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庄严雅致的膳钟敲响,南苑池畔的沧浪水榭,变得热闹非常。
三面环水的白玉台上,屏开孔雀,褥绣芙蓉,金银器皿陆续摆上,百名青袍高髻的宫女穿梭其中,不断奉上珍馐佳酿。
后宫妃嫔,宗室成员,满朝文武,还有女眷,齐聚一堂,笑声蒸着丝竹歌舞,兰麝氤氲飘散,一场错综复杂的争艳斗丽,在这势力与利益勾兑的春日宴上觥筹交错。
文浩头戴三层龙冠,身穿明黄色的十二章纹朝袍,抱着一个八岁女娃高坐龙案。
该知道的,都已知道,那是宣文帝的遗孤尽欢。
宣武元年就被封做和硕公主,知她得宠,但不知道如此得宠,众人纷纷投以艳羡目光。
尽欢毫不怯场,隔着云与泥尘的距离,俯视下首,心安理得的享受文浩对她的照顾,仿佛她生来便该如此似得。
“这个‘欢’字是你的名字,想不想尝尝?”文浩捏起一枚嵌字豆糖,递到怀中的尽欢唇边询问。
尽欢没有回答,只是微张开嘴,文浩便心领神会的喂到她的嘴里,见她津津有味的吃下,自己也捏了一块‘慎’字豆糖送入口中,别说,还挺甜的。
这个简单日常的亲昵动作,放到这种人多隆重的场合,引得周围目光妒羡交缠到了尽欢的身上,而她仍是一脸骄矜愉悦,毕竟能被一国之君伺候,放眼大金,又有几人?
“咦,皇叔父不是皇帝吗?为什么皇后娘娘的餐具,菜式与规格,都与您的一样呢?”
尽欢嗓音稚嫩的明知顾问,百蝶穿花的大红云锦裹在身上,雪白出锋的昭君套,围着一张滴粉搓酥的嫩脸,一双欺宝赛珠的眼睛玓皪乌黑,加上高挺的鼻梁与丰润的唇,虽才8岁,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司礼监何在?”文浩的声音隔着十二赤旗传来,恍若古宗礼器的击鸣。
“奴才司礼监陈旺,参见万岁!”一名太监匍匐在地。
文浩音色寡淡,不怒自威:“回答和硕尽欢公主的问题。”
“奴才遵命。”陈旺以额贴地:“启禀万岁和尽欢公主殿下,皇后娘娘乃是万岁的正宫嫡妻,与万岁同心一体,礼当同制!”
尽欢娇蛮斥道:“陈旺公公此话不通,雍帝七年的端午宴上,曾申饬过,皇后用度,与帝同,不合体统!”
“和硕公主的话才不通,拿前朝的皇帝,管当今的皇后,又是什么道理?”固伦※公主冷笑反驳,华服贵饰在日光下,闪着放肆耀眼的光芒。
文浩眯眸冷笑:“众卿觉得,该当如何?”
天子问话,不敢不答,况且在场不乏人精,眼神在皇后与尽欢的转换之间,一场朝堂论礼,正式拉开唇枪舌剑的激烈交锋。
茗婉贵为中宫,任由自己当众辗转无数红口白牙之间,任其语四言三,表面虽然力持端庄,私下却已攥紧了手。
明知今日宴无好宴,八成是要清算了,连忙对着桂馨吩咐:“你派人去昭阳殿,设法把纳兰茗慎给诓骗到这里来。”
“遵命!”桂馨应着,悄然离开了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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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礼的结果,自是茗婉败下阵来,不但当场就被撤换餐具菜式与规格,就连她的日常用度,也从此刻开始,将被大幅削减!
吃穿日用的降级,其实都算小节,但是万岁此举,等同当众撕碎她的中宫体面,若是不能及时补救挽回,恐怕往后再难立威。
威不足则凤位不稳,凤位不稳则滋生轻慢,轻慢久了,下面的人便生不恭之心,若她不能驾驭辖制,难免会被取而代之。
不仅如此,司礼监与内务府,还有掌管饮食起居的各种机构,无一幸免的受到了轻重不一惩罚,有的调遣,有的罢黜,更有甚者,挨了廷杖,或是直接按照祖制论处!
这场清算下来,就连不太聪明的人,也不难看出,万岁存心刁难,要给皇后难堪!
上至宗亲贵族,下至文武百官,妃嫔也好,女眷也罢,眼见平时小心翼翼看上一眼都恐冒犯的中宫皇后,此刻竟然如此下不来台,不由悄然探究打量起来。
茗婉纵然端着身份目不斜视,也能感到无数目光如芒在背,且以不是冒犯,但胜似冒犯的窥探,频频冒犯着她,不由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嫔妃席位以江燕为首,珍玉儿,欧阳妍,薛含贞,潘云儿,庄慧等人依次排列,已经悄然私语起来,奉承皇后的人皆遭重罚,往后恐怕,无人尽心为她效力了。
珍玉儿在旁听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只见尽欢够了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吃了起来,簌簌粉皮如桃花瓣般,落在文浩的黄袍龙绣之上,但是文浩似乎毫不在意,反而以帕轻拭她的嘴角,笑着问她要不要喝点奶茶。
尽欢窝在他的臂弯,轻摇脑袋,晃的发间珠翠轻响。
“皇后,江妃受辱一事,你可知晓?”
文浩忽止住笑,目光如剑,兵指他的皇后。
茗婉僵着脊背端坐,九条五爪金龙爬在她的明黄缎袍,九凤衔珠金钿把髻束得纹丝不乱,一耳三铛的金丝垂珠耳坠,映着她的沉静姿容,凤仪天成,像尊供在鎏金龛中的锦绣神像,眉间尽是不容亵渎的冷漠倨傲,语气更是充满骄矜轻慢。
“回禀万岁,臣妾整日照顾皇长子,所以不知此事。”
“皇后照顾嫡长子辛苦,不愧是位慈母!”
文浩呵呵一笑,声音刹时变得低沉威严。
“但是慈母多败儿,武琛既是朕的长子,更不能总粘着母后,明日就按祖制,抱到少阳院里教养着吧。”
“而你贵为皇后,却失应尽职责,非但以卑犯尊不管,甚至玩忽职守,一问三不知,简直太让朕失望了!”
“既然中宫难掌凤印,朕便立昭阳殿慎答应为皇贵妃,襄助辅助与你,反正你俩同根一门,姊妹连枝,应当效仿‘娥皇女英’,齐心同治,朕才放心。”
“求万岁开恩,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至少,至少不要送走武琛,他才不到4岁啊,怎能离了母后呢?”
茗婉说着竟然离席,直接当众跪在御前,福山寿海落尘埃!
“皇后这是做甚?”文浩连忙放下尽欢,起身绕过龙案,亲自将她虚扶:“快起来!”
茗婉执意不起,握着文浩的手哀求:“琛儿还小,求万岁开恩,留他在本宫身上养两年吧,等大些了,再送往少阳院不迟。”
文浩立即扬声纠正:“皇后当知,不是朕要送走琛儿,而是怕你因他荒废内务,加上为他的成长计,才不得已为之!”
“臣妾向万岁保证,往后一定会处理好后宫内务,不在玩忽职守。”
茗婉一耳三铛的金丝垂珠耳坠,随着说话甩得又快又急,出卖了她的恐慌焦灼心境。
“那朕问你,江妃受辱一事,该当如何?”文浩的声音不大,却也令人遍体生寒!
茗婉如坠冰渊,不由一阵鼻酸:“等待来日臣妾查明真相,一定会给江妃一个交代。”
“择日不如撞日!”文浩说着坐回龙案,眉间皱成一抹肃杀:“来人,带罪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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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婉依旧跪在地上,竟也无人再来相扶,任由数道眼神在她身上肆意打量,愈发感到难抬起头。
谁知祸不单行,忽闻铁链拖地之声,转头望去,只见数名面生太监,拽着几具发乱如草的血衣妇人,一路行至阶前!
刚巧这时,丽人献茗,另奉四样茶点,冰糖绿豆糕;奶油荷花酥;胭脂糯米藕;玫瑰青梅干.......
文浩信手拈起一枚玫瑰青梅干,递到尽欢唇畔笑道:“这是御膳房,根据你母妃的口味改良新制的,尝尝好不好吃!”
尽欢摇了摇头,嫌弃的身子直往后撤:“我吃过,太酸了,不好吃!”
“也对,小孩都爱甜食。”
文浩也不吃酸,于是扔了梅干,重新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又拿几样糕点引诱尽欢,对于台下跪着的几名罪妇,连道目光都吝施舍。
茗婉见状,已知该怎么做,便以屈膝尘埃的中宫之尊,硬着头皮审起案来,眸光如刀一般,砍在浑身是血的惠儿身上,冷若冰霜的呵道:“你是兰妃的近身侍婢,还不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是,是,奴才说,这就说!”
蕙儿穿着带血的白色囚衣,趴在地上抑制不住的剧烈抖着,似乎害怕极了。
“自打兰妃入宫以来,一心想要取代慎主子,对她妒恨颇深,长扎小人骂她,协理六宫以后,便以裁减宫分为名,处处克扣昭阳殿份例,还常怂恿唆使众人,怠慢慎主子。极尽刁难磋磨。”
“甚至还.......甚至还在身处嫔位的时候,以卑犯尊,冒犯江妃,气得江妃娘娘差点想不开.......”
这番说辞,乃是慕容凡亲自教她说的,只因文浩不想重提已经销毁痕迹的月魅,更加不想让人知道,茗慎曾在关雎宫中受过私刑,而且还和白梧栖私交甚密。
就算她俩真的坦坦荡荡,那也难禁宵小之辈的刻意诟病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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