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茂草盛,翠雀莺莺,告别挚与星老已有数日,一人一马沿山间樵夫所踏小道探索前行,牵马之人背负劲弓,革束箕菔,其中多有箭支,只留白羽在外,正是放勋。那青骏自跟了放勋几日,与之日渐亲近,全无最初的桀骜难驯,因是兄长所赠,放勋亦甚爱之,将柳儿所遗的兽铃系于其颈上,走动时便发出响动,以惊走兽。为避凶兽猛禽,放勋不敢深入林中,只沿着人迹前行,虽有绕道,但朝夕可见天日,不致迷失。
如此行数日,却未见一人,袋中所携干粮肉脯渐尽,又担心迷失方向,不敢追猎走兽,正发愁时,忽闻见远处有人声,其音高亢嘹亮,虽远但明,似在歌咏似在叹息,放勋凝神于耳,其人声亦渐近,歌曰: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明君,忧心钦钦。
奈何奈何?苍生苦多!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明君,忧心靡乐。
奈何奈何?苍生苦多!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明君,忧心如醉。
奈何奈何?苍生苦多。
且听其唱罢,放勋自言道:“此奇人也,我当速行谒见之以闻其志。”遂翻身上马,策其前行,见一长须汉迎面而来。放勋驻马视之,其人衣衫褴褛,却无猥卑之色;面黄肌瘦,却无萎靡之姿。那人亦驻足打量,抚须望放勋之处而来。
放勋不敢怠慢,下马牵行而前,俯首敬拜道:“小子祁放勋,方才闻先生歌声,放勋心甚慕之,知先生必为隐世大贤,身具济世之才,愿请先生指教。”
那人回拜道:“某巢父一荒野粗人,怎敢冠济世之名,倒是小子荷弓实箭,气宇非凡,非鄙俗猎户可类,踽踽于荒郊,独行于野岭,虽少而有勇力,不惧险阻猛兽。奇哉!怪哉!”
放勋闻言,轻抚弓箭将之解下系于马背,拱手道:“身负重托,安敢惜命,虽千难万阻,志不可移,小子虽不才,亦常有安民治世之志,闻先生思求明君,放勋器虽不成,仍请赐教。”
巢父笑抚放勋之手,连说三声:“善!善!善!”,又转身遥指前方,“某有陋居在前,小子何不先往?此中之物,虽非珍馐,以资果腹足矣,小子可自取之。”言罢便撇开放勋径直向前走去。放勋目送片刻,忽的想起什么,策马追去,呼唤巢父止步。
巢父闻声,遥拜道:“某不日便归,小子可先自往。”未及回应,放勋快马已至跟前,其自马背所负囊中取出素白丝袍一件,质轻而韧,观之绝非俗物,放勋快步上前将丝袍披于巢父身上,恭声道:“此袍乃家兄所赠,今见先生心中甚悦,便将此赠与先生,以示放勋恭敬之心,还请先生切勿推辞。”
那巢父倒也不客气,整顿丝袍,抬手观看,赞道:“好物!”,又一拱手道:“多谢,某去矣。”未待多时,已入山林,不知所往,不见其踪。
放勋送别巢父,据其所指寻巢父之居,然目光所及,不见屋舍,牵马逡巡半晌,仍一无所获,心忖道:“莫非是我误听先生之言,以致寻而不得?”空寻半日未曾进食,此刻已人困马乏,便在一巨木之下歇息,闻四周枝杈之间有鸟雀叽喳声,自言自语道:“何不引弓射之以果腹?”便抬头望去,正见巨木之上,竟有木巢,其依枝干而筑,折枝干树叶以为蓬盖,放勋大觉惊奇,想起星老曾言:“昔载上世,人固多难,有圣人者,教之巢居,冬则营窟,夏则居巢。未有火化,搏兽而食,凿井而饮。桧秸以为蓐,以辟其难。而人说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放勋攀缘而上,端坐于巢间,叹道:“先生定为有巢氏之后,效法先祖而作此树上居,果真为隐世大贤也。”
不觉日已西沉,倦鸟归返,放勋左等右等不见巢父归来,腹中又感饥饿,响声大作,囊中存粮已尽,只得饮水填腹聊以充饥,至日落西山,星斗满天,远处仍不见归影,放勋双目昏花,金星乱冒,馁困偕至,权且倚枝而眠,已解肉身困顿,木巢之中,树影之间,辉光斑斓,恬淡柔和,夜深而物静,风息而人眠。
昏沉之间,似有人声呼唤,似有明光晃动,似有雀鸣叽喳,似有和风吃吹拂。放勋双目渐睁,拂目以清视界,见天已明,巢父风尘仆仆,坐于跟前,面有歉疚之色。放勋忙正身坐起,低首敬拜,道:“放勋恭候多时了。”巢父俯首拜道:“昨日与友人相叙甚欢,不觉时久,某迟迟而归,使小子空候,此巢父之罪矣。”放勋探身扶起道:“小子本是不速之客,安能误了先生行程,自当恭候先生”话音未落,腹中响声又起,巢父惊问道:“此间果、脯尚存,小子何不取用?”放勋答:“先生之物,岂敢擅动。”巢父又问道:“何不引弓射兽雀,四巡取花果?”答曰:“杀兽雀空污先生之居,取花果恐慢先生之归。”巢父叹道:“小子待我厚甚!”
放勋欲问于巢父,却被其止住,巢父道:“某愧无好物相待,昨见挚友,其方狩归,赠某兔一只,现当烹之以奉小子。”放勋闻言大悦,欣然答谢。
即自竹筒之中取燃灰生火,架釜取水烹之,佐以香叶谷物熬作肉羹,未几时,釜中香气大盛,二人皆腹中饥饿,此刻也顾不上其他,只管埋头饮食,放勋前日行路甚急,只用生水干粮,此刻热馐下肚,顿觉腹暖肠温,手足生力,心中颇悦。待果腹之后,二人席地而坐于树之下,借树盖荫蔽以避烈日。
巢父问道:“初见小子之时,只觉小子英姿不凡,今日观来,更觉可贵,不可同日而语,小子曾言有安民治世之志,莫非贵胄?”放勋以项上琐系玉环捧于双手之中示于巢父,说道:“诚不敢欺先生,小子伊祁氏,祁姓,名放勋,为华夏王之子,依家师之命出使有莘氏以结两族同好,息兵止战。”巢父面色稍动,露出一丝惊异:“泰平之世,何须遣王子使他国以止战,莫非族中有变?”放勋闻言,颔首噙泪,涕泗横流道:“小子之父已于前日故去,家兄携父近侍亡于雷泽,族内恐有变矣。今虽有家师助之,心中仍深忧其有失,然有重命在身,不能陪伴家兄左右,助其一臂之力,非为人弟之道,先生若知世事,还请教我。”
闻帝死讯,巢父脸色大变,立起惊呼曰:“如此则中土危矣!”放勋急问道:“小子东行可解危否?”巢父摇头道:“东夷尚可止,乱由内而生,岂可止乎?某尝游于河阴,行至孟津之时,见酉氏祀神,所行仪礼,所用器皿皆同王制,行此僭越事而从者见之无异色,可见已为常事,昔帝颛顼绝地天通,戮卜祀祭仪,独酉氏无恙,此后小大之祀,多赖此姓,帝俊在时,尚可制之,如今帝崩于中土,酉氏骄恣,必将为乱。”
放勋闻言,颇有些不悦,曰:“吾幼时见酉氏之主酉平,乃忠善人也,先生所言无以为证,未必可信。何况先父在时待酉氏不薄,岂会负恩而为乱?酉姓出于轩辕,与我祁姓,吾兄姬姓同宗,先生不可间之。”言毕,放勋自觉失态言重,冒犯先生,而巢父却不以为忤,曰:“公子乃仁善人也,然人心难测,酉氏面善而藏祸心,公子年幼,为其所惑,帝崩之后,帝土之众,无人为首,互不相服,乱由此生,便是酉氏隐而不发,更有共工氏虎据西土,若函谷有失,其复行颛顼时故事,中土岂可安乎?”
放勋闻言,以手击股,长叹曰:“吾兄素以承父志为己任,此番西归,必陷囹圄,便是有家师辅之,然刀兵一起,成败岂可卜之?我虽忧虑,望天空叹,无以相助,何其怆然。”其言未半,声以哽咽,巢父拍其背以抚之,又问曰:“公子数言“家师”,敢问“家师”乃何许人也?”放勋神情渐平,答曰:“家师遂姓,单名一个星字,诸兄弟敬之,称其为“星老”。”
巢父闻言大笑,放勋异之,问其故,巢父摆手笑曰:“公子若盼兄长无恙,有此人相辅,则可无忧也,若望中土泰平,则巢父愿为公子谋之。”
放勋闻言,又惊又喜,拜倒于地,求教巢父。
巢父信手折下细枝一条,泼水于地,以枝画地,放勋视之,不解其意,巢父指地曰:“拟山川地理之图,资示意参考之用,挚欲王帝土,必先归于高辛氏,取高辛之兵以图西进。高辛西南,帝土东南,乃陈锋氏土,此为公子母族,亦是公子之父母族,公子若一心助兄,可求助于陈锋氏。挚若得此二方之力,归于帝土,则诸侯必多服其威,虽有逆者,不足为虑。可解一时之患。”放勋然其说,曰:“先生使放勋茅塞顿开,若得解此难,先生便是放勋恩人,先受放勋一拜。”却又闻巢父言道:“内忧可解,然外患不除,一旦有变,岂不又乱,反反复复,生灵涂炭,亲人离乱,帝土虽有沃野,却为寰宇之中,四战之地,西有共工羌戎,东有东夷诸部,南有九黎之遗,此时未发,未必彼时不发,公子且看,河济之北,乃神农氏故地,今虽为华夏所有,然此间风俗,多承炎帝遗存,帝俊在时,河北唐地叛逆,不行历令,帝亲讨之,克,令姞乂监督唐地,然此人无治理之能,民心暗恚,若可使善治之人前往,又移族人迁居,则此地可为帝土之援。河阴望西,黄河北曲,河阳之北,太行之西,黄河之东,此间多山,古有人居,然开拓不及帝土,某尝闻帝俊迁伊候国陈锋氏女于祁,想来必是公子之母,若可经略山西之地,更兼河北之域,则虽帝土有变,亦有回旋之地,北开疆域,南援帝土,西监共工,东拒诸夷,然后可图四方。”
放勋愈闻愈喜,更对眼前之人心生敬服,当巢父言及经略二地之事,心中更是生出万丈豪情,又闻巢父谈及母亲,心生悲伤,骨肉分离,雏儿思母,生灵常情,然此时此刻,非感慨之时,放勋强抑悲痛,问曰:“先生之言,有如拨云见日,先生之智,放勋五体投地,不知先生有无人选,可经略二地,我见兄长,即刻荐之?”
巢父弃枝于地,拱手曰:“河北之地,帝已委人治之。山西之地,巢父不才,蒙公子知遇之恩,愿为公子略之。”放勋感其情义,眶中含泪,曰:“若得先生相助,实为华夏之幸,只是这山西之地,与此处相隔甚远,先生形单影只,如何去得,若有不测,岂非我族之大失。”
巢父曰:“无妨,风餐露宿,结枝造屋,更邀友人同行......”言及此处,巢父“哎呀”一声,掌拍其额,曰:“适才说的兴起,险些误了大事。”
放勋惑然,巢父指釜言道:“赠我兔者,乃我挚友,其才胜我数倍,我邀其同往,必不负公子厚望。”放勋大喜,问曰:“可告其姓氏,他日放勋必亲往躬身拜谢。”巢父抚须远望,曰:“此人姓许名由,高洁士也,公子若唤其经略山西之地,其必不肯从。”放勋闻言,面露愁容,复问曰:“既是如此,岂不可惜。”巢父答曰:“某与之私交甚笃,自有说辞赚之,公子勿虑,某即刻动身去见许由。”
将别之时,放勋解其佩环,付于巢父,曰:“若待西归宛丘,恐为时晚矣,恕小子冒昧,烦请先生先往陈锋氏说之,此环乃小子之母所遗,可为信物。”巢父受其环,拜曰:“公子之托,某虽万死,亦当用命。”
辞别巢父,目送其远去,放勋前路未卜,然此一日之交,竟使得这十来岁的少年成长颇多,亦使放勋心中弥漫不去的悲恐阴霾中,投射出一缕希望之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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