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美的一张脸,这样毒的一颗心。
她对那株和她命途轨迹相似,但言行举止却又大相庭径的稀世鬼兰,既悯又恨。
但最多的,还是悲凉。
不禁暗想,若当年她,也以旧帕传赠白鹏飞,又该情何以堪?
那时的他,正对江燕趋之若慕,或许也会弃若敝履,让她沦为一个笑话。
瞬间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仿佛所有的遗憾,都是命运埋下的伏笔,而她庆幸自己,历经坎坷之后,依然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以上善若水之智,温柔滋养赤子之心,恍若病蚌饱经砂砺,沉入似水流年蜕变洗涤,终将伤痛打磨成珠,变得愈发明净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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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慎的症候虽凶,但在文浩天上地下的各种补品滋养之下,迅速转好。
众人眼瞅着即将枯死的藤,一夜之间又抽出了新芽,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一天胜似一天,气色虽然还带三分病气,但那圆转清澄的双眼,乌溜直转,精灵绝艳!
茗慎对镜自照,果然养得极好,白腻清艳更胜从前,湖绿色的宫缎氅袍虽然素净,但是领口宽阔的黑缎斜襟上面,盘金错彩的绣着鹤鹿同春花样,五光绚烂,耀人眼花。
头发编成辫子盘旋头顶,只以几朵珠玉碎花固定,耳上也塞了两粒米珠,虽不奢华但也富丽清雅,外表丝毫不见曾经的困顿凄楚,内心却已轻舟飞渡山万重,这才磋磨出了一点玉般沉静温润的华光内敛。
“小姐,紫衣侯夫人,脱簪待发的跪在外面,非要求见您呢。”秋桂走了进来,把手中的汤药搁在妆镜台上。
“就说我在病中,怕把病气过给她,让她先回去吧,”
茗慎端起药碗喝下,苦得双眉紧皱,她可没有忘记,那晚这夫妇俩多凶,而且慕容凡屡次针对,实在不想再惹麻烦,所以干脆躲着敬而远之!
秋桂无奈一笑:“已经说过了,可她就是拗着不走,非要见你一面。”
茗慎起身隔着绿纱朱窗朝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蓝衫的女子,披着一头青丝跪在院中,身形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昳丽的脸上显得有点苍白,看着好不凄惶堪怜。
茗慎听说,她因月魅之死而小产,身上还落下了病根,于心不忍的说道:“既这么着,那你把她带进来吧,再把我的那件青色蹙银梅花的狐肷斗篷给她披上,紫衣侯宠妻,若她在我这里染了风寒,我可担待不起。”
“你呀,真是太谨慎了!”
秋桂宠溺轻笑,转而取下衣架上的斗篷朝外走去,这斗篷小姐才刚披了一会,跟新的没差,虽说不是什么名锦金綉,但是做工精致,轻软保暖,看得出来,她是挺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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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不到,秋桂便扶着夜魅走了进来。
茗慎早从寝殿出来,穿戴齐整的坐在临窗榻上见客。
“奴才慕容氏,拜见慎主子!”
夜魅郑重其事的拜下,任由青丝散落在地,蓝色粗布衣裙,难掩绝代风华。
她与月魅的外表一模一样,却因举止气度的不同,如此天差地别,一个春花拂柳,婉媚但也轻佻,一个雍容天成,娇贵不失肃仪。
“紫衣侯夫人不必多礼,快起来坐吧!”
茗慎连忙叫她起身,毕竟她才经小产之痛,又落下病根,怎忍让她再沾地砖凉气,妇人的葵水之痛,没人比她更清楚了。
夜魅直起身子,桃核形眼泛着红肿,估计近来没少流泪。
“慎主子赐座,原不该辞,只是奴才今日前来,是向慎主子请罪的,故而不敢上座。”
“愚夫已将我家小妹之死查清,那晚不分皂白,就对慎主子动手,实在无礼,还望慎主子宽恕,还有愚夫曾对慎主子诸多偏见,奴才在此一应赔礼了。”
夜魅说完,砰砰磕起头来。
而且她是真磕,才两三下,额头已青!
茗慎见状大惊,赶忙俯身将她搀起,扶往榻上安坐,又命秋桂取来膏药,亲自挑了一指,轻匀为她抹上。
“紫衣侯夫人无需多礼,我也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听闻你才小产不久,尚未痊愈,快别这样了,若破了皮,你家侯爷,又该怪我了。”
“阿凡就是欠收拾,若是日后他在针对慎主子,慎主子只管告诉我,我来替慎主子收拾他!”
夜魅顶着脑门乌青,露出几分不设防的少女娇蛮。
“他们几个,都说你心宽仁,所以你会真心原谅,我们夫妇的过失吗?”
茗慎温婉一笑:“当然了,每个人都不可能万无一失,况且又是发自内心的改变,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呢?”
夜魅非常真挚的问道:“我最讨厌那些表面说的漂亮,但是背地却又心口不一的人,那种人太复杂了,打起交道来也很费神,我怕你也是那样的人,所以,你是真的原谅我们夫妇了吗?不是假装大度,又在暗里记恨使坏?”
茗慎极度诚恳的回答:“放心吧紫衣侯夫人,我虽德浅,但也不是宵小鼠辈,不会起那腌臜心的,只要往后你们不来找我的麻烦,前尘种种就此一笔勾销吧,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不怪我家主上爱重,现在我也有点喜欢你了,你也别在叫我什么侯夫人了,直接叫我阿夜吧,他们都是这样叫我的。”
夜魅心中盛满惊喜,目光溢满赞美友善,这对茗慎而言,恰似雪中炭火,教她心头一热,眸底闪过一缕讶然,旋即漾成温情暖意。
“好呀,那阿夜也别叫我什么主子了,叫我阿慎吧。”
“我可不敢!”夜魅说完,眨眼一笑:“不过,可以私下偷偷的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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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慎有生以来,除了和自己身边的人玩,几乎没啥体面贵妇,愿意真心与她往来。
得势那几年,也不是没人来结交,但总缘分浅薄,而且话不投机。
曾经倒是很想和白凤兮与慕容琳成为好友,无奈人家俩人好的跟一个人似得,压根就不搭理她。
今见这般娇憨率真的姑娘,愿意与她交好,心中欢喜如春融雪。
夜魅素以护妹为责,月魅死后,孤寂悲苦更甚,乍见茗慎温婉柔弱却又不失豪爽,竟似故人重逢一般,好感顿生。
两个女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谈笑之间已忘天色忽晚。
内务府准时送来晚饭,依旧是按贵妃的例,琳琅满目摆满八张楠木矮桌。
茗慎真心实意的热情留她吃饭,夜魅也舍不得走,大大方方与她对坐共食,本就美味的佳肴,因为友情相佐,变得更加可口。
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就连米饭,茗慎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阿慎,你都不知道,主上还说,不许探听你的日常,又要注意你的安危,当时把我愁的,真是近不得也远不得,不过阿慎你放心哈,我虽是个婢女出身,但也不是鼠辈,绝对没有听过你的墙角。”
夜魅言罢,举茶代酒,仰头饮尽。
想必文浩与慕容凡,当真对她极尽娇宠,所以才会养出一个如此侠骨柔情的绝世尤物。
虽为婢女身,却享公主尊,幼时得遇明主庇护,未受一丝风吹雨打;及笄又引君侯折腰,不沾半分恨海情天,今又诰命加身,夫妻恩爱,儿女绕膝,简直占尽世间繁华与圆满。
看到她能活的如此幸福,茗慎打心眼里为她感到开心,以茶带酒陪饮一杯,发自肺腑的笑道:“我心光明,就算让你听着也没什么,不过阿夜,你也太可爱了,难怪紫衣侯那般宠你,真是羡煞人也。”
“阿慎这话不通,主上对你,不是也很好嘛,羡我作甚?”夜魅笑语嫣然,舀了半碗枸杞雪莲,缓缓递给茗慎。
茗慎接过碗来,慢慢吃了两口,似笑非笑:“万岁是好,是我不好。”
夜魅缓缓放下银勺,极富深意地冲她一笑:“阿慎,你别这么自卑,主上心中,很爱你的。”
“真的?”茗慎眸光一亮,心里恍恍惚惚地冒出一丝欢喜。
“真的!”夜魅语气非常笃定:“我自幼在他身边长大,从来没有见谁,能如此拿捏住他。”
茗慎睁大眼睛:“拿捏?”
夜魅弯眼一笑:“就是辖制,懂吗?”
茗慎眼睛睁得更大:“辖制?”
夜魅突然倾身向前:“驭马术,这样你总明白了吧?”
茗慎充满错愕:“你的意思是,他很在乎我。”
“何止是在乎啊,简直爱得不要不要的。”
夜魅的夸张笑语,宛如春风玉露,令盘根茗慎心上的枯木,重新焕发生机!
“可是,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啊,而且,而且他总与我生分着。”茗慎脸红心跳,战鼓雷鸣一般,几欲跃出胸腔!
“男人如马,尤其主子阿凡这样的男人,等同烈驹,若是没有遇见真正能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人,便是杀了,也是断然不肯屈从的,所以不能一味硬着来,但也不能太软了,由着他们登鼻上脸,应该时而喂喂草料,时而顺毛梳理,时而啊,甩上几鞭子,好让他们知道疼,才会甘愿唯命是从,服服帖帖。”
“还能这样啊!”茗慎温柔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阿夜,你的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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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饭毕,一起漱洗,又就着雕花蜜煎与两盏青茶,一直聊到宫门落锁时分。
直至慕容凡亲自过来三催四请,夜魅这才裹着茗慎送她的青色蹙银梅花狐肷斗篷,依依不舍的道别。
临走之前又回头笑,直言改日再来拜访,希望茗慎不要嫌她失礼与叨扰。
茗慎直言恭候贵客,又取两盏琉璃宫灯递上,一路亲自送到昭阳殿的宫门,目送夫妇二人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回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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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销金帐内,浓熏綉被,幽光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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