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热泪,划过他冷峻的脸。
凝着他那高大魁梧的黑影,消失在了夜尽天明时分的重重锦帏之间,酸咸苦辣瞬间在她眼底坍塌,漾成水中望月似得模糊朦胧。
茗慎突然伸出了手,微弱的想要抓住什么,却被文浩冷傲孤高的姿态,深深刺痛脆弱的自尊,只觉两人之间,恍若隔着万重千山一般遥不可及。
君若清尘路,妾如浊水泥,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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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侯审案的速度,那叫一个雷厉风行。
随着一批又一批的宫女太监,陆续被带进了慎刑司后再也没有出来,那些刻意隐藏的腌臜脏污,渐渐浮出水面,如同潜藏碧水清潭之下的烂泥腐苔,恶臭熏天到了不堪闻问的地步。
月魅的惨死他无所谓,但是害的他家夫人小产,且还落下了病根,那就让他难忍了,所以审起案来,狠辣至极。
虽然顾忌沈如兰,珍玉儿,苏雨落,钱贵人,和李常在五人都是天家贵眷,没在这五个人身上留下明显伤痕,但是宗人府里从来不缺问话手段,又有文浩那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摆着,所以仅才三天,就把沈如兰的老底给揭了个底掉。
原来她在闺中那会,尊严早已溃烂成疮,饱受嫡母长姐欺辱,养成奴颜媚骨,甚至还曾给她的王姓表哥递过旧帕,不料反被弃如敝履,闺誉无存。
后来参加选秀一朝得势,便把嫡母长姐玩成猪狗,还将当年拒绝她的表哥逼到家破人亡,更在后宫欺上瞒下,不仅恶意磋磨茗慎与其他嫔妃。
更在残忍虐杀月魅之后,又栽赃陷害到了茗慎头上,还想构陷茗慎与纳兰荣禄,联合白梧栖等宣文旧部,拥戴皇子启谋反,更在关雎宫中,酷刑逼供,撒谎羞辱,甚至狎戏(但因茗慎拼死反抗而未遂)。
一叠口供,堆在养心殿的案头,文浩怒发冲冠的同时,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那些与沈氏同榻而眠的时光,直如龌龊毒虫在他胃里翻涌,几欲反酸作呕,连续两天都没什么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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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文浩白衣胜雪,斜靠鎏金龙椅,放下琉璃茶盏,里面残留一点狮峰龙井的青碧,鲜郁清爽的香气驱散了他闷堵在胸的淤浊,但也激的胃里一阵抽痛。
空腹浓茶,最伤脾胃,阿慎果然诚不欺人。
“启禀万岁,现在案已查清,不知五位小主,如何处置?”
慕容凡跪在御前,请君示下,月魅惨死导致他的爱妻小产,落下病根,这笔账他已着急等着清算。
文浩摩挲着坚毅下巴,思考片刻,目露刀光:“玉妃身份特殊,先让她回永和宫闭门思过,其他的人接着审,往死里严审,沈氏没有那个胆子和脑子,更没那个能耐,驱使得动阖宫人事与诸多机构。”
“臣明白了!”
慕容凡了然应道,这是要废中宫的前奏,看来那位‘端庄持重’的‘贤后’,这回算是让他给记恨上了。
主上虽有雷霆之性,对待女流素来宽宏,鲜少深究内眷过错。
或许正因如此,反而姑息养奸,纵容滋生骄横之风,才让其他后宫小主,有样学样的无法无天!
实话实说,单论训戒内帷这块,他确实不如文轩贼子。
“另外,朕不希望阿慎受刑的惨状,传出一字半句,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加快加急的办!”
文浩的眼神变得锋利,口吻之中荡起一股肃杀之气。
“谨遵圣谕”
慕容凡领旨跪安,慢慢退出养心殿中。
回望九重宫阙,朱墙映日,金瓦浮光,看似锦绣静好,实则风雨欲来。
本来主上刚登基那会,碍于亲贵反对,没给慎主子一个高位,如今局势稳固,慎主子又遭受此等折辱,只怕主上已等不及,要给前朝后宫来场彻头彻尾的'新桃换旧符',涤尽前朝秽浊,荡遍后宫浊流,方解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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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慎养病期间,文浩虽然少来看望,但把贴身的北子拨给了茗慎,又从西子手下,亲自挑了8个宫女和4个太监,派往昭阳殿内伺候。
算上秋桂,共14人,等同贵妃才有的待遇,下面的人迎合上意,自此昭阳殿的一应吃穿用度,皆行贵妃的例。
加之文浩那晚的人手十两黄金赏下,不仅让人争先恐后的想要结缘昭阳,前朝文武乃至后宫诸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改口,人人皆讨万岁口彩,尊称茗慎一声‘慎主子’。
但是茗慎却是一病难起,虽然心脉受损不算大碍,可吃不下也睡不好,断断续续做着浑浑噩噩的迷梦,连哄带灌的喂进几口汤药,没一会便又吐了出来,状况很不乐观。
江枫每天都来请脉,只说伤心太甚导致的脾胃失和,这是心病,他没有办法。
几天下来,茗慎骨立形销,凹陷的双眼像俩无底黑洞,死气沉沉不见丝毫光彩,血色减退的皮肤裹着一把纤细的骨,仿佛随时都会夭折一般,瘦得叫人心疼担忧。
哪怕浑身酸痛乏力,头昏脑涨还口苦反胃,茗慎仍然坚持每日擦洗换衣,还把长发盘在头顶,即便卧病在床,依旧利落干净,只是淌眼抹泪,茶饭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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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饭时分,内务府按贵妃的例,准时送来饭菜。
八张楠木矮桌依次排开,黄底绿龙缠绕的碗盘之内,12主菜分列其间,24碗环绕成阵,点心6样,果盒小食各3,另有盘肉8品,二方羊肉朱漆盘承,脂焦混着外域佐料,香气在殿中四溢。
但是茗慎一口都难下咽,迷迷糊糊的躺在被中,哭着直喊奶娘,还说想喝什么野菜汤。
秋桂只好守在床边,耐心细问之下,才知道她说的野菜就是马齿苋,立马命人设法挖来做给她吃。
底下的人不敢拖懒,很快寻来熬好端到寝殿,茗慎在秋桂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强撑着气靠在床头,慢慢喝下半碗马齿苋炖的豆腐羹,由于做的少油少盐,芡也勾得极薄,入口清鲜爽滑,倒还暖胃可口。
咽下一股暖流窜过四肢百骸,身上沁出细密汗珠,也让惨白的脸渐渐透出些许血色,刚巧这时文浩穿着白绸银丝暗纹长袍走了进来。
一见茗慎瘦得快脱了形,面白如纸,神情空洞,两眼哭肿成了烂桃,就心疼得恨不能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但他害怕惹她伤心厌恶,故而不敢轻薄于她,只好坐在她的床边,让人全都下去,然后礼贤下士一般说道:“阿慎,沈氏小门小户人家,不知咱们世家宗族里面的规矩,若辱母婢,不仅会被责打,甚至还会被人鄙视看不起的。”
茗慎不知他说这个干嘛,只好顺着他的话头,就事论事:“是啊,但凡长辈房中,便是阿猫阿狗,也比晚辈房中近侍尊贵,甚至体面点的奶娘嬷嬷,还要以长敬之,稍有怠慢,便会让人笑话不敬尊长。”
“所以我再混账,也不可能冒犯一个与我生母十分相似的女子。”文浩的语气充满严肃自责。
茗慎本就头晕,闻言更晕,反问:“所以,万岁是在向嫔妾解释,您没幸过兰妃吗?”
“我不光没有幸过沈氏,除月魅之外,我再也没有旁人,就连武琛也是……”
文浩说着,倾在茗慎耳畔,低声解释的口吻,很像一个女人再向一个男人表达忠贞。
但是他说这些干嘛,谁还敢质问他不成?
茗慎实在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夸道:“万岁真是洁身自爱,令人钦佩。”
文浩的声音表情,变得略带伤感委屈:“不是我洁身自爱,是因我从小常被兄弟暗害,所以在子嗣方面非常谨慎,不想制造祸端。”
“万岁能够谨慎子嗣,实乃江山幸事。”茗慎强颜欢笑,心下黯然,手无意识抚向平坦小腹,想到此生都不能再开枝散叶,忽然非常自卑难过。
文浩急唤:“阿慎”。
茗慎咽泪装欢:“怎么了?”
文浩极度认真的说道:“我从来不在背后讲别人的坏话,一般都是当面说,或则直接处置掉。”
茗慎即刻明了其中关窍,却故意逗他:“所以呢?”
文浩慌忙解释:“我从没说过你的坏话,是沈氏在月魅死前,得知了你我之间的事,撒谎胡扯的,虽然你确实矫情了点,也挺干扁的,还留了疤,但我真的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包括你为二哥生过女儿,还和白梧栖私情甚密。”
“那可真要,多谢万岁的宽仁了。”茗慎哭笑不得,话虽如此,虽然但是,可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我不喜欢沈氏!”
文浩的表情,活像被迫吃下一片生姜,眉心拧成疙瘩。
“不,是不爱沈氏,只是看她长的像我生母,所以才想,供养她的。”
“嗯。”茗慎淡淡颔首,表示能够理解。
就是供养这词用的,也是没谁了。
不仅心中暗想,难道他今日来的目的,是像当年怀瑜袒护他的娇娇那样,要为他的沈氏讲情的吗?
毕竟,她长的像他生母。
“可她太不善良,除了模样像我生母,其他地方一点都不像,所以从今往后,我都不想在理她了,阿慎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文浩说着,还从怀里抽出一叠带着体温的供词,塞到茗慎手里。
茗慎拿着白纸黑字,望着文浩的浓眉深目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专门跑来一趟,就是为了跟她解释这些妇人口角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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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文浩走后,茗慎挑灯看完供词,默然唏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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