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放勋一语,道破挚此行目的,挚大感惊异,又心服其睿智,故暗下决心,不再有欺瞒,曰:“弟之所言尽然,为兄此行,正为寻星老同去帝土,王父心忧此番有失,故令三人同行。”放勋问曰:“只是不知,寻师父作甚?”
挚沉默片刻,自腰间解下两个小布囊,在放勋身旁挨个排开,“王父亦未告我,临行之前,予我此囊,命我携之,交与星老,又有‘遂星大贤,有匡弼之能,汝可拜之为师,以求相辅。’之言。”“此中何物?”放勋问道。
挚摇其首,曰“王父所托,尚且未成,岂可轻启,偶然掂量,似有丸石置于其中,铿然有声。”放勋曰:“不过死物,看又怎得,阅过复还其中便是,欲窥其实,何不打开一看?”挚然其说,缓缓地打开两个布囊,从中掏出两块石头,一块颜色黑灰,另一块颜色黑亮,二人面面相觑,不解其中奥妙。
“此石......乃燧石也,此一块,颇为奇异,未曾见过。”放勋摩挲其表,熟视之,“此二石,既无篆刻,又无记号,与随手捡拾无异,此等物事,有何意义,实难详察,非交与师父不能解,兄长既已见到师父,怎不早交与之?”遂交还于挚,挚收之翼翼,复系于腰间,答曰:“内有贤弟昏厥在床,外有裔民落难汪洋,岂有不顾之理,既见星老无恙,遂不急于一时。”放勋点头称是,感其情义,目中似有泪光闪烁。
忽闻门外有声曰:“少主,少主,先生来了。”辨其声,乃鸱吻也,挚命三人候于外,故有人时,可先报知。听闻星老光临,挚起身欲迎,那麻衣老人却已行至其身后,手中陶器中热气滚滚,散发出浓郁古怪的药味。老人见到放勋醒来,心中大定,曰:“如此则无危矣,放勋可饮此药,歇息几日便可痊愈。”闻此言,挚与放勋俱喜,谢过星老。
“噫,其臭怪甚,不饮。”虽知此药有良效,然端至跟前,其味由鼻而入,放勋恶其味,拒之不饮。挚曰:“弟须知良药苦于口而利于病,兄尝闻岐伯云‘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此之谓也。’今有良药在此,恶其味而轻己身,岂不谬哉。”放勋浅啜一口,顿露辛苦之色,挚恐其不饮,强灌之,放勋猝不及防,饮下大半,却因筋骨伤痛,难以反抗,有苦难言,曰:“噫,苦甚,未想刚出‘狼巢’,又入‘虎穴’矣,未入水泽,亦有溺死之险。”挚曰:“非如此,汝不饮也。”众人皆乐,哄堂而笑。却闻放勋悄声同挚语:“何不付与师父?”挚覆曰:“此事只讲与你知,切莫声张。”放勋曰:“弟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兄可速去。”
挚遂引星老出,屏退鸱吻等人,跪地俯首,解囊高捧过头,星老愕然,为其突然之举所震,连忙去扶,可挚却坚持不起,眼中噙泪,其音颤颤似有哽咽之色,曰“挚有事求于先生,先生若不应,挚便不起。”
“哎,还未说是何事,要我如何答应呢。”星老见他事出莫名,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挚手中捧着的布囊有些眼熟,却一时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挚曰:“此中之物,先生取出一览便知。”星老却是骤然想起了什么,枯掌微颤,神色大变,曰:“这......莫非汝父所付?”挚颔首曰:“正是。”
得挚此言,星老颓然,拄杖勉强而立,面无血色,挚见之大惊,还道自家说错了话,引得星老气愤,故而如此,忙曰:“小子鲁莽,不知何处失言,还请先生责罚。”星老翕动其唇,其音沙哑,与方才判若两人,好似苍老许多,曰:“此非说话之地,少主可随老朽移步山中一叙。
二人入林,寻得林中一开阔地,有土丘凸出,其高约莫树木三分有二,两人立于其上,星老曰:“我本以为,这副枯朽的身躯,此生留于菏泽之畔。未想我未弃世,故人先去。少主但有所求,老朽一概答应,不在话下。”挚见星老答应下来,又惊又喜,却又见面前人老泪纵横,神情哀甚,便不敢有喜色,却又不知其缘故。
只见那老翁取石在手,兀自叹气,再不言语,良久,面挚行礼,挚连忙扶住,大呼不敢,曰:“先生今日答应助我,当由小子向先生行礼才是,怎敢受您如此大礼。”星老正襟而立,正色曰“非敬姬挚,乃敬我主。”
挚听得一头雾水,问曰“何处此言?父亲虽有小恙,尚还健在,我虽为少主,不过嫡长,又蒙王父厚爱,故战战兢兢从不逾矩,先生如此称呼,岂不是陷我于不义?”星老面色凝重,缓缓道:“近日常有异兆,示之不祥,前日观星,又窥得一二,荧惑守心,此兆王之陨落,少主人马抵达之日又有星陨于菏泽之事,见汝之时,虽无实据可证,却已有所思,而今示我以此石,正可证我所想......俱实。”
“什么?父亲他......不会的,不会的,先生定是弄错了,自然变化,怎可预兆人之生死。”姬挚虽极力否定,但脑中所想,不断涌现出离开帝土之时,父亲苍白的脸色,如今星老忽有此言,怎能不教姬挚心惊胆寒。
星老探手按于伯挚额上,拭去其上涔涔冷汗,挚目视眼前老者,只见其颜肃穆,又闻其音庄重,有如亘古矗立之山,又如望之无尽之川:“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君,一王崩,一王立,自然之理也,此星陨虽毁此地,仍为天象,星垂于陶,而少主亦至于陶,此天意也。姬伯挚,汝是高辛氏的血脉,是王的长子,汝所继之土,广袤无垠,汝所承之民,不可数计。”
挚只推而不受,摇头后退曰:“不可不可,先生虽有占天之能,然兹事体大,挚怎可私自称王,此僭越谋逆之事,断不可为。”星老问曰:“试问少主,王若不崩,则如之何?”挚答曰:“自然是携先生同放勋西去,以覆父命。”星老又问:“若王崩,则如之何?”挚答曰:“挚岂可思忘王父崩?”又云:“但有不测,当有遗命,挚当从之,不在话下。”
星老曰:“王若崩于亳都,尚有高辛族内长者把持,若崩于帝土,群龙无首,诸部互不相服,必自相攻伐,届时少主西归,如何当之?”挚曰:“彼若同族自戕,我当号令九龙之卫以拨其乱。”星老问曰:“且问少主,此番所领人马,所属何人,又听谁号令?”挚答曰:“自三人所率部众之中挑选,皆精壮之士,虽从三人号令,临行之前,父已有命,令三人辅佐,且我为王子,若有令出,岂敢不从。”星老哂曰:“三人所从,不过王命,九龙之卫,乃王之卫,非王子之卫。王若尚在,且能保全,若王不测,其心难保无二。”
挚转目而思,曰:“此事尚不为三人所知,不如权且瞒之,待到帝土一探虚实,再作定夺?”星老闻言,色厉而斥曰:“伯挚如此寡断,只可怜夒一世英明,竟所托非人,王若崩,则帝土乱,若待归返帝土,怎还能瞒过三人,届时,汝不过高辛族子,若行号令之事,即便九人之中有人响应,也名不正而言不顺。”
挚闻言,颇有惭色,曰:“先生之意,教挚如何?”星老曰:“当今之计,少主当先继为高辛王,南下亳都,尽起高辛之兵,以图西进,若西土可安,再继大统,以为华夏王。”挚点头称是,转又蹙眉而思,叹曰:“若为父辈基业,挚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唯恐众人不服。”
星老亦感为难,思谋尚久,问曰:“三人之中,可有亲近可信之人?”挚曰:“鸱吻同吾年纪相仿,平日私交颇厚。”星老闻讯,喜而击其掌,曰:“成败之机,亦在此三人也!”挚不解,曰:“愿闻其详。”星老曰:“少主可伪作诏书一封,假托王命,密授于鸱吻,使其助汝,又择一日,聚众而议此事,使鸱吻说二人,若事成,则得立业之本,若事不成,三人之中已得其一,亦可不为其余二人所制。”
挚曰:“矫诏之事,若后事发,恐为人所不齿。”星老曰:“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此权宜之计也,大丈夫处世,岂能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挚闻此言,胸中似燃起烈火,其本为豪勇之人,然其自幼受守礼之教,事之所行,皆颇俱约束,此刻受星老点拨,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即掣剑在手,昂然指天曰:“先生如此之言,挚若不为,枉为男儿,挚东行前,父曾嘱咐拜先生为事,挚尚恐先生不助,故而相求,今得先生教诲,挚指天为誓,定要攘奸除恶,拨乱反正,扫清寰宇。”
林海如浪,云卷风起,树叶簌簌,土坡岩上,一老一少静默不动,宛如雕塑。群鸦掠过,聒噪嘈杂,那千百树木不知是为风所动亦或是群鸟拂动,竟隐隐向着那一老一少微微弯曲,天地似有气而起,引得天边云聚,作龙挂之形。群木俯首,天象赞名,挚目视天际,胸中豪情何止万千。
“收起汝的剑吧,孩子,欲承此位,当受众生之苦,汝可受得?”星老按下挚手中之剑,凝视于挚。挚亦冷静下来,与星老对视,其如星空深邃的眸子里,挚看到了自己的面孔,亦感受到其中的肃穆。那一瞬,眼前老人如此陌生,相处几日,老人向来以慈祥睿智示于挚,此时,确如秋风肃杀,令挚不寒而栗,挚暗自想来,自己实在对眼前这位老者知之甚少,甚至于,连从自己的父亲口中得到的关于这位老人的信息也不过零星半点。即便是在其他氏族中见到的德高望重的大巫,都不及此人万一,可当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却又觉得这位老人是那么普通,佝偻的身躯,苍老的姿容,如同田间的老叟那般不起眼,如此相貌之人,却使父亲言及他时,竟颇有恭敬之色,更教数位子嗣拜其为师,足可见其人不凡。
挚拄剑而立,神色坚毅,曰:“丈夫立世,当有所为,建功立业,为人之先,纵使粉身碎骨,何有所惧?”星老闻之,以袖遮面,喜极而泣,暗自曰:“挚少有此志,当不负其父之望。”
三尺之丘,雏虎啸林,南山之麓,幼龙翔天。这天地间,似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姬挚,你所心爱的,你所憎恨的,都会一个个的在你的注视下消逝,直到你为这片天地,为你统领的子民们燃尽最后一滴血。你要骑着骏马在你的土地上驰骋,建设、守护、开拓你的疆域;你要跪拜三垣在那片星空下立誓,热爱、保护、启迪你的子民;你要拔出利剑斩开荆棘在一切障碍前挥舞,征服、杀戮、统御你的敌人,自此刻起,你不再是姬挚,从此时起,诸夏当向汝称臣。”
是夜,鸱吻应少主召唤而来,入内而见挚伏于案上,鸱吻正思少主困乏,已然入睡,欲退出屋去,却被挚叫住,鸱吻回身而拜,曰:“少主深夜呼唤鸱吻,不知有何吩咐?”却不见挚应答,鸱吻抬头视之,面前少年双眼通红,两颊似有泪痕,惊曰:“何故如此?鸱吻愿为少主分忧。”
挚拭其面,曰:“东行之际,王曾作书一函,秘授于我,教我至陶地见得星老,方可拆阅,今得见星老,故而览之,未想......未想......”其言未完,泪如雨下,啜泣不能复言。鸱吻曰:“函中所言何事?少主唤鸱吻来,必有要事付予,若少主不弃,鸱吻当肝脑涂地,以效王恩。”
挚哭得气噎,良久乃平,熟视鸱吻,捧函付之,曰:“汝可自览之。”鸱吻受之,其上书曰:伯挚吾儿,父常行祀,祈愿于天,禳求降祚。然天不假年,缠疾于身,久而不愈,自思时日无多,不能遂愿,枯朽之驱,弃之何惜,唯怜夏民,恐遭离难。今宇内虽表有泰平,而实则多有隐痼,外有诸夷觊觎中国,内有不臣欲窃神器。父弃世之后,诸方无首,王道陵迟,有邪佞者,为祸造乱,唤起刀兵,戕害邑民,涂炭生灵,诚为社稷之难矣。父不能保全社稷,乃父之罪也,所能保全者,止汝一人,此去菏泽,所伴之人,皆为忠义,可为良助。鸱吻虽幼,守义堪信,可付重托,长老遂星,世之大贤,匡弼佐治,挽澜扶倾,可尊为师。如久后天下昏乱,汝可先自为高辛氏王,谨记父言,内结众心,外抚诸夷,寰宇可平。伯挚,伯挚,勿负吾,伯挚,伯挚,勿负华夏。
挚见前人之声渐微,抬头视之,鸱吻早哭拜于地,曰:“承王厚恩,纵使粉身碎骨,不能想报,愿以七尺之躯,受高辛王驱驰,有负此言,有如此臂。”遂取短刃刺臂,血流汩汩。挚见之动容,亲取布帛为之包扎,曰:“能得君相助,夫复何求。人生天地之间,当以忠孝为本,不尊父命,乃是不孝,罔顾社稷,乃是不忠,吾欲承父位为高辛王,尽起亳都之兵以平宇内,汝可愿助一臂之力?”鸱吻曰:“吾早视汝为主,愿效犬马,无怨无悔。”
挚闻言,击案而起曰:“好!有汝相助,何愁吾志不酬。然继高辛之位,并非小事,恐嘲风、睚眦二人不服,若趁势为乱,恐为祸患,明日召众人会聚议事,汝可使所部之人暗藏兵刃,届时若有不从者,即刻......即刻诛杀。”
鸱吻闻言,颇有惊异之色,眼前青年,与己相交数载,此时却何其陌生,令鸱吻心中颇生畏惧。然鸱吻已奉挚为主,故不复有言,领命而去。
正是,雏龙翔天露圭角,幼菟入林示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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