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灿烂,夜色苍茫,风吹云动,乌影磅礴,放勋虽摸索前行,心中却不住思量星老此前之问。忽然听得星老曰:“只是行走,颇为无趣,不如续上前言,放勋可知共工氏之事?”放勋曰:“共工氏尝遣其嗣夔为质,父收之为养子,与放勋自幼交好,对其族中之事常有谈及,故而略有知晓,然当时年纪尚幼,夔亦难辨族中之事,童蒙之语,难知真假,做不得数,还请师父教诲。”星老笑曰:“童蒙之语,方为至诚,故汝之所知,为师亦未必知也。”又曰:“然共工之族,一日未服,终为隐患,其事不可不察,故而教汝知晓。”
遂云:共工氏尝为炎帝麾下大族,阪泉之野一战,炎帝榆罔为黄帝所败,其麾下部众多向黄帝称臣,共工氏倚其势大,虎踞共邑,辖河水之利,虽有称臣之实,然无为臣之心,分庭抗礼,屡不来岁贡。
至少昊氏殁,天下纷乱,颛顼继之,多有诸侯响应,共工氏患其对己不利,与之争为王,借颛顼东征诸夷之时,顺河而下,,一月之间,已近帝丘,颛顼一时首尾难顾,回师而援,连败数阵,后见其势渐缓,遂制险要,深沟高垒以拒之。故共工氏虽先有胜,却再难寸进,为帝颛顼牵制于帝丘以北,只待其余诸侯兴兵来救,局势必将逆转,共工氏知其难胜,挟胜之余威欲与颛顼讲和,为颛顼所拒,亲率来援诸部战共工氏于共水,共工氏大败,向西退入帝土,屯于程州之山。帝颛顼结高阳、有崇、陈锋之兵,一路入汤谷,一路入壑明俊疾,一路逆河水而上迂回至丘北大泽入成都载天断共工氏退路,共工氏四面受敌果然大败,眼见合围之势已成,共工氏已陷绝境,岂料河水暴涨,北路之军尽死于水中,敌既已全军覆没,共工氏后路无阻,自崤西遁,帝颛顼虽尽收帝土之地,却也无力再度西进,只得放任共工氏于西土安居。北路军全军覆灭,引得世人大惊,皆言共工怒,江河决,共工氏气数未尽以至于黄河暴涨,没北路部曲于大泽。
帝喾之时,与共工氏之间严峻的关系稍缓,共工氏思归东方,频频示好,又遣其长孙康夔至帝土为人质。帝土之西,本为贫瘠之地,然共工氏自山中得一人,名唤相繇,生而聪慧,颇通地理,善治水土,于上游移土置田,共工拜之为族中大巫,休养生息,积一世之功,其实力更胜以往。又以其地处帝土以西,成为帝土抵御西面羌人的一道屏障,帝喾因而只将其压制于西方使其不得东进,任其开疆拓土。故其表虽示以臣服,奉帝喾为华夏共主,然凭其割据帝土以西之实,又与西羌征伐互媾,人口渐多,且善征战,若举族来犯,只恐难抵其锋。
放勋先听得入胜,其后冷汗渐起,曰:“幼时便听夔提起过,共工氏豢有百千良驹,那时只觉心有向往,此刻却只令人毛骨悚然,若百千良驹配以善骑射之士,值父亡势乱之际,一旦函谷有失,帝土无险可守,长驱而入,颠覆华夏,亦不无可能。”星老惊曰:“果有此事?若共工氏当真有如此多的马匹,中原危矣。”
“星老,何不教挚速回帝土?”想到此处,放勋心急如焚,其至亲之人,除挚之外,此时皆在帝土,若帝土有失,放勋岂能不肝肠寸断。星老虽知放勋心中所想,却摇了摇头道:“王喾新亡,一时难为共工氏知晓,待其备战东进,又为函谷之兵所拒,其地势狭隘,骑兵难以展开,欲进帝土绝非易事。”
放勋闻之,然其所言,又瞑目而思,又摇头道“若不早图帝土,待乱局一起,只恐难以遏止,若刀兵不止,则函谷之防定有削弱,共工氏欲东进久矣,其于帝土定有耳目,知帝崩并非难事。”星老曰:“为师亦知此事,然今挚势孤,若不能先得亳都之兵,欲图帝土皆为空谈,且帝土之势如何,绝不可预料,王素来仁厚,非大奸大恶皆以宽容待之,稍有僭越者,未得严惩,故妄为之辈有恃无恐,观九龙之卫,各掌兵士,其心叵测,不轨之辈,绝不止一人,平日不发,帝土若乱,势必成患。我素知共工氏之主行事谨慎,王虽崩,帝土未乱,则不敢东进,便是帝土乱,若诸侯即立,各守其土,东进亦不可为也,唯有各部相互攻伐,两败俱伤之时,才有东进之可能。故图帝土之事,不宜从速,虽归,敌未发也,则敌在暗,我在明,优势在敌。若先据亳都,自壮实力,待敌发而后行,则敌在明而我在暗,优势在我。若帝土可平,则拒共工氏可行也。”
放勋曰:“若只视共工为患,则如此可行也,然东夷诸部,亦西望中土,且与亳都毗邻,便是不图帝土,若待兄长回师帝土,亳都空虚,其乘虚而入,则当如何?”
老人抚须拄杖,曰:“放勋,伸出手来。”放勋不知何意,却也照做了,只见星老取下颈上所系之物,置于放勋手心之中曰:“先不急看,可知汝父亲封汝至陶乃是何意?”放勋曰:“父素不爱放勋,陶邑乃河间罪名徙居之地,封放勋于此,恐亦是此意。”星老笑曰:“如小子所言,何必遣老朽与小子同来此地?”放勋曰:“这......放勋不知,想来,恐是担忧放勋不能胜任,故教先生同来。”星老曰:“倒是让小子说中了,只是小子错怪了父亲。”放勋哂曰:“如何错怪?”星老曰:“陶邑地处亳都之北,此乃华夏东夷相交之地,有连山大泽,是为险要之处,若东夷来犯,陶邑即成屏藩,若欲东伐诸夷,陶邑又可为前哨,汝父封汝至此,乃将王都安危交付于汝。”放勋闻言,疑窦渐消,满脸羞赧,曰:“放勋愚钝,不识父亲用心良苦。”
又闻星老叹曰:“然人算不如天算,天降陨星,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此地已失其用,故而当行他道已制东夷。”放勋问曰:“如何制得。”星老曰:“东夷虽与华夏多有征伐,然此地,两部杂居,亳都之北即有有莘之居,更有有虞氏立于亳都东北,多年以来,未有攻伐,相安无事,若两家各起刀兵,则此地不得安也,故应遣能言之人往结其心,陈说利害,则其必与华夏同仇敌忾,共守此土。”
放勋低首望向手中之物,其状类圆,抚之光滑致密,似是兽骨所制,却有极规则得黑纹贯通其中,甚是奇异。听得星老之言,放勋聪慧之人,岂能不知星老之意,攥起手中之物,决然曰:“放勋愿往。”
星老闻之,叹曰:“上邦大族,竟落到遣一孩童为使,着实令人唏嘘。”放勋曰:“放勋虽年少无知,蒙父亲师父教诲,亦颇知忠义,今逢此难,放勋岂能苟且推诿,无动于衷,只恐才疏智浅,难胜此任。”星老曰:“逢难不惧,方见智勇,夫丈夫处世,当以家国为先,岂可以年岁度之?观小子素有仁智,切不可妄自菲薄。”放勋遂拜于地,曰:“放勋谨遵师父教诲,一言既出,定不辱使命。”
星老几度颔首,面有嘉许之色,告之曰:“此番使夷,绝非易事,今汝兄长继位于陶邑,麾下部众不过百余人,此间邑民,多有老弱伤残,故此行东夷,所能从者,不过二三人。”
放勋曰:“兄长方继大位,正需用人,放勋岂能徒增兄长忧虑,此番使夷,无需他人同往,放勋可自往矣。”星老曰:“万万不可,路有险阻,且有猛兽出入,若有不测,老朽之过大矣。”
放勋仍欲推辞,却见眼前忽明,数行火炬接连成排,浮光掠影,如波如云,又听得来人呼唤名字,方知是兄长来寻,遂挥动火把,遥相呼唤。
兄弟相见,颇有些尴尬,放勋正午方才迁怒于挚,此刻相见,面上多有愧色,然夜幕沉沉,虽有火光闪动,却看不分明,挚只道放勋依旧心有不快,想起星老昼时之语,心生一念。见众人正欲携放勋与挚归返,又告众人曰:“尔等可先引先生归去安歇,吾与放勋有话要说。”
从者谏曰:“夜色已深,恐有危险,不如唤数人同去以作护卫。”星老闻挚之言,已知其意,遂止从者。
目送星老一行归去,放勋问曰:“兄长有何事吩咐?”挚曰:“放勋稍安,引汝去一妙处。”遂引放勋自山侧小径而上,越林木数重,放勋跟随其后,只管向前,一路二人无有言语,不觉已至半山,始见有一突出之处,如天造之台,上可仰观明月,下可俯瞰林径,背倚竹影纵横,临风伫立,好不快意。
放勋惊曰:“有这等妙地,吾居此处久矣,竟未发觉。”挚笑曰:“鸱吻入山寻人偶尔所得,兄观之,乃饮风观月之良地。”又转身入林,自竹木之侧,取一小坛,提之而出,掀开其盖,曰:“放勋且看,此事何物?”放勋视之,不过寻常器皿,其中有酒香自隙而出,浓郁醉人,曰:“此等醇醴,兄长何处寻得?”挚曰:“白日祭祀所余,你我尽可分而饮之。”
放勋笑曰:“如此佳酿,岂敢独享,当分于众人才是。”挚闻言,挥臂作外抛状,曰:“弟若不饮,兄即弃之。”放勋亟止之曰:“如此弃之,岂不可惜,放勋陪兄长同饮便是。”
挚席地而坐,仰观群星密布,胸中生出万千感慨,叹曰:“自离了父亲,一路向东,风餐露宿,不觉已有月余,事繁而心忧,心忧而情焦,如此刻与弟同沐清辉,实是近来难有之快事。”
放勋曰:“兄长唤我来,莫非只为饮酒观月?”挚笑曰:“只是饮酒观月。”放勋曰:“兄长何相欺也?”
挚饮酒数口,推坛入放勋之怀,曰:“饮!”放勋曰:“兄长......”却闻挚曰:“饮!”放勋拗不过挚,抿下一口,便放下坛子,挚见放勋如此,作怒色曰:“放勋败我之兴耶!”,放勋曰:“弟心中有事,如何饮得下,故而浅尝辄止。”挚夺坛在手,指放勋曰:“汝且不饮,我自饮之。”遂仰头痛饮,未几,坛中之酒将尽,挚举坛过头,任其中所余酒水泼洒一空,忽作痛苦之状,持坛不稳,掷之于地。放勋惊起而观之,挚掌中皮肉翻卷,乃前日嘲风所伤,今为醇醪一浸,刺痛难忍,放勋不知此事,还道是为酒坛碎片所伤,正欲问其伤势,却被挚一把推开,曰:“区区小伤,何足道哉。”
放勋观挚步态凌乱,摇摇欲坠,扶住其臂曰:“兄长饮酒甚急,定是醉了。”挚指放勋曰:“放勋,放勋以为为兄为何等人物?”放勋只道兄长醉人醉语,信口答之曰:“兄长乃世之人杰,高辛之王。”挚闻之,大笑曰:“我非醉也,汝醉也。”又指天而呼曰:“是非曲直岂天定,一生功过孰能评?饮酒狂歌弄星辰,沥尽肝胆存赤心。”言罢,遽倒于地,狂笑不止。
放勋跪于挚侧,久不能言,挚狂笑渐止,醉眼迷离,囫囵曰:“放勋以兄为忤逆子也。”放勋拜曰:“兄长若能问心无愧,放勋自愿肝脑涂地。”挚抚放勋之头,面露悦然之色:“好......好一个问心无愧,好啊......”放勋问其声渐弱,观之已酣然入睡。
放勋起身环视,见挚身侧多有碎石陶片,乃碎坛所遗,恐其伤挚,遂除之,后坐于挚旁,观其呼吸渐缓,已入佳梦,叹曰:“自今日始,兄长便是君,愚弟便是臣,竭心尽力,乃尽君臣之道,兄弟之谊,恐难复也,今夜已深,别离将至,就教愚弟为兄长守夜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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