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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河洛岁纪》 黄收纯衣/著, 本章共5245字, 更新于: 2022-03-13 15:21

疾风骤雨,泥水汤汤,即便是夏日,打在身上却依然有些刺骨。放勋不知昏迷了多久,只觉得手臂灼痛欲裂,脸埋在泥水里有些呼吸不继,呛入鼻腔的液体让气管难受不堪,不住的咳嗽起来,挣扎着立起身子,水滴打在面目之上,让人窘迫而窒息,其中掺杂的寒意令放勋战栗。他用力的咳嗽着,把脸上沾的烂泥抹去,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所幸以结其薄薄皮痂,大抵无碍。

望向四周,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放勋觉得这天地都有些陌生,低头看去,那天降星辰的碎片,击打在身旁的岩石上,弹射而起,在周围碎成了一地残片,放勋将它们挨个收集起来,数了数,一共十片,触之冰凉,黝黑如石涅,坚硬如铁石,锐利如刃锋。既是天降之物定然非凡,放勋扯下腰间的布囊,将这十块碎片包裹起来,系在腰间。铃声响动,忽地瞧见腰间系着的铃铛,放勋猛地想起了什么,发疯似的向山顶跑去,可当他立于巅峰之时,眼前看到的确是一副炼狱般的景象,鸟兽尽绝,浊浪翻卷,原本一片生机地菏泽竟在这短短地时间里变成了死寂之地。放勋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切,仿佛在做梦一般,旋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将铃铛捧在手里,可眼前地汪洋一片,哪还有柳儿身影。

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铃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女孩吩咐自己修铃铛时地声音,放勋泪流满面,不住的颤抖着,想到那道倩影被这波涛卷起淹没痛苦挣扎,心如刀绞。望向远方,那洪水所出之处,山体崩碎,汹涌而出的湖水,泛滥了整条河流的下游,淹没了无数田亩。放勋歇斯底里吼叫着,着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的眼里只有悲伤和无尽的怒火,似乎这天地都因他的愤怒而决裂开来。他看向那最高的山峰,向那儿奔跑着,状若疯魔。

放勋不知跑了多久,草木枝干在他的周身划出道道血痕,伤口火辣辣的疼痛着,他也茫然不知。似是狂乱的走兽,不辨方向,不知疲劳的向前跑着。天地无光,星辰暗淡,眼前一片漆黑,只凭着月亮那淡淡一缕清辉依稀看见前路。

他终究跑到了那最高的山顶,掠过林脉,其顶平旷,那旷地之上,有竹屋一所,高台一座,一侧是一小片垦过的田地。放勋高喊着:“星老——契——实沈——”,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无人回应。他一边呼喊着,冲入那竹屋内,其中物件安放如故,却唯独不见人影。放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隆一声爆裂开来,一股股绝望的气息侵染着他,让他几近崩溃,离开那竹屋后,不断重复的喊着:“星老——契——实沈——”。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这幽暗之中,没有任何生物发出声音回应他。像是落败的孤狼,似是未被超度的孤魂野鬼,放勋漫无目的的在林中游荡着,失魂落魄。

茫然间,他似乎听见了大队马蹄震动声,又随即摇了摇头嘲道:“祁放勋啊祁放勋,你一定是魔怔了,菏泽少见马匹,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马蹄声呢,定是你发了狂,听错了。”可那马蹄声却渐渐近了,越发清晰了,自树林的那头出现了三两黑影,他们似乎听见了放勋的呼喊声。蹄声杂乱,泥点飞溅,听闻有人声呼喊,那三骑快马加鞭循声赶去。

借着月光,放勋眼前人影渐渐清晰,银辉落下,正照在为首青年的脸上,也照亮了放勋的脸,两人几乎在同时看见了对方的脸,霎时间皆是一愣,放勋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着那青年,圆瞪着眼,张大嘴巴,却一时失声,喉间嘶嘶说不出话来,那青年也是呆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全身脏乱,蓬头垢面的少年,那熟悉的俊俏的面容,此刻却扭曲着,全身布满着血痕,腐败的泥土和湿粘的木屑粘在头上和四肢上,头发粘成了一个个小的团块。放勋双手抓住青骏的笼头,借着马儿方才堪堪站住,眼中的绝望渐渐散化开来,转而失去了神采,汩汩热泪不住的涌出,透露出少年心中无尽的悲伤,他大口喘着粗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话“不见了,星......星老和契他们,不见了......快去找他们,挚......”

话未说完,放勋眼前一黑,一瞬间放松开的毛孔,汗出如注,他奔跑了整整一夜,此前早已是油尽灯枯,却靠着意志强硬支撑着,此刻见到熟悉之人,便再也支撑不住,全身的疲倦在一刹那间涌了上来,剧痛席卷入脑,倦意四散全身,筋骨之力已泄,软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几时,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似有人声嗡嗡,有唇翕动听不真切,待奋力凝神而闻,且有两人于不远处相谈。

“星老,放勋如何了?”

“若非遇见少主,恐双腿俱废,再难直立行走。其体甚乏,伤及筋骨,我已用药稳固其身,且令其好生安歇,修养些许时日,当可无虞。”

“他已昏迷两昼夜,至今未醒,生死未卜,岂可轻之,星老虽有回天之术,然放勋是我胞弟,他若有失,我愧为其兄。”

“急也无益啊,已尽人事,能安好否,且看其命,放勋贵为王子,自然吉人天相,不该绝于此,若真有不测,亦非少主之过。”

放勋眼眸翕动,一丝丝光亮从眼皮的缝隙之中透入瞳孔,恍惚间,发觉自己已身处茅屋之中,身下垫着干草,上面铺着兽皮,毛绒绒的很是舒服,正想起身,却发现全身使不上劲,稍一动弹,便酸痛异常。身旁有两人正在交谈,可脑袋昏昏沉沉的听不太清楚,只能依稀辨出两人年纪差的很大。他们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屋子,四周又安静下来。放勋闭上眼,脑中不断浮现出那天崩地裂的惨景,那如同梦魇一般的萦绕不去的滔天洪水,毁灭一切,席卷一切,将目光所及的美好全都湮灭了,碾碎了,只抛下一地狼藉。还有那动人的少女,是啊,那再也等不到的动人身影,也已消失在那波涛之中,只留下那一枚铃铛在空中摇晃发出声响,似乎在呼唤着自己的主人。

这般想着,眼角落下一行泪来,却又突然回想起自己在那黑暗之中看见的脸庞,姬挚,他的大哥,本该在帝土的,可怎么此时此刻却在这菏泽现身呢,莫非是帝土出了什么变故,难道......放勋不敢再想,之一连串的噩耗已让他身心俱疲,再承受不住别的坏事了。

正兀自胡思乱想着,屋门兹丫一声打开,走进一个人来,放勋艰难的转过头去看他,那人也发现了榻上的人已经醒转,“放勋,你终于醒了,伯挚把你带到这的时候,可把我们和师傅急坏了,师傅说,要不是遇到了伯挚,你说不定就......”。放勋想要伸手安抚眼前的少年,可稍一活动便剧痛难忍,只得作罢,无奈地撇了撇嘴笑骂道:“我将将醒转,你小子就来咒我,我祁放勋怎可如此死得。”

那人嘿然一笑,挠了挠头,在放勋榻侧坐下,“你可别错怪了好人,我和师傅可日夜盼着你安然无恙呢,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能活动了么?”放勋晃了晃脑袋,露出痛苦的神色,“哎,动弹不得啊。看来还得躺些时日才能恢复,对了,契,外面怎么样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听到放勋问起此事,契低垂这头露出满脸地沮丧之色,“损失很大,伯挚带来的人四散去寻乡亲,却只保得附近数十户人家周全,上游的我们姑且如此,下游的乡亲们恐怕......恐怕伤亡远甚此处。哎,我且与你说这些干甚,兄且安心保重身体,外面之事,自有伯挚与师父料理,兄且勿履。”

“星陨那日,我担心你和星老,便一路跑去星台寻找,却四处寻不见踪迹,所幸尔等无恙,哎,想我等耕牧于菏泽,素无过错,奈何天不降祚,反降此祸,在帝土时,便有巫祝同人言‘伊祁儿,命有不祥,多早苦难,不可与之近’不想我离了帝土,此处亦非我容身之处,莫非天不容我,欲要害我”放勋叹了口气,自顾地说着。契端水囊,扶起放勋的头喂了些水,放勋昏睡了许久,醒来早已口干舌燥,水流入口,滋润脏腑,内里的烧灼之感大消,脸色也好了许多。契将水囊用塞子封好,说道:“兄昏迷数日,尤不绝也,何言天要绝兄?星老素教我观星之法,却亦同我言‘我等观星,知四时而晓阴阳,所为不过保族人安居,教其耕牧之法,授其陶筑之术,如此,可延其寿,保其无虞,由此而知,人之生死,岂由天乎?’天道有变,风云易化,此自然之理,于兄何干。前日星陨,星老自台上观得,便唤我二人下山,广而告之,途中正与伯挚撞见,令手下一大汉助我,那人叫......叫甚来着,伯挚唤他什么......风”听闻契言,放勋神色微变,“风?嘲风?伯挚带他前来?”“啊正是,星老就是那么唤他的,嘲风。好啦,兄长既已醒转,我当先去报与伯挚与师父,好令他们放心”契连连点头。

不等放勋再言,契便摆摆手离开了,屋子又恢复了宁静,可契的话却搅的放勋心中波澜大起,大哥姬挚带着九龙卫之一的嘲风突然造访菏泽,隐约之间不断暗示着,自己心中不祥的预感似乎真的要实现了,若是帝土真的出了大的变故,身为继承者的姬挚更不该离开,可现在却出现在此,放勋脑中一片混乱,始终想不明白此中缘由。

这般沉思未能持续多久,便被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放勋心乱如麻,对这等嘈杂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可未等反应过来,那阵脚步已至跟前,“放勋,我知你非寻常人,必然无恙。”那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却透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啊,劳兄长记挂,放勋已无大碍,然病未愈,不能相迎,请兄长莫怪。啊,兄长之后所站何人”放勋转过头去看向挚,目光却越过挚,瞥见其后站立的嘲风、睚眦、鸱吻三人。

王喾之近卫有九,自华夏各部秘密选拔矫健之人,革去姓氏,冠以传说之中龙九子之名,以示仅受王之节制,分别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鸱吻,此九人称为九龙卫,平日随王而行,为王之卫士,若有战时,则各领一军以为屏藩。

挚见放勋惊呼,回头扬了扬手,“我与放勋有事要谈,你三人在外守候,莫让他人进来打扰。” 听见少主之令,嘲风三人应声而出。放勋目送三人离开,若有所思,挚见他默然,曰:“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未见,不知放勋记得否,当年我随父西巡祭天于崇山,你我二人第一次见面,还险些打起仗来。想来,再过几日,便是夏至节,不想这斗转星移之间,已去数载。汝随星老离开亳都之后,每跃马于野,颇思与汝及夔聚首伊洛之时。少年同游,何其乐哉;知己同行,何其快哉;兄弟同聚,何其壮哉。前日行路,颇有忧忡,尚思你我久不相见,见如之时,难免生分,不想果真得见,竟是如此,岂不令人唏嘘。”

兄弟重逢,本是快意之事,然此刻放勋却难展笑颜,民遭罹难,数年经营毁于一旦,亲近之人虽得保全,然此番灾害,于华夏损失颇大,菏泽屏卫亳都之北,与东夷诸部相邻,昔日王封其子放勋于陶,徙居于此,星老辅之,正为此般。此间水土,皆为放勋封邑,故放勋视之如故土,其间生民,皆为放勋所属,故放勋视之如亲眷,然天有不测,毁土害民,怎能不令放勋痛心疾首。

倒是挚瞧出放勋心中所想,宽慰其曰:“世间变换,虽大智者亦只能略窥一二,弟怎可预料?”放勋闻言,愈发懊丧,只垂泪不语。挚怒曰:“大丈夫处世,岂可如此?此间既为汝封邑,不思事生,莫非事死?尔垂泪懊丧,莫非能生死者?尔郁郁自毁,岂不令人心寒?”放勋闻言,颇有惭色,曰:“只怜此间无辜,数年经营,竟毁于一朝,实在有负王父重托。”

言及此处,放勋即有所思,手指挚曰:“兄长不在王父身边侍候,到此作甚?”挚曰:“秉承父命,东行于此。”见挚神色有异,眼光似有躲闪,放勋不悦道:“兄长何故瞒我?奉命东行,莫非王父不在亳都?是了,时近夏至,王父要去崇山祭天,却独独教你前来,莫非帝土有变?”挚见放勋聪慧如此,自己未曾细言,却已算出其中十之八九,便也不再有隐,曰:“确是父命,前日王父有恙,唤我至榻前,尽言思念幼子放勋,亳都一别,数载未见,便教我东去陶地寻汝,我本不愿离去,只求侍奉父亲左右,奈何王既有命,怎可不从,由是披星戴月,兼程至此。”

放勋听闻父亲思念,暗自神伤,却转而愤愤骂道:“大哥好糊涂啊,父亲病重,若仅是思念放勋,只遣旁人前来唤便可,奈何要劳兄前来,父贵为王,若有不测,兄之过大矣!”又兀自思忖曰:“若唤兄来,果是父命,恐非思念放勋之故,唤我一人,何须九龙卫之三陪同而来,帝土至此,皆是华夏所属,便是畏惧路途遥远,行路艰难,只遣一众人马即可,何须如此阵仗,兄此番前来,名为放勋,实有别图,只是不知其为何瞒我。”

屋外日光灼灼,万千金丝透过间隙流入屋内,热气为四面围墙所隔,便是屋外有些闷热,屋内却也温度宜人,然此刻,二人目光灼灼,相视无言,皆思忖对方心中所想,挚已隐隐瞧出放勋有所察觉,叹曰:“诚不愿欺汝,兄之过也,王父思念是真,然此东行,其中缘故,不宜教他人知之,故而先前不言,请弟恕之。”

放勋见挚坦诚,心中不悦尽除,思虑良久,心中早已盘算出大概,曰:“兄长思量,弟不敢度,亦不敢责兄长相欺,只因王父有恙,放勋心中忧虑,故而言重。兄既然坦诚相待,且先按下不言,兄可看看弟之所料准是不准。”便由此刻,二人露出当年少年同游时的意气来。曩二人相互比试为乐,二人皆颇具天资,亦有好胜之心,互有胜负,虽表有不相服,心中实慕对方之能。此刻紧张之时,放勋有言如此,倒也哄得挚嘿然一笑,曰:“弟可试言之,准与不准,我自有分辨。”

故放勋曰:“弟闻先圣之行,皆合于礼,人从之而为人,王从之而为王,又有‘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之说。故见九龙卫时,便有所疑,放勋虽为王子,然寻常召见,何须这般,王父之行,素合于礼,此番遣兄东来,非为放勋,实为师父。弟之所言,是也不是?”

挚奇之,愈加佩服,叹曰:“人言有智,天造地生,不论长幼。吾观同辈之人,皆愚钝之徒,故哂其说,今见放勋,虽长者亦难及也,何况幼冲。人言‘少见而多怪’,非虚也,放勋之智,吾不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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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