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慎穿上一袭珠光浅白的丝绸寝衣，卷着轻暖的杏黄缂丝被子，滚在香软的锦褥之上，覆去又翻来。
秋桂陪她躺在一侧，笑容熙和：“小姐今天这么开心，看来非常喜欢紫衣侯的夫人。”
茗慎侧过身来，盈盈笑语：“阿夜侠骨柔肠，人也善良，而且，难得我俩这么投缘。”
秋桂笑意渐深：“只是这样吗？”
“秋姑，阿夜说他很爱我，你相信吗？”茗慎眸光灼灼，似有星河璀璨。
“当然信了，您与外臣私逃的滔天大罪，万岁都没追究，还将最好的吃穿用度往昭阳殿送，怎会不爱您呢？”
秋桂忽然想起，尽欢公主那句'皇叔父把自己杀了，都不会杀我母妃的'，已是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了，可怜小姐太过自卑，竟也当局者迷。
“也不知道，鹏飞如今怎么样了？那晚为何一直没来？”茗慎怅然望着帐顶的莲纹百合香囊，用鲛绡帕子盖住了脸。
秋桂微皱了眉：“要不，明天开始，我去帮您打探一下观音的消息？”
茗慎摇了摇头：“不必了，明天，你把万岁请来用膳吧，我大大方方的，亲自问他就好。”
“那他……”秋桂有些担心:“会不会生气啊？”
茗慎拿下脸上的帕，淡淡莞尔：“不会的，我醒来那天，把他错认成了鹏飞，他都没发脾气呢。”。
秋桂面罩隐忧:“万岁何时变得这么好性了？”
“我都说了，他很善良的，偏你不信！”
茗慎翻转个身，肌肤腻着光滑缎子，双臂环着秋桂，睡得极其安稳，连梦都是香甜温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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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精神饱满。
茗慎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派人去请文浩。
趁这空档，又忙换上绿缎洒绣莲叶氅袍，袖口滚着四指宽的黑底织金镶边，外搭粉锦满绣团花蝴蝶，显得格外鲜妍明媚。
乌浓长发抹上莲花精油，再用碧绿如水的翡翠扁方一插，脑后余发梳成微翘燕尾，又将两滴绿坠挂在耳垂，霎时衬得肤光胜雪。
再点绛脂于丰唇，把眉上远山重描，非是梳妆多迟慢，女子人人皆这般，况且还是为了悦己者容，照花前后镜，左右自视，犹嫌不足。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菜也刚好出锅，腌笃鲜，蒸鳜鱼，炒香椿，灼芦杆，豆苗汤一一摆上楠木圆桌，茗慎略带忐忑的静等文浩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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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浩进门便闻到了一股醇厚鲜香，抬眼恰锋茗慎转身对他巧笑倩兮，恍若工笔细描的娴雅仕女，充满诗情画意。
“嫔妾请万岁安！”茗慎款步上前，柳腰柔婉一拜，袍裾如波轻漾。
“免礼！”
文浩刚抬起手，又收回去，努力克制住了扶她起来的冲动，强装镇定坐到桌前。
只见香椿初绽新芽，芦杆青翠欲滴，鳜鱼丰腴脂润，肉与春笋在玉色汤中相映成趣，豆苗汤里白雾袅袅，虽是寻常时令，却见巧思暗藏。
阿慎的手艺，竟已阔别两年，秀色可餐的诱惑与垂涎三尺的心魔，化作文浩喉间哽着的醋，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茗慎舀了一碗腌笃鲜，低眉双手奉上，语调羞涩：“嫔妾听闻万岁最近食欲不振，所以，所以特意做了提鲜开胃的小菜，将就尝一尝吧。”
文浩二话不说，接过碗筷，便狼吞虎咽起来，仿佛饿了三天的饕餮！
只因最近受到沈氏一案的影响，膈应得他胃里反酸，一直没啥食欲，而今乍见阿慎亲自为他，特意做了这些温暖肠胃的鲜汤佳肴，自然心满意足的大快朵颐起来。
肥瘦相间的肉块鲜嫩多汁，笋的脆嫩更是让人回味无穷，瞬间激活了他的味蕾，仿佛喝下一碗浓郁鲜香的春汛，彻底驱散了沈氏一案遗留在胃里的酸腐浊气。
咸嫩弹滑的鱼肉和鲜甜不腻的苗汤接连入喉，而那带着淡淡草香的绿色蔬菜，则是浅尝辄止，当他饮尽第三碗笃鲜汤时，这才发现茗慎一直立在他的身侧，温柔体贴的伺候着她用膳。
文浩顿觉心疼与不好意思，忙道：“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茗慎莞尔称“是”，坦然与他对坐，又持银筷夹起一筷香椿，放入口中细嚼鲜芳，而后低声问道：“万岁得知嫔妾想要私逃出宫，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文浩避重就轻的言道：“可你养伤要紧，而且当时你都那样了，也算受到惩罚了。”
茗慎目光殷切的问道：“那万岁相信嫔妾，不会联合大哥荣禄与白梧栖等宣文旧部，拥立武启意图谋反这种构陷吗？”
文浩微侧过脸，只道：“在朕的心中，你一直都是一个本性善良的姑娘。”
茗慎神色一紧，目露惶惑：“那万岁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文浩并不看她，一味冷笑：“你备佳肴，邀请我来，如此殷勤客套，是想旁敲侧击，打探白梧栖的事吧？
“嫔妾确实很想知道，万岁打算如何处置我等，但我请您过来，不单为白梧栖，还有……还有……”茗慎说着舌头打结，呼吸急促，心跳好似战鼓擂动。
“还有什么？”
文浩猛地转身，视线撞上了她拧在眉心的结，却误读成了悲恸欲绝，霎时怒意直如热油泼心，炙辣滚烫！
“还有你的尽欢，你的武启，你的秋姑，你的荣禄大哥，对吗？”
茗慎急的跪了下来，惊慌失措的低喃：“万岁明鉴，不是您想的那样，嫔妾……嫔妾……”
“你不必说了，也不必惶恐，朕不会伤害你在乎的人，你大可放心静养，无需这般费尽心神的讨好逢迎，朕也不稀罕你搞这些！”
文浩沉痛说完，携带怒气匆匆夺门而去。
只留茗慎跪坐在地，泪如断线珍珠一般，滚落一地羞极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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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浩走出昭阳正殿，打算离开的时候，尽欢不知从哪跑了出来，抱住文浩的腿仰面乞求：“皇叔父，请您留步。”
文浩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八岁的红装女娃，正在楚楚可怜的仰望着他，粉雕玉琢的脸上，明艳动人的雏形已现，圆转清澄的双眼溢满祈求，令人心生同情恻隐！
“朕不走，留在这里惹你母妃哭吗？”文浩冷声控诉，四分无奈，五分委屈，还有一分，难以放下的骄傲与面子。
尽欢眼珠一转，满脸期待：“皇叔父，侄女最近得了母妃亲手写的《昭阳赋》一篇，上面有很多字都不认识，不知您是否有空去我殿内，为我辅导讲解一二。”
“《昭阳赋》？”文浩嚼着这三个字，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是的，此赋乃是母妃中秋宴后所作，有秋姑为证，不信您可以传她问话。”
尽欢乖巧说着，未等文浩回应，便已拽着他的金云龙纹衣袖，往自己居住的偏殿引去。
———
尽欢的房间虽处偏殿，但也布置的雅致华丽，摆设物件样样精细。
她把文浩拉到正殿上座，又刻意唤来秋桂，点燃数枝翠蜡，照的满室通明。
然后跑进自己的寝殿，从攒金绣枕下面，拿出一笺白纸黑字，递到文浩手上：“皇叔父，请您过目。”
文浩接过一扫，正是阿慎的笔迹。
那种刻意模仿白梧栖断金割玉一般的瘦锋奇绝，却又力道不足的撇捺转折，唯她才能写出这般慎重的纤细瘦笔，纸上工整排列几行小字：
想当年，初相遇，红墙路穷
薄荷油，山药糕，桂香犹浓
猎场里，接腿骨，风雨相拥
赠明珠，话衷肠，同车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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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误，负君心，孝义难兴
长乐殿，采桑子，遥祝佳境
金满楼，半遮面，点水蜻蜓
除夕夜，青云寺，琵琶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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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望月楼，心系娉婷
鸿门宴，阴阳杖，死里逃生
通鱼雁，护周全，狭路相逢
山河崩，天下素，乾坤易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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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两相望，爱恨难明
畅音里，集贤宾，四面楚声
沉香阁，金玉碎，愧疚几重
南邦行，无归期，祸福难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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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情报，遭拦截，步步心惊
军帐中，孔雀簪，血贱桃红
琼华宫，罢朝钟，孰重孰轻？
瑶池殿，药泉濯，脉脉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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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军前，罪己诏，轻唤拙荆
九华殿，斩白绫，搖红烛影
洞房夜，金项圈，海誓山盟
御阶前，执子手，共凌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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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共白头，良辰美景
谁承望，转眼间，君王薄幸
人道是，圣恩旧，初还不听
雷霆怒，因何故，难解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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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秋凉，才恍然，已遭弃摒
叹今朝，隔长门，秋风画屏
也曾盼，羊车转，诉尽赤诚
怎奈何，沐兰香，泪洒宫城
———
雪地里，入君怀，昭阳夜冷。
因惶恐，生忧怖，欲拒还迎
色衰日，爱去时，朱颜辞镜
珠蒙尘，拨残灰，寂寞空庭
文浩不忍卒读，疼惜反问：“阿慎这两年来，经常哭吗？”
“自从宣武元年那晚，小姐哭着跑了回来，说您不要她后，几乎整日以泪洗面，她到现在都没想通，那晚到底怎么惹到您了，一提起来就特别激动。”
“宣武3年，得知您纳了新人，便想趁着中秋夜宴，去争取您，不料竟是白公子把她送回来的，当晚喝了很多酒，一直哭到天亮才睡了过去。”
“然后她就不怎么哭了，但奴才看得出来，她很想您，尤其夜里，不敢一个人睡。”
“她和白公子的事，这些年，奴才是亲眼看着过来的，实话讲，白公子救助了小姐很多，若是一点情义没有，那小姐又成什么人了？“
“可她不止一次说过，对他从无亵渎之心，对您才有占有之欲，而且她俩相处从不避人，也无太逾矩的地方，这次打算同他一起出宫，也只为了避开争斗纷扰，小姐始终没有再嫁的打算，还说什么不如不遇倾城色。”
“小姐总说以前在琼华宫，您对她多好多好，说句大不敬的话，奴才是一点没看出来，只看到小姐为情所困，被折磨的身心俱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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