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河洛岁纪 [书号3415336]

第九章

《河洛岁纪》 黄收纯衣/著, 本章共4798字, 更新于: 2022-03-14 10:10

拂晓方明,朝露湿寒,挚寤觉,觉其首甚痛,盖宿醉所致,又觉脊背发冷,视之,乃为露水所湿,贴于后背,好不难受,索性除之,精赤上身,逞其年青火旺,不惧晨寒,又见放勋侍坐其旁,垂首而眠,身边火把业已熄灭,尚有余灰生烟,乃知其为己守夜,见其昏睡正酣,不忍唤起,立于其旁以候放勋醒觉。至日出,放勋乃觉,见挚立于前,曰:“本应弟弟为兄长守夜,倒教兄长等候多时。”挚见放勋醒觉,笑曰:“你我兄弟二人,何分彼此?”二人相视而笑,偕手同归。

至山谷中,星老乃出迎之,见二人谈笑甚欢,乃知兄弟齐心,心中欢喜,却佯作嗔怪之色曰:“汝二人夙夜不归,教老朽好生担心。”挚拜曰:“昨夜相谈甚欢,不觉误了归时,颇感困乏,索性倚石而眠,教师父担忧,还请师父责罚。”放勋见其只口不提饮酒之事,望向挚,见其暗暗向自己挤眉弄眼,乃知其意,亦拜曰:“还请师父责罚。”星老扶挚起曰:“王既同放勋无恙而归,老朽自不复多言,方见汝二人和好,实为喜事一桩。”挚笑曰:“若夜夜可似昨日良辰,兄弟交心,抵足而眠,挚无忧矣。”

忽有人来报,睚眦营中二人,其病甚重,夙夜哀嚎,至昼已不能起,星老曰:“何不早报于我?”乃往视之,挚于放勋亦随,入营中,见二人俯卧于地,神色委顿,蹙眉叹息,星老问一人曰:“症在何处?”那人已无气力,口中咿呀却不能言,缓动其手而指其背,挚掀其衣,见其背后有一创痕,其伤甚重,触目惊心,创口业已糜烂,脓血渗于腐肉之间,嗅之恶臭,旁人有难耐者,奔出作呕,挚不忍视,复覆之,唤睚眦至,问曰:“汝麾下之人患此重疾,为何不报?”睚眦曰:“昨日只道是寻常划伤,岂劳往亲自过问?”

星老曰:“一日之间,竟至于此,恐不寻常。”放勋叹曰:“可惜二人皆失其力,口不能言,若能问之,便知其故。”忽闻另一人曰:“水......水......”挚急唤人携水至,灌其口,乃曰:“前日山石崩碎,阻了取水的小道,昨日又行祭祀,我二人归于营中后,见水已尽,便入山寻水,良久不得,又不愿无功而返,其曰‘菏泽虽已泛滥,却仍是水源,不如往而取之’,俺恐有危险,却劝其不住,遂往菏泽而去,途中果遇水泽,其源自菏泽之向而出,视其中之水,颇为清澈,俺饮食颇少,腹中饥饿,急于归返,故唤其取之而归,其却反来唤我,见其身旁有一物,近而观,乃一死鹿,其曰‘此鹿方死,其尸未腐,我等多日不曾见肉食,何不剖之以飱?’,俺饿的发昏,也不顾其生腥,与其分而食之,至归返,寻近路而回,过荆棘之丛,皆不慎为棘枝所伤,本以为此等小伤,克日便愈,未想竟会如此。”

星老问曰:“创伤之处,可有处置?”答曰:“以所取之水洗过。”星老惊曰:“所取之水何在?”答曰:“已分至众人之手,方才所饮之水,便是昨日所取。”星老闻之,夺过水囊,倾其所余之水于地,众人不解,挚问曰:“莫非此水有异,观之似同寻常之水无二”星老曰:“此水已为兽尸所污,汝二人食兽尸又以此水洗涤伤口,故而如此,王何不速遣人告之于众人,此水万不可饮。”

却闻失声之人口中嘶哑作声,面露痛苦之色,汗出如浆,手臂后探,大喊一声,便不复动弹,放勋以手试其鼻息,其气已绝。挚见其状甚惨,心中大恸,急唤人报知众人水不可饮,星老曰:“兹菏泽水滥,多有鸟兽淹死其中,兽尸粪便浸于其中,水多不可饮,饮之必死,又多有瘟疫之疾,老朽未告之于众人,此老朽之过也,今此人已死,当深埋之,不可教其尸腐于野。”挚从其言,又秘问于星老:“此疾可治否?”星老摇首曰:“此人病疾已深,不可治也。”未几,另一人亦死。挚乃命人深埋之。

却闻遣告众人者归,报曰:“营中数人饮之,泻痢不止,邑民中有饮此水者,亦同其症状。”又云:“邑民闻二人死,但有症者,皆甚是惶恐,以为必死。”星老曰:“一日之间,横祸亟至,人岂能料哉?今当亲往察之,若不能制,恐疾患广布于民,王业方立,若民心不安,可乎?”睚眦掣剑在手,曰:“若恐蔓延,何劳王亲往,吾自收患疾者,聚而杀之,效治二人之法深埋之,则患可尽除矣。”放勋闻之,立起曰:“不可。”挚亦怒目而视之曰:“汝欲陷孤于不义乎?可治而不治,反害人性命,虽可绝一时之患,他日危难之时,人皆以王轻其性命,当如之何?”睚眦见王动怒,遂辞而去。

挚问于星老曰:“今日之计,当为如何?”星老曰:“今王初立,当先安民。”放勋曰:“何不先往视之,若迟恐生变故。”挚从之,将欲出,星老执其袖,止之曰:“前日事烦,多有疏漏,忘却一事,今见此二人,方才惊觉,王亦有伤在身,快教老朽看过。”放勋亦想起挚掌中之伤,心中一紧,恐其伤如二人之故。挚即展其掌,但见其伤虽重,却已结起薄痂,大笑曰:“挚负大愿在身,岂会死于此处?”

遂引众人出,往视患疾之民,至众人之居,见有妇人嚎哭不止,问之乃知其丈夫死,问于旁人,曰:“饮此水后,腹中作痛,吐泻达旦,虚脱无力,几度昏厥,手足渐冷,方才唤之不应,试之已死。”挚见妇人之状甚是凄惨,亦为之动容,命人葬其夫,见星老自他处归,知患疾未深者,业已自愈,又云此处所余淡水将尽,而附近之水,多出于泽,皆暂不可饮,星老曰:“本欲待泛滥退去而后行,今疫病已起,水亦殆尽,恐不能久居,当迁往他处再作计议。”闻此言,挚同放勋相觑,共曰:“将欲何往?”答曰:“且容思虑,不可轻率。”

又唤契与实沈,遣二人持药汁付于患者。

至午时,民稍安,患疾者渐平,乃聚邑民,有长者闻星老欲迁之事,出曰:“公之欲往,难从众人之心也。”星老曰:“何以知之?”乃曰:“陶邑遭此祸难,良田既没,牲畜尽绝,屋舍毁弃,今饮水断绝,实不可居,然公之欲往,所虑不过饮食居所,非我等之所愿也。”挚问之曰:“先生所愿为何,请试言之。”长者望于放勋,复望于挚,拜曰;“吾已时日无多,今逢此难,子嗣皆死,万念俱灰,不愿再受颠沛之苦,今唯有一愿,请王成全,若得王首肯,老朽死亦瞑目矣。”放勋见其之举,已知其意,亦拜曰:“王请承先生之愿,放勋感激不尽。”挚曰:“所为何事?若事不能知,如何轻诺?”长者曰:“吾等本为河北罪民,先王征唐邑既克,以吾族民为媵,流于此地,至此已有数十载,当年之怨早已烟消云散,当年之罪民亦含悔入土,今陶邑已败,请恕吾等之罪,若能还于故土,罪民当永记王之恩德,万世不负。”放勋亦曰:“请赦其罪。”挚问于星老,不答,乃曰:“此去河北,路途甚远,又有河水阻隔,如何去的?便是孤赦免汝等,汝等亦要死于半途。”

忽闻星老笑曰:“老朽亦欲迁其往唐邑久矣,王可成其愿。”挚曰:“将以何往?”星老曰:“王请携民同往。”挚否其说,曰:“若去河北,何时去亳?”星老曰:“先往河北,然后去亳。”挚见星老语意决然,忽见邑民皆哭伏于地,呼曰:“请赦其罪!”

挚乃慨然曰:“放勋曾言,陶邑之民,亦为孤之所属,责孤曰‘厚彼薄此,非人君也’,孤不以为意,乃孤之过也,今日见众人,方知先父所负众生之重,挚既承父志,岂能相负?”遂唤众人起,赦其罪,邑民闻之,无不欢欣雀跃,数谢王之厚恩。

事既定,星老唤邑民问曰:“所余饮水,尚有多少?”答曰:“只敷半日之用,若用的紧巴些,还可支撑一日。”告于挚,曰:“事不宜迟,明日拂晓即行。”挚然其说。

时日将暮,挚聚麾下之人于帐中,告其携民迁徙之事,曰:“欲往河北,何如?”,鸱吻曰:“既有命,当从之。”睚眦出而面众人曰:“吁,将欲北,何时复归?”众闻之,心念帝土,然王既有命,皆不敢言。挚曰:“孤欲成事,岂可弃民而去,若行不义,大业虽成,人弗从也。孤梦中常见伊洛二川,思归之心亦盛,然事既不成,焉能归返乎?众若能知我心,乞助一臂之力,待天下定,挚当不负众人相从之情。”众人闻挚之言,多愿从之,鸱吻见仍有数人犹豫,乃谓之曰:“王既出此肺腑之言,若不能助之,乃负先王之托也。”众遂皆愿往。

待人散尽,各归其营安歇,挚心方定,却见放勋复返,挚问曰:“贤弟仍有何事?”放勋拜曰:“特来辞行。”挚异其言,笑曰:“放勋何出此言?方才已谓众人,为兄亲往护送邑民至唐邑,与贤弟同行,既同往,何须辞行?”放勋曰:“兄长有所不知,放勋已受师父之命,为兄使东夷诸部,以结盟好,明日即行,故今夜特来辞行。”挚曰:“如此大事,何故此时方言?”放勋曰:“此事乃师父昨日托付,今日又遇此变故,故不及言。”挚叹曰:“罢了,未想你我兄弟二人,方才聚首,又要分别,既是师父之命,挚即遣人随贤弟去。”

放勋拱手曰:“兄长之意,放勋已尽知矣,然此去河北,路途艰险,又有大河阻隔,此正需用人之际,放勋岂可徒增兄长之忧,此行东夷,放勋可独往之。”

挚闻之,曰:“不可,东夷非我族也,若有不测,兄当何以自处?”放勋曰:“若其有害放勋之意,便是带多少人去,也于事无补。兄常言放勋非寻常人也,今去东夷,定不辱使命,结好诸部,平华夏东面之险。”挚摇其首,曰:“可带二三人,途中可有照应。”放勋曰:“兄长既然慷慨,放勋带一人同去便是。”见挚仍欲有言,恐其仍心有不安,即曰:“兄长,放勋告辞了。”挚不及言,放勋已入夜色。

是夜,众皆辗转难眠,明日即行,背井离乡,山重水复,前路渺渺,不知何人唱起陶邑歌谣,其音虽沙哑难听,却唱得陶邑之民皆无言落泪,老者闻声,亦泪眼婆娑,亦喜亦悲,喜得是全族得赦,得以复归故土,悲得是飞来横祸,再踏流离之路。此声借风作媒,弥散渐远,帝土众人虽不通歌中所唱,却能知其中之悲,无不面西而起,遥望帝土,垂泪不已。

翌日,民束席裹衣,拆散屋棚,会于谷中。放勋与星老立于谷上,望其下来往,心中百感交集,星老曰:“吁,如此河山,见之易,别之难。”放勋叹曰:“他日复归可否,亦未可知也。”

星老曰:“此去东夷,放勋可有计议?”放勋拜曰:“还请师父赐教。”星老曰:“此去西南,有莘之居,小子可先往此处,莘君与某交厚,虽多年未见,然其人忠厚,定不复往日之谊,若得其助,可保小子无虞。”放勋闻之,拜谢星老之教。又见星老自袖中取一卷,往复折叠,见之甚厚,可知其中所载之物甚多。星老曰:“就此一别,无他物相赠,老朽司天多年,得见古籍甚多,便观诸人,唯契、实沈与汝可继此学,老朽有‘三坟’,‘三坟’者,伏羲、神农、先帝轩辕之书也。一曰‘山坟’,伏羲之书也,言君、臣、民、物、阴、阳、兵、象,谓之《连山》;二曰‘气坟’,神农之书也,言归、藏、生、动、长、育、止、杀,谓之《归藏》;三曰‘形坟’,先帝之书也,言天、地、日、月、山、川、云、气,谓之《乾坤》。其中所载,变化万千,不可一言道之,唯以心学之,方窥其秒,今以《乾坤》传汝,若得闲暇,可学之,有不通者,世间万物,皆为汝师,其中所含之理,亦当应变,切不可偏狭执拗。”放勋拜谢受之,闻星老曰:“兹去,切要保重,勿望所负。”放勋拜曰:“定不辱使命,放勋告辞了。”遂去。

行至谷口,忽闻人呼唤,乃回首视之,见挚策马而来,呼曰:“且住。”少时,已至跟前,责曰:“弟欲不辞而别乎?”放勋曰:“唯恐兄长记挂。”挚曰:“我知汝必然独去,罢了,去则去亦,兄有数物相赠,权作临别之礼。”遂自马上取下一囊,付于放勋,曰:“此皆饮食,可敷数日之用,今食少水缺.....”放勋曰:“足矣,足矣。”又取弓箭一副,付与放勋曰:“此皆王父所赐之劲弓良矢,平日甚惜之,仅发一矢,今皆赠予贤弟,以作防身狩猎之用。”又取短刃一柄,曰:“此刃赤铜所锻,乃挚随身之物,一并赠与贤弟。”放勋感其意,拜受之,将行,闻挚又呼:“贤弟且住。”

挚抚青骏,曰:“汝随我多年,挚早已视汝为挚友,今放勋将行,无人作伴,汝就代我陪其左右,供其驱驰罢。”却闻青骏喷鼻踏蹄,眼中竟落下两行泪来。放勋见之,止之曰:“兄长不可,此马随兄长多年,已有感情,放勋此去,兄弟分别,已使兄长受骨肉相别之苦,岂可复为之?”挚亦垂泪,将手中缰绳按在放勋手中,拱手曰:“前路漫漫,贤弟,保重。”青骏似知挚意,行至放勋身侧,放勋叹曰:“兄长......放勋......多谢了。”挚扭过头去,不再看放勋,数扬其臂,放勋翻身上马,回首曰:“放勋去也,兄长保重。”既去,青骏数回其首望挚,至不见其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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