菏泽北去百里,挚与星老,扶老携幼,越山渡水,如此已历十数日,途中多有馁而不能行者,掉队失途者,疫发横死者,未至河时,已减十之二三,挚望之束手,心如刀绞,每每想起放勋,自觉有负其临别之托,夜不能寐,伤身颓神,浑浑噩噩,星老闻之,告之曰:“人事已尽,生死有命,能得存者,无不念王之恩泽,为人君者,岂可因死而废生,放勋若知,弗咎王失人,咎王丧志。”挚闻之,自悔其过,兀自哂笑,旁人不解其意,曰:“向旅居于陶时,放勋亦不振作,吾以此言告之,自以为已知其中道理,不想今日我亦如此,故而自哂。”乃命鸱吻领十数力壮者在前开道,星老在前,自与睚眦押后。
偶逢山中猎户,挚以帛赠之,换得野物,俱分于妇孺,又告之以菏泽之变,问其北上之途,猎户感其义,遂弃其所居,携猎狩之具以从,挚即命其在前引路,人马俱从之,猎户在此行狩多年,熟知此间地理,挚又使人依猎户所述绘制成图,以备后用。
挚等一行日行十数里,不日已至黄河之畔。朝日初生之时,挚登高而望,但见洪涛泱泱,青山茫茫,风飏浪起,惊涛拍岸,河之东西,目光所及,未见人烟,挚命睚眦东行,鸱吻西行,寻村落船只,自率大部驻于山上,伐木造船,以资渡河之用。且过晌午,睚眦先返,挚命其暂歇以待鸱吻,至夜,鸱吻未返,星老曰:“天色已暗,恐失其路。”挚乃命人持火登高,未几,鸱吻果返,乃命二人告以其所见。睚眦曰:“此往东去,水势渐缓,且多有树木,可造舟以渡。”鸱吻曰:“此往西去,多有渔猎之户,聚落成村,然距此甚远,须多费时日。”挚思之,然鸱吻之说,曰:“若得此间山民相助,可全渡河之事而保诸民无虞。”问于星老,星老首肯,又问于众人,皆以为善。
次日休整之后,复行两日,至此村落,挚未鸱吻曰:“可先入村告于诸人,只说陶邑公子路过,借宿片刻,不可惊扰其中之民。”鸱吻受命自去,少时,携村中长者出迎,盖此村以渔猎为生,为首长者唤为“渔父”,延挚等往村中暂歇,挚见裔民颇众,恐村内不能容,便命众人于村旁山中驻扎,自携从者数人与渔父入村。
村中老幼皆出相迎,挚身形魁伟,英气凛人,未嫁者皆频送秋波,待挚且要看见自己时,又羞赧而去,匿入屋中隔缝而望,余人见挚裹甲持剑,皆非凡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渔父屏退众人,引挚一行于其屋内,曰:“村中久未得见生人,公子莫怪。”挚拜曰:“我等不请自来,乃不速之客也,理当客随主便,小子欲往河北,若得翁相助,挚当以厚礼拜谢,不在话下。”渔父止之曰:“渔父乃一山粗野人,何以受得公子如此大礼,公子有求,则渔父所及,必有所应。”
挚拱手曰:“如此慷慨之人,挚岂能不报。”乃命从者取器、帛赠之,渔父不受,挚曰:“挚生性豪爽,平生最喜仗义之人,今之所赠,非报汝恩,乃彰汝义,莫再推辞。”渔父乃受其物。村中各家,见山中裔民席地而坐,倚树而息,风尘仆仆,多有馁色,即延其中老弱者入各家,出饮食待之。
时村中有数人筑台于村北,以版筑之法筑下层土基,铺木于其上,又立一木,挂一幡于其上幡已老旧,破败不堪,其上图案已残缺不可辨,迎风摇曳,巍巍欲坠。实沈见之垂泪曰:“此台与菏泽山中师父所立之台,何其相类,未想今日,竟然如此。”契闻之,斥之曰:“鬼哭狼嚎,岂是丈夫所为?盛衰兴亡,不过一时,今时邑民尚存,来日得还于陶,莫非靠汝哭号?”实沈反诘曰:“汝莫非铁石心肠乎?”二人皆不快,实沈遂弃之而去。
契以筑台之事告于星老,星老奇之曰:“此间亦通祭祀之法乎?”乃随契出,往视筑台,见之即蹙眉曰:“此为‘人祭’之台,祭祀之时,缚人于此柱,以为‘人祭’,祝念祷辞,然后杀之。”契在旁早听得心惊胆战,曰:“乞告天地,以求降祚,岂要害人姓命。”星老曰:“此等凶祭之法,艰涩难行,极难施展,非大族之巫不能行,于此处得见,甚是可疑。”契曰:“且待吾去问个明白。”
遂问于乡人,曰:“明日乃祭河伯之日,每家每户皆要参加,是为村中每岁之盛会。”契又问之曰:“如何祭祀?”乡人以实告之,其法与星老所言丝毫不差,契虽早已知晓,然听得乡人面不改色得说出人祭之法,仍旧脸色大变,惊曰:“每岁皆作人牲,村内岂复有人乎?”乡人闻言笑曰:“岂有害自家人之理,汝非此间之人,故而不知,此处向东群山之中,多有山夷,时来骚扰,或有所擒,囚而豢之以作人牲之用。”
契心有戚戚,胡思乱想,乡人所言也未听得分明,囫囵支吾了声“多谢”便离开了。待见得星老,曰:“师父所料不差,果真是人祭之法,听得乡人说,明日祭祀河伯,不知河伯是何人物?竟要用生人祭祀,实在可恶。”
星老闻言,心中早已猜出其中大概,唯有个中细节不得而知,契瞧见师父神色,便知其已晓得许多缘故,顿起好奇之心,连声催问。星老曰:“河伯者,黄河之神也,此处渔村,凭河而生,故而每岁祭祀,以求风平浪静,无有灾殃。至于祭祀之法,盖因此处地势低洼,至多雨之季,河多有泛滥,弥漫成灾,尝有大巫与此处行人牲之祀,以退大水,乡人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每岁行人祀,实为无用之功也。”
契听得目瞪口呆,问曰:“果真有河伯乎?”星老哈哈大笑,曰:“前人之言,未得亲见,岂可信乎?然祭祀不绝,便不可言其为杜撰。”又问曰:“人牲祭祀,不过杀人之法,如何退得大水。”星老笑容渐止,告之曰:“河伯真实与否,不敢言也,然退水之术法,并非虚谈。”契曰:“竟有如此奇技,师父亦通此道否?”
星老曰:“昔上古之世,人少而兽多,故蛰居匿行,以求苟存,但遇旱涝疾疫,不能存也。有人构木为巢以避群害,故谓之有巢,得民心而王天下,又有先民得火以化腥臊,故人谓之燧人,燧人得火,非止于地火,更在天火。”契曰:“何为天火?”星老笑曰:“汝已知矣。”契不解,曰:“既称天火,莫非星辰?那日所见,商星似火。”星老曰;“不错,燧人之祖,观北斗而知四方,观日月而知昼夜,观火星而得周年,故修历法,以教族民。”
契问曰:“虽知此事,与术法何干?”星老曰:“人乃血肉之躯,齿爪不利,筋骨不固,虽知福祸,不能受也,昔岁逢大旱,水涸土焦,草木枯死,兽走禽飞,山民不得生,乃祷祝于天曰:‘得生,献兔狗之牲’,次日曰:‘得生,献麂鹿之牲’,三日曰:‘得生,献牛马之牲’,皆不得应,四日登于上,取刃剖己之心,曰:‘乞告于天,以血祭祀,以赂族生’,未几,天降甘霖,一日,河水盈溢,数日,荒芜生青。其后但有小灾,人效之,皆无应,后燧人闻之,思而不得,遂占大火星,夜梦星辰垂降,有神人告之曰‘赤血精诚,逢蒙福祚’,觉而知其法,传之于族中之巫,加之以祝词,乃全此‘人祭’之法,后遇大灾,以法试之,多有应验。”契闻之,先有惊异,后露失落之色曰:“此法如此便利,但有灾殃,取媵奴一人即可避祸,若得此法,前日菏泽星陨,洪水弥漫,即可以此法退之,不致有今日。”
星老曰:“此秘传之祀,唯大族之巫可习之,后其法因乱残失,断章曝于诸族,又生多支,随祷辞而变,各有所应,小子以为,‘人祭’之法,甚是便利,实为不然,此法虽曰‘人祭’,所祭者,非柱缚之人,乃施术之人也,不论成与不成,施术者皆以精血为引,然后必死,故多用人牲以避耳目。”契闻之无言,良久方言:“未想此法如此凶险,凡用之必取施术者之命,人言‘世之贵甚,莫过于命’,如此,何人复为之?”星老曰:“若全他命,而失己之命,有义者焉可不为,若全众命,一人之命,何足道哉,虽如此,确如小子所言,学此法之巫,多不为之,为待传继,即携之入土,因之,世人多不知此术,以致多有失传。”
契曰:“虽为可惜,然此恶法,失传也罢,不为此法,结众之力,灾殃平否,亦未可知也。”
星老闻之,数颔其首,曰:“小子但有此见,当不失吾之志也,小子方问老朽通此法否,可欲知之?”契曰:“师父果真通晓?”星老颔首曰:“略知一二,小子欲学否?”契曰:“害命之术,契不愿学,当授他人。”星老嘿然作罢。
却说屋舍之中,渔父以饮食待挚,闻挚所往,挚乃以前日之事告之,又云北上河北之事,渔夫感挚义深,慨然曰:“公子方曰己‘性素豪爽,又好忠义’,今见公子所为,方知公子之义甚矣,所言非虚,公子欲渡河,村中自有舟十余艘,待风稍息之日,水缓浪平,渔父当自为公子掌舵。”挚闻言大喜,谢过渔夫,曰:“如此,挚心可安矣,明日即去,不扰此处。”渔夫止之曰:“公子何故性急,此处虽小,然临河水,物产颇丰,供给诸位亦颇有余,明日恰逢岁祭河神,此本地之盛会,公子今日到此,岂非缘分,何不共襄此祭,后日再行。”挚拜曰:“渔父好意,挚岂可有违。”
累日羁旅,众皆困顿不已,忽得一地歇息,又有饭食,皆得其乐,但有小疾者,自村中借来草药若干,或饮或敷,皆稍得安康,但见河水近在咫尺,过则得归故土,无不振奋。
翌日,天朗气清,略有微风,但闻村中击石作响,众皆惊,不知为何事,皆往村内望去,见村民作队列而出,渔父居于队首,手执一破幡,挚视之,乃昨日所见悬于柱上之幡,知祭祀已始。
众皆以为奇,簇拥而至,围于村外张望,村民也不制止,但见队列绕村一周,直往祭台去了,众即随之。渔父立于台上,将幡一展,将一麻绳穿过其上一孔系成环状,用鱼叉挑了,朝上一掠,幡即挂于柱上,原是柱上早嵌有一钩,凭此挂之。见幡挂稳,渔父谓众人曰:“岁值中夏,当祭河伯,已求物丰,又有贵客来宾,不胜欢欣,当与同祭,共享祀祚。”众人皆应,渔夫将手一招,见挚沿阶而上,青衣玄冠,挚本生得隽逸,加以正服,更是昳丽,台下男子无不称羡,女子无不倾心。
实沈见曰:“村野小祀,何足见重,竟着正服,有损王威。”契驳之曰:“明日渡河,皆赖此处,王欲结众心,何拘小节,况王以公子示人,何损王威?”实沈嗤之曰:“既加于尊,何以自贱。”契欲复言,见台上挚正目视此处,眼中微有怒色,契赧而退避,不复与实沈争辩。
有庖者献炙肉,陈于案上,渔父曰:“荒村野郭,祀礼既简,客勿见怪。”挚拱手曰:“其礼虽简,其志亦诚,何以见怪。”村人闻之皆有悦色,渔父高声曰:“请公子分胙。”挚自持刃分胙与众人,不在话下。
事既毕,渔父数击其掌,自村内又响击石之声,众皆回首望去,一男左手执一白石,右手执一黑石,上下相击,铿然有声,其臂上系一粗绳,盖平日作缚船之用,绳延至其后,系一物,隐于男子身后,近而见是一人,极是委顿,瘦骨嶙峋,几无人形,用草塞住口舌,双手缚于身前,双脚虽无绳索捆缚,却也无气力,仅可稍作挪动罢了,行过众人之侧,见其身污秽,闻之恶臭,皆捂口鼻避之,有胆小者见其状可怖,只着一眼便不再看。
契虽已知此事,然今日亲眼见之,仍颇惶恐,以其状瘆人,附于星老身侧偷看,实沈昨日未在,不知其故,问曰:“祭祀之日,出此秽人作甚,岂不晦气,莫非要投他入河去祭河伯?”契曰:“倒教汝猜中了。”实沈闻之,心中一凛,便不再言。
挚以为仪式已毕,却见渔父作此举,眼见那弄石之人扯着那人走上台来,将其缚于柱上,又惊又疑,问曰:“渔父作此何为?”,对曰:“公子有所不知,此乃先祖所授祭祀河伯之法,每岁但有获山戎者,皆囚之以作‘人祭’。”此等祭祀,挚前所为闻,故听得惊惧,手中刀刃惊落于地,再往下看去,一干村民皆仰首注视,挚嘿然作笑,拾刀在手,却闻渔父曰:“公子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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