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浩推开绿纱朱窗,探出半个身来,并不追究她的忤逆与僭越,只是冲着她的背影调侃笑骂。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朕说话?”
“都是阿凡惯的,回头朕只拿他是问。”
“你跑慢点,又没人追你,别给摔着了。”
茗慎拼命忍笑,却仍啼笑皆非:“阿夜实在太可爱了,不怪你和紫衣侯那样宠她,连我看着,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可爱什么,整天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
文浩笑着转过身来,忽地指着茗慎,傲骄的板起了脸。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惯的。
茗慎自觉理亏,诚然致歉:“对不起阿浩,我不该,乱打听的。”
“知错就好!”文浩紧绷着脸,这才松缓下来,笑对茗慎伸出了手:“过来。”
茗慎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然后慢步上前,缓缓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宽厚掌心。
文浩一把将她拽至身前,皱了皱眉:“还这么怕我?”
茗慎敛息屏气,不置可否,任由他的掌心暖意,顺着手背皮肤渗入,一直暖到心坎里去。
“你放心,我人很好的,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文浩说着,又在她的绯红脸颊,宠溺的轻捏两下。
“而且,你也跟我这么久了,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动过你一下?”
茗慎点了点头,余悸未消的说道:“如今你喜欢我,自然不会伤我,但是伴君如伴虎,我是真的很怕,如果哪天你不喜欢我了,那我得宠的善因,会不会因为失宠,而结成恶果?”
“阿慎,承恩原不在貌!”文浩说着,目色变得深沉:“诚然,你的眼睛很好看,我也很喜欢,但我真正爱上你的,不是这双眼睛,而且你该知道,我有多敬皇妣。”
茗慎听完,目露控诉:“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不幸的原因吗?”
“天呀,你怎会这样傻?”文浩又气又好笑的解释:“你太虚弱了,不忍让你受累,够明白了吗?”
“够了。”茗慎含羞带怯的低眉窃笑,久悬不安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不过,你要是惹我生气的话,我就……”文浩忽地倾身,唇角贴在茗慎耳畔,坏笑低喃。
茗慎立即后撤,大惊失色:“不要啊!”
文浩心情大好,哈哈笑道:“不欺负你也行,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茗慎嗫喏:“什么事?”
“以后不许再喝车前草。”文浩指着满地狼藉的茶渍碎瓷,不大的声音里面,裹着不得有违的威仪。
“遵命!”茗慎表面应下,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这人平时豪迈慷慨又大气,偶尔却又气量狭促还专断,任起性来简直比顽童还要难哄,偏生还得捧着顺着,真真教人头疼不已!
———
坤宁宫中,夜风浮动。
殿内纱帐起转飘扬,宫女点燃数盏珐琅八角宫灯,照亮满室奢华辉煌。
54品珍馐美食,摆满三张紫檀螺钿膳桌,幽幽诱人香气。
纵是八珍齐全,但是用料,早已不如从前那般珍稀昂贵,更将原来的108道菜,直接减掉一半,再也不复曾经一菜万钱的中宫气派。
金丝楠木也被换作小叶紫檀,就连餐具虽然金黄依旧,却被剥脱云龙五爪,改用牡丹凤纹,反倒同皇贵妃制,这让茗婉无法忍受。
望着碗中鸡汤里的菌菇,已从松茸变成灵芝,茗婉搅着简直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刘安小心翼翼进来,耷拉着眼禀告:“启禀皇后娘娘,玉贵人正跪在外头求见呢?”
“她不是在禁足吗?”茗婉奇道:“怎么跑出来了?”
刘安提示:“娘娘忘了,南邦女子,骑射武功都不错的,许是,翻墙偷跑出来的。”
“听说她精神状态不好?”茗婉心怀隐忧的问道:“会不会突然撒疯癫呢?”
“不过是受了一点刺激,应该不会乱伤人的。”刘安暧昧一笑,遂正色问:“娘娘这是,打算接见她吗?”
“为什么不见?”
“本宫再不受宠,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若连庇护党羽的能力都没有了,将来又该如何立足中宫?”
“既然她不会随意伤人,那便把她传进来吧!”
茗婉扬眉一笑,缓缓放下汤中瓷勺,起身朝着正殿走去。
刘安“嗻!”了一声,躬身退下,请人入内。
———
昭阳殿内,也摆上了饭。
由于文浩也在,本该循帝王制,呈菜108品,但因文浩讨厌繁琐,除却正式宴飨,日常茶饭不过二三十品,皆按他的个人偏好轮换更迭,因简反而用料更精。
其实他可不崇节俭,只是单纯的不想饮食太过麻烦,所以倾向可口自在。
譬如他就非常喜欢,茗慎烹制的私房小菜,四菜一汤虽然寒酸了些,但还挺好吃的,要是量再足些,就更好了。
文浩这样想着,舀了一勺黄芪乳鸽汤,吹凉以后送到茗慎唇畔:“江枫说你虚不受补,黄芪比参更适合温补,可不是我小气,不舍得给你用好东西。”
茗慎还是不太习惯被人喂饭,那样只会觉得自己像个小孩,或则不能自理的废人,所以把碗从他手中接过,边吃边笑。
“药无贵贱分,我在闺中时,玉霜姨娘的手上,长过一个很毒的疮。”
“当时太医换了好几个,任凭什么贵药用尽,连着内服外用三个多月,却仍不见好转。”
“后来不知荣禄大哥,哪里找来一个卖狗皮膏药的,给疮口上涂了一种硫磺制成的膏药,谁知不出七天,红肿也消了,也不恶化了,不疼不痒的,竟就这么痊愈了,而且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后来人们追问荣禄大哥神药价码,结果荣禄大哥却说,花了不到十个铜板。”
“可见世间万物,价贵未必对症,价贱的,也不全然一无是处,所以佛说一花一世界,每样东西的存在,都有它的独特与作用,岂能单以贵贱论之?”
文浩幼时常想,若是母妃能像《聊斋》故事那样,从画里袅袅走出,讲着故事哄他入睡该是何等形态?
而今看来,大概会像阿慎一样,眼角眉梢挂着温婉满足,音容笑貌善良静好,而且立心宽仁,知书达礼,颇具林下风致。
茗慎越说声音越轻,忽觉文浩正在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唇角渐渐上扬,仿佛她的脸上拈了粒米似得,突然耳根发烫,手也不自觉的放下了汤碗,目带几分慌乱:“我的脸上又没东西,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笑啊?”
“看你讲故事啊。”文浩唇角的笑纹更深了几分。
茗慎眼中闪过一点心虚:“你该不会嫌我,太絮叨了吧?”
“不嫌你。”
文浩说着,撕下一根烤全羊的腿,然后徒手抓起一把佐料撒上,直接塞到茗慎手中。
茗慎盯着眼前,比她的脸还大的羊腿,金黄油亮的焦皮诱人垂涎,于是接过放在盘中,慢条斯理的撕成小块。
“你和你大哥家,关系不是一向挺好的吗?为何你娘和玉霜夫人多次求见,你都拒了呢?”
文浩边问,边把羊腿横咬一口,焦香嫩滑在他唇齿辗转,还不及细嚼肉香,就已随着喉结重重滚入肠胃。
“很多东西,是不需要缘由的,不想见,所以就不见了呗。”茗慎边说,边把一小块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文浩看她吃得跟猫衔食似得,忽然想到尽欢,于是问道:“那你也不想,再见尽欢了吗?”
茗慎抬眸问道:“你去花雨阁里,看过她了?”
文浩点了点头:“阿慎,尽欢还小,只是单纯的爱玩了些,本性不算坏的,你就原谅她吧。”
“不行!”茗慎搁下银筷,神色肃然:“若是现在不好好教,早晚会让她走上弯路的,你别管她,而且以后不许再惯着她,天天缠着你当众抱她,安的什么心?像个什么话?你若现在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只怕将来她能给你惹出塌天大祸!”
“可你罚得,也太重了,不仅把她幽禁在了花雨阁中,还非让她早晚礼佛,不知道的,还当你要逼她带发修行呢,而且让她抄写三百遍地藏,她才多大,哪里写的了那么多字。”
文浩说着,随手丢下啃完的羊骨,立马就有宫女端着盆盂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茗慎起身上前,伺候着他净手,顺便也把自己的手,搓着菊桂花蕊熏过的豆面洗净,一边递给文浩绣着龙纹的明黄巾帕,一边数落。
“你又护着她,可我不能心软,尽欢的性格,特别古怪,至于哪里古怪,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也不指望她将来能如何出息,只希望她做个心性纯良的姑娘,平安喜乐的过完一生。”
“你是怕,尽欢变得不善良,对吗?”文浩擦干了手,便把黄帕随手一丢。
对于这种通过靡费彰显尊贵的祖制,茗慎越深接触,就越反感抵触,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捧着漱口香汤,递给文浩,淡淡言道。
“对的,阿浩你知道吗?善恶这种东西,是可以良性引导的,孩子如果出了大的错误,大人应该及时教导,就像幼苗要长歪的时候,便借外力将其扶直,虽然过程可能很痛,但却能够让她受益终身。”
文浩漱完了口,掩口吐到盂内,才道;“可是阿慎,我倒觉得,尽欢没错,有时候惩恶也是一种扬善,就连金刚尚有怒目时,况且沈氏做下的恶,车裂凌迟都不为过,尽欢以德报怨求情,才留了她一命的,总不能,让她坏事做尽,却一点报应都没有吧?”
茗慎依样漱完了口,略带唏嘘:“无论说的多冠冕堂皇,难掩此事的残忍用心,或许,我不算是个好的母妃,更不是一个好的嫔妃,但我一定要努力去做一个好母妃,当一个勤勉点的嫔妃。”
“阿慎,你要记住,你不是我的嫔妃,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爱的人。”
文浩捧起茗慎清艳绝伦的容颜,真情流露。
“而且你挺好的,一直都很好,有时我都奇怪,你怎么会这么好?”
“也就你觉得我好。”茗慎脸颊通红,眉羞眼怯:“阿浩,你才是真的好,而且,对我更好。”
“这就算好了,看来你是真的,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不过往后有我,一定把你曾经受的亏待,百倍千倍的补偿回来。”文浩深情不移的说道。
到了此刻他才恍然,就是阿慎没有被人好好爱过,所以才会一见那个姓白的模样俊朗,还是文武双全的世家公子,又会写些酸腐平仄,就五迷三道的动了心,甚至自卑自惭,还曾生过了断红尘之念,白白蹉跎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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