潘云儿此话语惊四坐,也将整个局面彻底打开,竟把万岁和慎皇贵妃比作伉俪白头的夫妻,这样毫不掩饰的直白,要将坤宁宫里缠绵病榻的中宫皇后至于何地?
皇后虽然恩宠不在,必竟孕下嫡子,反观慎皇贵妃膝下的一双儿女,却是宣文帝的遗孤,并非当今亲子。
虽说慎皇贵妃有万岁和自家兄长支持,可是皇后的背后,也有纳兰家的旁枝和固伦※公主撑腰,更是以贤良之名德佩天下,曾也深受宗室群臣拥护。
潘云儿的那点心思手段,文浩看来不过小儿科罢了,只因把他和阿慎比作夫妻,确实中了他的心之所向,这才举杯,与她对饮,淡淡笑道:“潘贵人有心了,晋封为嫔,赏蜀锦十匹,云缎二十匹,珍珠三十斛,加俸半年。”
“嫔妾多谢万岁厚赏,多谢慎皇贵妃赐福。”潘云儿眉眼生花,喜不自胜的谢恩而退。
有了她做表率,后面的人跟着争先恐后奉承起来,仿佛破土而出的雨后竹笋。
文浩的打赏向来豪爽阔绰,殿中此起彼伏的谢恩之声,伴随管弦悠扬,在空中飘荡不绝。
可惜茗慎此刻已成坠入云端的迷蝶,拼尽全力想要睁开双眼,可眼皮却沉重得半点也抬不起来,耳畔萦绕着乱糟糟的一片声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混乱中,不知是谁如同被针扎了一般,惊恐地尖叫起来:“不好了,梅香夫人中毒了!”
那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刺破重重混乱喧嚣,直入茗慎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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