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河洛岁纪 [书号3415336]

第十二章

《河洛岁纪》 黄收纯衣/著, 本章共4035字, 更新于: 2022-03-18 16:21

却说挚为‘人祭’所惊,失手落刀于地,渔村之人见之皆有异色,鸱吻见之,恐为挚不利,手握刀柄,待有变之时则先发制人,瞥见睚眦在旁,亦作此状,然挚无言,二人皆不敢发,只待挚一言,即从其命。

不料挚自吮其指,作品味之状,大笑曰:“膏肥脂厚,竟滑吾刃,炙味燎香,滋味甚美,果真好肉!”即展其掌,但见其分肉后,沾的一手油水,村人视之,皆不疑。众见挚赞美,俱附和其言,献肉者高呼曰:“多谢公子。”遂皆得其乐。

实沈暗扯星老衣袖曰:“如此良日,竟要杀人,何不止之?”星老曰:“彼为主,我为客,岂有反客为主之理,若今止之,其后何如?渔人奉此祀为每岁之大日,必不可止,又有语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子且退。”实沈闻师父之言,心中虽不悦,亦不敢多言。

那渔父取出刃来,以砥石砺之,以指试其锋,菏泽邑民皆以为将见血光,妇孺皆扭头不看,渔父以刃抵住那戎奴胸膛,却闻挚曰:“且慢。”渔父闻声而止,曰:“公子有何吩咐?”挚曰:“挚有一言,不知可否。”渔父笑曰:“公子且言,岂有不从?”挚曰:“陶民方逢大灾,皆惧血光,渔父既祭河伯,何不投那戎奴入河,岂不两全其美?”

渔父环视台下,见众人果有惊惧之色,乃知挚所言非虚,曰:“只道公子有大仁义,今日见之,亦知小节,只是祖宗所传之法,不敢轻废。”挚曰:“自有我邦大巫在此,何不问之?”渔父曰:“昨日未听公子说起,若有大巫在此,自当问之,还请引见。”即请星老问之,星老曰:“善。”村人遂从之,渔父诵起祷词,教二男子扛起那戎奴,一路行至临河之崖,但见其下奔流汹涌,滔滔东去,那戎奴虽无气力,却也知自己将死,奋力挣扎,却被男子一击中头,晕死过去,渔父双膝跪地,乞告天地,对着河水磕头九响,高呼:“祀河伯!”

二男闻之,一前一后临于崖边,此崖虽非高千丈,然自其上落下,亦无生还之可能,曰:“祀河伯!”推之而下,坠入河中,顷刻不见。

事既毕,挚于渔父同行,行至埠头,见有木舟,渔父曰:“明日即以此舟渡。”挚见舟楫,知渡河之事可定,此前祭祀所成之阴霾一扫而空,问曰:“一日可渡否?”曰:“若得风平,一日可渡。”挚拜曰:“如此,挚当先谢渔父。”

至日暮,村人出山果、鱼鲞飱众人,会于村头,食毕,各归而息。

睚眦秘唤鸱吻入帐,曰:“今已至此,可记得临行之时,大人吩咐之事否?”鸱吻闻言而悚,踱步不言。睚眦曰:“东行已数月,而无归返之意,众虽表无怨艾,其实皆有哀思。”鸱吻止之曰:“陶邑之时,你我二人皆指天立誓,从于王挚,若汝欲行大人所言之事,何必杀嘲风?”睚眦曰:“挚性凶戾,善友而仇敌,你、我、嘲风三人各掌兵权,其欲自立,必先杀我三人,当日之势,已为挚所制,吾杀嘲风而示忠,取信于挚,今其心无忌惮,必不料我欲害之,汝若相助,则事必成矣。”鸱吻曰:“挚待我二人不薄,若害其性命,恐为人不齿。”睚眦闻之,拔剑掷于地,怒曰:“鸱吻!酉氏于我二人有活命之恩,汝忘了孟津渡口那碗肉羹否?”

鸱吻曰:“救命之恩,鸱吻岂敢忘却,好吧,要鸱吻如何?”睚眦冷笑不止,哂曰:“我知汝与挚交好,故而心怀恻隐,明日动手,只求汝莫要阻挠便是,其余之事,吾早有安排,汝不必管。”鸱吻曰:“哥哥信不过鸱吻。”睚眦笑曰:“事若泄,你我二人皆死,事不成,亦死,故不得不慎。”鸱吻蹙眉而思,曰:“前日所见,挚生来力大,若无鸱吻相助,恐事不成。”

时月方升,隐有光辉,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虽近于夜,亦可视物。睚眦闻鸱吻之言,冷笑一声,提剑而出,立于帐外,众人皆息,四周无人,鸱吻随之而出,但见睚眦对月看剑,剑脊之侧,隐隐照出睚眦森冷面目来,其以指拨锋,曰:“挚所恃者,不过蛮力,明日至于河心,教他万钧气力,也施展不了。”

鸱吻听睚眦所言,对其之计心中已猜着几分,辞去曰:“哥哥既已安排妥当,鸱吻告辞了。”将去,睚眦喝之曰:“何往?天色已晚,不如在此过夜。”鸱吻笑曰:“哥哥既然相邀,岂敢不从,且待鸱吻解手,片刻方回。”睚眦遂不相疑。

且说挚寝于榻上,不知何故,心悸不安,辗转难眠,起卧数次,索性走出屋外,但见月明星稀,天朗气清,心中稍悦,不料天空忽暗,骤起烈风,自村中穿过,卷得屋外栅栏皆倒,挚方惊,却见一人影自村外急奔而来,甚是眼熟,待其近,乃是鸱吻,挚见其行的匆忙,远远唤之。

鸱吻近之,作噤声状,挚问之曰:“何事匆忙?”鸱吻奔走而来,一时气短不能言,片刻方曰:“明朝渡河,王切不可亲往。”挚笑曰:“我早有言,要送民至河北,今已至河,怎可废之?”鸱吻急曰:“睚眦欲加害于王,待明日赚至河中,届时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无处遁逃啊。”挚闻言一惊,曰:“睚眦已归于孤,那日杀嘲风,便是见证,何故今日又欲害我。”鸱吻拱手曰:“此贼杀嘲风以痹王心,王切不可信之,鸱吻当速归,迟则此贼生疑,此前所言,皆出肺腑,天地可鉴,王切不可忘却了。”挚欲复问之,已入夜色。

忽闻身后有人呼唤,原是星老造访,星老曰:“王未寝,可见方才之风乎?”挚始知其来意,曰:“方才立于门外,忽起怪风,其势甚大,顷刻即去,栅栏皆倒,孤甚怪之,不知其主何吉凶?”星老曰:“老朽正为此事而来,方才心中惶惶,久不得睡,似犯邪祟,出而风起,以为不祥,故手占一课,又观星而卜,皆不祥,故来相告。”

挚心中暗自想来:世上竟有如此凑巧之事,凶兆方起,鸱吻便来告发睚眦,莫非其所言非虚?

挚表面未说,手却攥成一团,早被星老看在眼里,问曰:“方才王见着何人?”挚即以鸱吻之言告于星老。星老亦听得心惊,曰:“未想此贼竟如此歹毒,若非鸱吻来报,王几遭毒手。”挚叹曰:“虽知其面,难知其心,其心不在孤,亦是孤德行浅薄。”星老曰:“蛇蝥之辈,岂可交之以德,虫豸之徒,岂可付之以心,害王之心,绝非睚眦之辈所谋,其后必有主使之人。”

挚问曰:“如此,明日渡否?”星老曰:“虽知睚眦设计,却不知其计如何,若渡,恐为其所害。”挚毅然曰:“非也,孤有言再先,要携民北上,复归河北,若明日不渡,乃失信于民也。”星老闻之,赞曰:“果有乃父之风。”又云:“虽如此,当先发而制之。”挚笑曰:“孤已知睚眦欲害我,岂可让其谋逞,然其不发,孤亦不发,倒要瞧瞧他的手段,师父不必担忧,自去安歇。”

待星老去,挚乘夜而出,沿水而行,直往埠头而去,沿途所见,波涛浩渺,滚滚东去,一时感慨无限,夜幕之中,远眺无限,望不见对岸,想起这数月光景,恍若隔世,如今身边之人,离心离德,河风吹来,竟打了个冷颤。挚兀自哂道:“未想这夏夜的风,也令人战栗,姬挚,汝在怕甚?”

正自言语,不觉已近埠头,木舟泊在岸上,挚见舟无恙,正欲归返,忽闻树丛响动,一前一后钻出两个人影来,挚见之,躲于暗处窥之,却见二人径直往大船去了。

天色正暗,挚远远望着,看不清那二人模样,却知此二人定为睚眦遣来,见二人鬼鬼祟祟,似要毁坏船只,悄步近之。二人做贼心虚,只顾看船,竟不觉身后挚已靠近。

挚近而视之,果是睚眦部属,大喝一声:“贼人在此毁舟!”二人本就心虚,忽被人在背后一喝,早被吓得呆在原地,飞去了三魂,丢掉了七魄,挚一手一个,抓住两人肩膀,向下一按,二人只觉得肩上似有千斤重量,膝盖一软,齐齐跪倒在地,哆哆嗦嗦,不敢向后看去,曰:“莫非是孤魂野鬼,索我二人命去。”挚闻之,大怒,一脚踢翻在地,曰:“孤魂野鬼?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孤是何人?”二人听得背后之人口气,已知是何人,即刻已膝作足,转过身来,磕头如捣蒜。

二人伏地战栗,一人曰:“我二人并非贼人,乃是睚眦部下,王也曾见过我二人。”挚冷笑曰:“倒是有些印象,你二人深夜至此作甚?”二人见挚认出自己,皆松了一口气,一人曰:“我二人结伴解手,不觉迷了路途,又恰好瞧见这木舟,一时好奇,不想被王所见,我二人即刻归返。”

挚大笑曰:“本想你二人若是从实说来,便放了回去,不想你二人满口胡言,欲来欺我,莫非是想和那戎奴作伴去?”二人见势不妙,皆伏地不起,一人曰:“岂敢欺瞒,所言俱实。”话音未落,另一人只闻耳边一声惨叫,河中扑通一声,溅起水花湿了一背,那落水之人本是会水之人,然被挚一脚踢中后腰,伤了筋骨,纵有龙王本事,此刻也掀不起浪来,挣扎片刻,身上剧痛难忍,没入水中再无动静。

余下一人,满背皆湿,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挚踏住其后心,曰:“汝不肯言,孤自言之,睚眦教汝二人害孤,可有此事。”那人闻之,方知挚早已知晓,哪还敢有所隐瞒,颓然曰:“确是睚眦教我二人前来,只是此事甚秘,王如何知之?”挚坐于船舷,教那人跪在面前,曰:“自有神人入梦,告孤曰‘睚眦欲害汝,明日不可渡’,故来此视之,正见你二人在此,哼,孤自有神人庇佑,岂是睚眦之辈所能伤得?”

那人心中暗想:“睚眦教我二人来此,不过些许时刻,王竟早已知晓,伏于此处而擒我二人,不是神人相助,又是如何?”故深信挚有神灵庇佑,当即伏罪乞怜。

挚曰:“睚眦教你二人之事,皆如实告于孤,便饶了性命,若有一字不实,便作河中之鱼去罢。”那人急曰;“岂敢欺瞒,睚眦教我二人凿破木舟,又用软木塞住,待明日至河上,即取下木塞,教船同王一道沉了。”

挚心中暗骂:“此贼竟如此歹毒,知我素不会水,便下此毒计相害。”又问曰:“若船沉了,睚眦岂不也要死于河中?”那人曰:“王有所不知,睚眦所部,皆屯于伊洛相会之口,所部多为生于河边之人,故会水者甚多,而睚眦其人,更有屏息潜游,一气渡河之绝技,故而有恃无恐。”

挚暗道:“竟有此事,我竟从来不知,这等身怀绝技之人,不能为我所用,反怀异心,欲要害我,实是可惜。”表面且不作声,曰:“孤放汝回去复命,只说船已造破,明日按计行事便是。”

那人捡得一条性命,哪敢不从,连连磕头谢恩,正欲归去,却听得挚呼曰:“回来。”那人还道挚翻过脸来,还要害了自己性命,想要逃去,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只得问曰:“王还有何吩咐?”挚曰:“睚眦问汝,何故一人回去,汝待怎讲?”那人求活心切,脑子倒也争气,答曰:“只道是失足落水,又磕着了头,救不回了。”

挚思忖片刻,倒也未想出甚破绽,曰:“滚吧。”那人如蒙大赦,一溜烟去了。挚仰观玉兔,只觉其皎洁之色,竟蒙上一抹猩红,心中暗道:“睚眦,汝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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