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正逢夏至佳节,又有少主登位之喜,众人自祭坛归于山谷,见炊烟袅袅,荡起饭食香气,皆大喜,虽历大难,所余粮谷无多,然陶邑之民,无有藏私之行,皆出各家之物以待众人,盖因前日挚麾下众人舍命以救,以此相报。
有长者曰:“诸位数日之劳,陶邑之人感激不尽,今值夏至之节,本应设酒备肉以飱诸位,然水祸横行,畜黍皆没,所存余谷,十无一二,今俱出之以待诸位,乃尽心意,食虽粗粝,且止有野菜作佐,还请勿怪。”
挚曰:“此间本为放勋之邑,吾与放勋乃骨肉至亲,自当倾力助之,岂有二话,况今蒙众人不弃,立挚为高辛王,以继父志,尔等皆为吾民,岂能相负。”其音未落,却听得咣当一声,循声而望,放勋双目圆瞪,满是惊怒之色,其足边之釜,碎成数瓣,其中饭食流淌一地。挚相视无言,未几时,放勋夺路而去,挚数唤之不返。旁人怪之,挚叹曰:“兄弟袍泽,不能坦诚,世之谬也;身为兄长,不察弟心,乃相负也;君臣表里,不得和睦,乃失德也。放勋今有此举,皆吾之过也。”
放勋径归所居之处,心中五味杂陈,耳边萦绕挚此前所言,心中大恸,见四下无人,只感万分凄凉,浑身战栗,兀自啜泣,却闻一苍老之声呼唤,似是星老声音,遂胡乱抹去泪珠,出而见之。星老坐于石上,望见放勋立于屋前,泪痕贯过双颊,面有戚戚之色,自知其方才哭过,却故作惊诧,问之曰:“放勋何故离去,又独自哭泣?”
放勋本欲掩饰,却被星老说破,又羞又怒,良久方言:“师父早知君父之事,是也不是?”
见星老不答,放勋手指山谷方向,怒曰:“我观众人,几无异色,似已早知,如此大事,却独独瞒过我一人,莫非视放勋为无物乎?”
星老面不改色,任其发泄怒火,待其情绪稍平,曰:“今日暮之时,来南面小丘寻我,自有奇物示汝。”遂轻拍其肩,转身而去。放勋心有愤愤,见星老行踪渐远,大声诘之曰:“师父,方才所问,为何不答?”却听得远处答曰:“日暮相见,自见分晓。”遂自言道:“父亲如若有失,岂有心情观甚奇物,也罢,师父既出此言,必不相瞒,待日暮相见,定要问个明白。”
自星老追放勋而去,久而不归,挚如坐针毡,心中忐忑,五味杂陈,到底放心不下,正欲自往见放勋,却见星老拄杖而归,问曰:“师父可见过放勋?”星老笑曰:“已邀放勋日暮相见,届时自有老夫与之分辩,王且勿忧。”挚曰:“此处无人,可以师徒相称。”却见星老笑容顿止,正色相视,以杖顿地曰:“汝尚不知汝为王乎?若无王者自觉,恣意放纵,只以王子故态行事,早晚有负汝父之望。”
突遭星老一顿数落,挚却摇头曰:“师父以挚为王,乃为挚立命也,挚以先生为师,乃仰先生之德也。挚若无师父教诲,岂有今日,先生一日为师,挚便不以君臣相称,若强为之,有违挚之本心,挚素来坦荡,愿师父能知吾心。”星老闻其言,颇有惊异之色,转而露出赞许之情,微颔其首。挚见师父默许己言,又颇有赞许之意,拱手曰:“放勋之事,有赖师父费心,挚先谢过,望师父告知放勋,兄长无有相负之意。”
星老止之曰:“帝土诸事,老夫自会说与放勋知晓,然兄弟之情,他人岂可转达......”
挚拜曰:“师父之意,挚已明矣。”忽有人来报,谷中屯民之处,似有异动,挚遂辞去曰:“谷内诸事自有挚照料,师父只管赴约便是。”
转眼暮色昏沉,夕阳渐没于山肩,星老独行登丘,此丘之北,有小径正通山谷,两面树木茂盛,交相掩合,放行数十步,便望不见来路,山丘之北,却是一片开阔,此丘虽不甚高,立于其上却可极目远眺,不致为连山所阻。
还未登于巅峰,却已见一人立于丘上,正是放勋,盘腿而坐,托腮远望,不知在思索什么,竟未发觉星老行至。待星老微微咳嗽提醒,放勋方才惊觉,拜曰:“放勋已恭候多时了。”星老笑道:“倒是老朽怠慢了。”遂坐于放勋身侧。
放勋只待星老示以所言之奇物,见星老无动于衷,只静坐于身侧,几欲相问,又难开其口,眼见日将尽落,星辰渐起,放勋终究耐不住性子,问曰:“师父唤我来,却又不发一言,却是何故,莫非戏弄放勋?”星老却不答,只顾远眺天际,纹丝不动,放勋性急,佯作要离开状,诈之曰:“师父若不理会放勋,放勋自去了。”星老依旧不答,静坐如顽石一般,放勋无可奈何,又不敢对星老发作,兀自来回踱步,问曰:“师父看甚,如此入迷。”星老缓缓开口道:“老朽在看飞龙。”
“飞龙?”放勋一时摸不着头脑,四下张望,风吹尘动,细草摇曳,万物皆动而又复静,只是这星老所言的飞龙,似是无稽之谈,荒谬无比,遂曰:“师父眼花了,此处只有师父与放勋二人,哪来甚飞龙?”星老哈哈大笑,故弄玄虚,口念一谶:“七宿当空,南天之中,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放勋虽听得云山雾罩,却也能明白龙在空中,遂又抬头看去,那最后一缕余晖也在此时没入了地平线下,那橙黄火红的云彩霎时间染上一层阴翳,偶有飞鸟匆匆掠过又消失在天际,放勋眉头紧缩,想不清飞龙何在,有些愠怒道:“这天空之中,有流火余晖,有暮霞层叠,有倦鸟归返,唯独不见师父所言的飞龙,师父何不明言?”
星老曰:“心浮气躁,怎么见飞龙呢,时辰未到,龙象不显,众星得位,方可一窥其妙。”放勋点点头在星老身侧坐下,举目凝神望着天空,期待着飞龙自何处飞来,能让自己一窥其象。
自地平线下传来的丝丝光华渐渐消散,那云层也被那夜色熏染得若隐若现,那穹顶之上,亮起繁星点点,于漆黑得夜空中更显明亮。星老手指天空一处,唤放勋曰:“放勋何不速观飞龙?”天已俱黑,难见五指,放勋依稀看得星老所指方向,循之望去。
只是那一眼,便让这位少年永世难忘,那夜空之中,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依次横列,一贯相连,天空之中,一条苍龙赫然在目,飞翔于天,无拘无束,仿佛遨游于群星之中。放勋瞠目结舌,一时间那宇宙之间得无穷奥秘使放勋动容,这天地气象无穷造化使得这位少年心中生出对这天地得无穷敬畏。星老在旁,已点起火把,眼见放勋注目于天,似已领会星象之妙,亦有些惊讶,眼前的少年只一眼就看出了那飞龙在天之象,若是常人,只道那群星杂乱,哪里可见飞龙。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放勋口中喃喃自语,突然又看向星老,伏地叩首曰:“星老,你便是我所利见之大人,还请星老倾囊而授,一解放勋心中之惑。”星老扶起放勋,说道“老夫唤小子来,本就是为此事,今日恰好时逢夏至,便邀你仰望飞龙,小子一眼便能观得飞龙之象,着实让老夫吃惊。”放勋曰:“师父谬赞了,放勋偶然窥得天象之奇,诚惶诚恐,只叹造化之功,人不能及,然自闻兄长之言,放勋失魂落魄,哪有心思感叹天象之奇,只望师父明言,父亲.....父亲他,到底如何?”
星老插炬于地,曰:“星陨之后,泽水泛滥,走兽尽绝,倒是清净许多。”又曰:“挚自立之事,乃出于老朽,非挚之意。”放勋曰:“自立之事,放勋既已参与祭祀,自然无话可说,然放勋心系之事,唯王父之安危也。”星老叹曰:“夒素不爱汝,汝却孝义至此,夒之幸也,黄土之下,亦可安息了。”放勋闻言,泪如泉涌,哭倒于地,哀嚎流涕,曰:“父亲当真休矣。”忽而止啼,攥住星老之手,曰:“父亲驾崩,师父何以知之?莫非兄长告知?”
星老摇头曰:“非也,挚此行而来,明为唤汝去帝土,实为东逃避祸,前日挚交与为师一物,此物正为为证。”放勋曰:“师父所说之物,莫非是一块黑石?”星老惊曰:“汝如何知晓?”放勋曰:“兄长已告知与放勋,只是当日不识此物,只当是寻常顽石。”
星老自囊中取出那黑石,置于掌上摩挲,曰:“此为煤玉,色黑而质坚,乃为师族中所产之宝,为师本非华夏族人,却客居华夏,初至高辛,即与汝父结为挚交,后汝父即位,是为华夏共主,为师佐其左右数十载,仰观星宿,斧正历法,教农行祀,兴修德政,想来还是历历在目啊。”放勋插嘴道:“师父......”星老摆手叹曰:“罢了罢了,皆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汝父登位之时,我即以此石献之,又与之约定,不论时久地远,但见此石,即以举族相托,本以为,此生无有再见此石之日,未曾想......世事难料啊。”又曰:“前日夜观星象,见萤惑守心之象,此象主王驾崩之恶兆,前日尚无据可考,不料挚亲自将此物送来,正应此兆,若帝土无事,王岂会如此,帝土之中,定有邪佞作祟,王已见其端,却沉疴缠身,有心无力,遣挚东行,恐已是王最后可为之事。今帝土情况未明,归返已无可能,为师既承先帝之托,岂能相负,挚若欲平帝土,当先继高辛王位,方能号令诸方首领,以匡正统,若以为僭越,实属谬论。人言‘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放勋闻言,拜曰:“师父莫再多言,王父既归黄土,放勋心念已了,今兄长已继大位,放勋岂能不竭心尽力相助。”却不见星老动静,仰头看去,星老已是老泪纵横。
放勋从未见师父落泪,此刻得见,甚是惊异,慌忙伸手拭之,却闻星老曰:“为师喜极而泣,放勋勿怪,且记得为师之言,汝天资卓越,若能克己修身,以苍生为念,日后定成大器,有汝辅佐挚,为师便是故去,亦可瞑目矣。”放勋急忙止住星老话头:“师父莫说此等不祥之余,放勋定当谨记师父之言,克己修身,广行仁义,匡正辅弼,佐兄长以成大事。”
星老曰:“汝心智早成,人所不及也,值此危难之际,当为挚之臂膀,为师观睚眦之辈,虽言效忠于挚,其心实有不端,绝非可以托付之人,汝年纪虽小,却也该知世事,天下大势,皆存于心,知己知彼,方可总览大局,不致顾此失彼。”
放勋点头称是,毕恭毕敬,曰:“还行师父赐教,放勋自当恭听。”星老曰:“敌在何处?”放勋答曰:“敌在帝土。”星老曰:“非也,帝土虽乱,不过鼠辈作祟,虽可为乱一时,然帝土人心皆服于王,挚以先帝之名登高而呼,帝土之乱,不日可定。”放勋然其说,有曰:“帝土既定,则敌只在于外,东有诸夷层层盘踞,西有共工虎视帝土,南有九黎遗族觊北,此皆为华夏之患,帝土乱,则华夏诸部分崩离析,不能相顾,三方正可趁虚而入,此为华夏之大敌也。”
星老闻见其言,颇感欣慰,曰:“孺子可教也,如若三面同时来攻,汝可有应对之策?”
放勋曰:“如此甚为难矣,放勋须作思量。”却不知从何卷起风来,竟将火把生生吹灭,霎时一片漆黑,所幸天中少有云彩,皓月当空,借得些许光亮,隐约能见得树影。
远处山坳之中,燃起火光点点,放勋见此地偏僻,担忧众人寻不见星老心生担忧,故曰:“夜色已深,恐兄长担忧,不如先归。”得星老首肯,放勋重新点起火把,二人相扶而行。月色渐明,洒下点点清辉;星光闪烁,映照众生迷梦,一老一少自那山丘之上,踏着星月之光,徐徐向那明灭闪烁的篝火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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