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上的九格牙盒里面,盛满坚果年糕红枣,旁边摆着一个烧着果炭的盖网泥炉,网上随意撒着几个花生,板栗,还有地瓜。
香气四溢,火光忽闪,照着一张素脸,眉将柳而争绿,唇共桃而竞红,发上松松插了一根白玉莲花钗,云肩领口绣着三蓝牡丹,雍容之余更显温润,曲水卍纹随着烹茶动作的起落,在她身上流淌变幻着内敛的珠光,很有一种云卷云舒的自在慵容。
“阿慎,再过几天,你就要被册封皇贵妃了,怎还穿的这样素净?”
夜魅从珠帘处走了进来,径自坐在茗慎对面,蓝色对襟氅衣配着葱白绫裙,繁琐精致的祥云团纹在她身上若隐若现,带着成套的蓝宝石头面首饰,低调含蓄之余,不失奢华大气。
“这样穿轻巧方便,不累赘。”茗慎抬眸一笑,复又低头,专注烹茶。
夜魅纤指剥开焦香烫手的花生,就着热乎吃下,吟吟一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三千宠爱,问鼎中宫,多少女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尊荣,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人活一世,不过檐下一榻栖身,案头三餐茶饭,更漏十二声里流转。王权富贵还是柴米油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的安康喜乐!”
茗慎莞尔说着,随手拿起一个倒扣的天青开片汝盏,翻过面来轻轻摆上。
夜魅又捏了颗枣塞进嘴里,被烫得咝咝吸气,却仍充满好奇:“阿慎,在这内斗不休的宫中,一味与世无争,难道你就不怕韶华飞逝,恩宠难留?
“花红易衰,本是天意,若能在朱颜渐褪的光阴流转之中,保持诚挚善良的初心,加以百折不挠的精神,在智慧的窑火里存真去伪,在每道裂纹里面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又何惧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茗慎恬静温柔笑着,银瓢舀水,注入陶壶,又握着壶柄,放到庐上烧煮。
夜魅唇角微扬,又探询道:“你就不想问问,那些欺负你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隔着白烟袅袅,茗慎低头夹了点风干绿叶,放入茶盏之中,语气淡然:“宫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们虽然都瞒着我,但很多事,我也听说了。”
夜魅倾身向前,眼中闪着兴奋:“那你想不想知道,沈瞎子如今什么下场?”
“我不想。”茗慎轻笑,复又握住壶柄倾泻,滚水激烫之间,顷刻茶香弥漫。
“她那样残忍,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恨她?”夜魅望着茗慎,隔雾看花,将信将疑。
“我当然恨,若换从前,年轻气盛,我定睚眦必报。”
“可如今,境随心转,对于一些过于残忍的事,不想听亦不爱看,倒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纯属不想给自己的心,横添不自在!”
茗慎凝着绿叶在化冰中,几经沉浮,云卷云舒,渐次漾成诱人幻渴的青碧,淡然豁达的笑了。
“我可没你的这份心性,只要一想到我家小妹的死,就恨不得……”夜魅切齿恨道,继而忍泪一笑:“瞧我,跟你说这个干吗?明知道,你不爱听。”
茗慎递上茶盏,安慰笑道:“好阿夜,别难过,喝点茶!”
夜魅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忙道:“这是什么茶,半苦半甜,我以前从没喝过?”
“此茶名曰‘三春晖’,由我采草杀捻自制。”茗慎朱唇轻启,爱不释手的抚摸茶盏,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三春晖?”夜魅疑惑的问:“听着倒像是在思亲,可是梅香夫人与玉霜夫人,不是可以随时进宫来看望你吗?”
茗慎饮了口茶,满嘴清甜苦涩,顾左言他:“采采芣苢,薄言襭之,虽不名贵,色淡香薄,而且口感微苦,但我就是喜欢这种,能在干旱恶劣环境中顽强成长,而且最后还能发挥功效作用的青草。”
“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我真不懂。就像你的这茶,明明是用草泡的,却偏不叫草,非要扯什么和草完全不相干的‘三春晖’。”
夜魅说着,像是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指着茗慎笑的前仰后合。
“你和那个白鹏飞,简直一模一样,那天我陪阿凡给他送行,他想说荷花,却又字字不提荷花,反说什么‘梦回不见万琼妃’。”
“当时阿凡告诉他,等到天气转暖的时候,荷花才会开,回去我就特别奇怪,阿凡为何那样回答他,结果阿凡告诉我,这叫思花不提花。”
“而你这个什么‘三春晖’茶,算是忆草不提草,别说,还真让我给凑成对子了。”
“那天,他还说什么了?”茗慎忽觉一股酸热直冲眼底,势不可挡。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说的高兴,就给忘记了!”
夜魅察觉失言,笑容僵在嘴角,手指无意识地捂住了嘴,瞳孔骤然收缩。
接着“嘭”的一声巨响,差点把炉掀翻,吓得茗慎与夜魅心惊肉跳,只见爆开的栗子宛如弹珠四射,焦香混着甜意直往人鼻腔里钻,二人怔了片刻,噗嗤而笑。
夜魅拉扯茗慎的衣袖摇晃:“你可千万别让主上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他下过令,不许我们说,一个字都不许说!”
茗慎转过了身,佯装生气:“可是你已经说了,若不告诉我细节,我就把你说漏嘴的事告诉阿浩,哼,你看着办吧。”
“不是吧阿慎!”夜魅娇嗔跺脚:“你怎么学坏了呀?怎么可以这样?”
“你就说,说不说吧?”茗慎眼波流转,半嗔半笑!
夜魅的帕子在她指间解了又缠,局促不安:“那我说了,你可别让主上知道,是我告诉你的,否则他发起火来,我担当不起的。”
茗慎连忙点头,偷笑保证:“放心吧,我不会出卖你的。”
于是夜魅倾身上前,鼻尖蹭过茗慎耳廓:“那日在折柳亭中……白鹏飞说他会给阿凡寄信……”
听完整个过程,茗慎内心酸痛,眼也朦胧。
夜魅见状,极其认真的轻声问道:“阿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主上?”
“不是!”茗慎轻轻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言道:“我很喜欢阿浩的。”
夜魅不解:“那你为何,哭了。”
“好阿夜,别问了,咱俩以茶代酒,胜却千言万语!”
茗慎慌忙抬袖抹了把脸,然后斟了新茶,邀她碰杯。
瓷声清泠,仰头饮尽。
夜魅把盏放在几案,低叹:“阿慎,总把心思藏的那么深,你不会觉得累吗?”
“可能与我自幼的生存环境有关,那时候,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走差一步路。”
茗慎敛尽眼内情绪,话音陡然急转。
“瞧我,跟你说这些干嘛?阿浩和紫衣侯,把你保护的这么好,我们还是说点开心的事吧?”
夜魅的愁容顿时放晴:“如今最开心的事,就是你要封皇贵妃了,可是你也没多开心,还有就是恶人遭到了恶报,可你又不想听他们的下场。”
茗慎低笑:“那不如,再说说你的驭马术。”
“那你得先告诉我,为何每次看到主上,还是战战兢兢的!’’
夜魅充满疑惑的询问,似乎很想弄懂,这个已经困扰了她很久的迷惑。
“你也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就算春日宴上受了惊吓,可这都过去多久了,尽欢一个孩子都不害怕,却把你吓成那样。”
茗慎沉默半晌,才道:“大概是因为,怀璧其罪吧!”
“哈哈哈哈,阿慎,我终于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了?”
文浩豪迈的笑声,宛如山涧滚落的巨石,砸破了这闺中密话的煮茶时光。
只见他穿着明黄绣云龙纹吉袍,不怒自威的走了进来,只以眼风轻轻一扫,便教夜魅脊背生寒。
茗慎更是惊惶起身迎驾,缎袖掀翻案几,只听一通“霹雳啪拉”,茶炉倒出猩红炭火,滚茶泼溅一身,就连衣袖也被焦出几缕青烟,茶汤小食与碎瓷撒了满地。
足下踩碎瓷片,踉跄欲倒之际,茗慎一声惊叫,引得文浩与夜魅箭步上前,左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同时出声:“小心!”
文浩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宠溺嗔道:“慌什么?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茗慎在他怀中轻颤,双眸不安的游移,言辞忐忑:“阿浩不要误会,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文浩挑眉,目光灼灼盯着茗慎。
茗慎被他看得心慌,越发无言以对,刚才和夜魅的对话,恐怕都被他给尽数听去,现在不管怎么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别为难阿慎.......主上,怪我嘴快。”夜魅过急的请安动作,使得髻侧的蓝宝石流苏一阵乱颤,沙沙打在脸侧。
文浩侧目一扫:“你还挺自觉的。”
夜魅忙低下头,呐呐言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嘛。”
“那朕就罚你.......罚你给阿凡洗一个月的袜子,哈哈哈哈,这是圣旨,你必须照做,顺便告诉你家侯爷,不用特意进宫谢恩了,哈哈哈哈.......”
文浩笑的像个顽童,并为他难得想出的促狭花样,深感自豪!
“也不知是您把慎主子给带坏了,还是慎主子把您给带坏了,总之你俩坏的有一拼了,我先跪安了,不留在这,给你们俩合伙欺负了。”
夜魅说着微微屈膝,潦草的一甩帕子,脚底抹油似得,飞快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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