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昏,山风习习,放勋光着膀子顿时觉得凉意阵阵,看着身旁羊群大嚼鲜草,腹中响声大作,柳儿依旧未归,放勋心道:要是我走开去寻些野果,再走失了羊便不好了,罢了还是等柳儿回来再说吧。强忍着饥饿,放勋自地上收集了些枯干草茎,又从羊圈一侧的小棚内取了些干柴,在棚前的空旷地上用燧石铁矿升起篝火来。
篝火烈烈,暖意渐生,放勋左等右等不见柳儿踪影,心中不由的生出焦急来,喃喃道“莫不是遇见了什么野兽,或是失足落了水,怎得许久不归?”越想着,便越着急,眼见着太阳已要没入山峰之下,放勋踩灭篝火,也顾不得许多,撇下羊群向山上跑去。
风吹簌簌,杂草乱舞,放勋还未跑上山顶,太阳已完全没入山头,周遭顿时暗了下来。一气跑了许久,只觉得腹中饥饿大盛,咕噜乱叫,便随手拔了些浆果胡乱塞在口中嚼了两嚼便囫囵咽下。也不知怎得,放勋本已累的垂下头,只觉头顶忽然亮堂了许多,但两眼昏花混沌一时没甚反应。可接着,周遭狂风大作,草木摩擦声、碎石翻滚声、树叶摇晃声不绝于耳,惊得放勋神志猛然清明,回首仰望,即刻瞪大眼睛,震惊之色爬满面容。赤霞漫天,云影如絮如火,自遥远天际而来,是一颗飞驰的星辰,所过之处,风卷残云,仿佛满天云彩都被其所牵扯吸纳过来,齐齐的追逐着它的影姿,流云如火,它的登场是这等绚烂,将周遭的一切都撕碎了、迸发了、绽放了。
可这美丽的星辰在放勋眼中却只带来一片死寂,他分明的看到了,那天外来客已缓缓变大,不,那不是变大,是它近了,将要落在这片大地上,撕裂这里的土壤,毁灭这周遭的花草树木,沼泽湖泊,菏泽将成为它的绚烂生命的终点,也必然会让菏泽的一切生命为它陪葬。放勋卯足了劲,拼命往山顶上奔跑着,周围的一切也随着他的脚步越发的明亮起来。
疾风劲舞,那陨落的星辰刺破天空,燃起无边大火,似乎这方天地都要被燃烧起来,熊熊烈火之中,它开始崩碎,无数细小的火星自那方巨物之中分离剥落,如菊花绽放般四散开来。其中几枚,光华大盛,破空直掠,朝着放勋所立之山头急冲直下。那碎星正中放勋身侧的岩石,崩碎一地,而其落地迸出的火花余波震动,直灼放勋抬起挡在面部之前的手臂,放勋只来得及侧身一避,手臂便灼痛万分,皮焦肉烂,脑中嗡嗡作声,昏乱迷糊,眼前之景由彩转至黑白,又从黑白化成万千闪星,踉踉跄跄昏倒在地。
“放勋,放勋,祁放勋——”迷迷糊糊之间,放勋隐约听见了柳儿呼唤自己的声音,混混沌沌,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干痛苦涩,想发声回应却怎么也发不出,嘴唇翕动,半晌迸出一个“水”字,便探手四下摸索,朦胧间有什么抵住了唇,从中渗出的液体自齿间流入,如同干涸的河道中涌入水流,原本枯死的田地迎来甘霖。放勋只觉得喉间干涩之感大消,便贪婪的大口啜吸着,那东西却陡然离开了,模模糊糊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渐渐聚焦清晰,篝火中的枯枝哔哔卜卜溅出火星,篝火旁插着几条草鱼,用树枝穿着从口贯入自尾贯出,摇曳的火光映射在姑娘的侧脸上,给她如花的笑靥染上红色,纤纤素手解下盘起的长发,如云的黑丝绕过玉颈遮于胸前。柳儿拿着水袋笑望着放勋,满脸通红,不知是少女含羞还是火光映射,隐隐约约看不太清。
“啊,我睡着了么,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奇怪,我做了个梦,梦到你久久没回来,我去找你,天上却降下了星辰,正砸在菏泽,我还梦见崩落的星正砸在我的身边,接着便醒了。”放勋揉着眼睛,坐直了身子。
柳儿摆弄着烤鱼,挨个给它们翻面以防焦糊,“我洗完了衣服正想回去呢,就看见水草中钻出几条鱼来,我想着呀,你帮我找羊找了一天,又帮我在看着羊,肯定还没吃东西呢,就去抓鱼啦,你闻闻,多香啊。”火焰炙烤之下,鱼肉表面焦脆褐黄,自鱼身裂隙之间,飘出混杂着香草的鱼肉芳香,顺着火舌鼓舞散出的烟淌进放勋的鼻息之间,顿时腹中响声大作,放勋尴尬的挠挠头,捂着肚子与柳儿目光相交,随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深吸一口气道“真香啊,快给我尝尝。”便探手去取烤鱼,却被那纤手亲拍,“去去去,还没好呢,老实等着。”
柳儿娇哼一声,“你是睡得美美的啦,不来帮我弄鱼,现在想起要吃,那可没门,除非...”
放勋已是饿极,拍着胸脯说,“好妹子,你让我做啥我都答应,先让我填饱肚子再说。”正说着,倩影已至身边,在耳边细语,“好啊,你说的做啥都答应,那你就......就抱抱我吧。”说到句末之时,声音早已细不可闻,落在少年耳中却格外清晰,如雷鸣震动心灵,转过头时,少女早已退去,负手而立痴望着他,两颊绯红娇艳欲滴。见放勋呆呆看着自己没有动静,少女轻哼一声:“哼,骗子!你说的什么都答应地,怎么,现在要食言不成?”
放勋笑道:“怎么会,我怎么会骗你呢,只是...”,心中暗忖:祁放勋啊祁放勋,想你平日纵游菏泽,也算是胆大地人物,怎么此时却成了怂包,罢了,若是能讨得妹子欢喜,抱抱又何妨。便站起来,张开双臂去拥少女入怀,却被少女闪过,“哎哎,你等等,对啦,让你修的铃铛,你修好了吗?”
“啊,我腹中饥饿,一时忘啦,明儿一定给你修好。”经她一提醒,放勋方才想起修铃之事,说着便去摸索铃铛,却摸遍全身都不见踪影,跳跃了两下,亦听不见铃铛声,也不知哪儿吹来风声呜呜,柳儿惊叫一声,放勋听闻急忙去护,两臂相交,却扑了个空。
眼前的少女、篝火、羊群、草棚都模糊了起来,光怪陆离,时而拉长时而皱缩,时而聚合时而崩散,伸手想要去触摸,却一片片的碎裂开来,化成了无数道光影,只留下猎猎风声不觉于耳。“柳儿——柳儿——”放勋大声呼叫着,却无人回答,滴滴答答,天空竟下起雨来,雾蒙蒙的,让人有些窒息。
“怎么突然下雨了?少主,要不先避避吧?”鸱吻双腿一夹马腹,赶上前去,将背着的斗笠盖在领头青年的头上。“不,所有人不许停留,全速前进,嘲风,还有多远能到菏泽?”那青年却头也不回,马鞭飞舞,任凭细密雨水打在身上。
嘲风拂去满脸雾水,眺望四周,大喊道:“快了,再过两个山头便能看见了,你们可听见水声,我们已经回到济水之畔了,顺流而下便是菏泽,我们快马加鞭,若是顺利,日落前便能赶到。”听闻嘲风的汇报,众人纷纷夹紧马腹呼啸疾驰,一彪人马已经风餐露宿了一路,早已疲敝不堪,想到即将见着聚落,暖汤热茶毛垫毡盖,纷纷精神大振,疲倦的身躯似乎又充满了力量。
马蹄震荡,卷起滚滚沙尘,迷蒙一片,令人看不分明。林中惊走的野兽,惊飞的禽鸟急掠而出,却似乎并不是因为众人的到来,仿佛遇见了什么可怖的事务,朝着众人迎面成群而奔。马儿受惊脚步一滞,本已跑的筋疲力尽口沫乱喷,再面对兽群对冲,整支队伍即刻再不能前进分寸。青年大喝一声:“勒住缰绳,速速左转上坡!”,奋力扯住缰绳向左一拽,青骏心领神会,将与兽群相会那一刹那调转马头朝左侧山坡上奔去,众人也同青年一样调转马头,可依然有人躲闪不及,马腿于兽群相撞跌倒在地,数足践踏化作肉泥。
堪堪脱险,看着坡下跑过的兽群,众人回想起方才的惊险一幕,依旧心有余悸,冷汗涔涔,经这一折腾,此前兴奋之情顿消,倦意席卷而来,纷纷下马,大剌剌的躺在山坡上大口喘着气。“妈的,这群畜生是疯了么,这一路上,遇见这些虫豸准没好事,先是被那举父砸死两个,这下又折了一人。”嘲风一脚蹬在树干上,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罢了,这一耽搁,今天怕是到不了菏泽了,大家也都累了,今天就地休整。”青年负手遥望,远处残阳似火。心中不由生出些许不安来,这一路上遇到诸多怪兽怪事,恐怕事有不祥,若是顺利,本早可到达菏泽,如今却屡遭险阻,行动迟滞不前。
众人得令,纷纷取出干肉水袋,燃起火堆,经过一日的狂飙,早已饥饿万分,众人狼吞虎咽,险些连舌头都咬断吞入肚中。睚眦大叹自己从帝土带来的美酒遭兽群冲撞,早已不止洒落道何处,否则此时共饮岂不美哉,惋惜不已。众人皆大叹,纷纷咒骂兽群发疯,引得众人狼狈至此又无口福可享,进食片刻,众人精神方才恢复了些。
连连受挫,青年大感烦躁,独自在一旁盘腿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只手递来干肉一块,青年扭头看去,原来是鸱尾,摇了摇头。鸱尾却直把肉丢在青年怀里,在他身旁坐下,“心急如焦,不思饮食,非长久之计,君为众人之首,怎可如此。”
干肉入口,如嚼干柴,青年喃喃道:“你说,他会跟我回帝土吗?”鸱尾没有回答,默默摆弄着自己的弓箭,青年见他默然,便也不再多说,只是低头啃着干肉。鸱尾引弓搭箭,身子上仰,倏地转向瞄准,弓如满月向空中射出一箭,正中经过此地地一行飞鸟,那鸟群瞬间大乱,中箭地飞鸟呜咽一声便直直下落,众人大声喝彩,夸赞鸱尾地箭术高超,却听鸱尾凛然道:“太阳已没入山峰,怎得还这么亮堂,不对,是菏泽的方向,好像出事了。”
青年闻言大惊,抬头看去,那山峰之后果然光芒大盛,又朝坡下扫视,兽群已然远去,不待众人反应,独自翻身跃上青骏,向山峰上奔去,众人不敢怠慢,匆忙收拾残局追赶上去。
一行人马立于山峰之上,眼前之景令众人呆若木鸡。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在空中掀起滚滚热浪,流火四溢,本已有些昏暗的天色竟被照亮,那火球直冲菏泽湖面,狂风猛卷,流光灼灼。极热的火球于菏泽湖水接触的那一刹那,剧烈的高温瞬间将湖面的水波气化,腾起浓浓白雾,接着湖水暴沸起来,冒起无数气泡。巨大的冲击波自湖中心扩散开来,掀起了层层巨浪,周围的滩涂虽日夜被湖水冲刷,可哪曾有过如此阵仗,一瞬间便被浪潮淹没,连带着无数臭鱼烂虾一同被席卷上岸。
所幸菏泽所出之处,无数泥沙日夜堆积,堪堪抵挡住阵阵冲击,返转的浪与后来的浪互相击打飞升数丈。那湖中的火球渐渐冷却,显露出黝黑的一块巨石,或是落地的冲击,那巨石直插湖心,竟又喀拉一声从中冒出一道巨大裂缝,那黑石从中而断,轰隆一声砸在湖中,掀起又一阵浪波。那出口本已经是强弩之末,此刻再也支持不住,一泄如注的水流将通往下游的出口挤压变形,无数山石撞击碎成齑粉,两岸还未逃走的走兽在水中浮沉,一个浪头便消失不见,滔天的水流溢出下游的河道,无数田亩庄稼在顷刻之间被吞噬,与菏泽融成一片。
那青年跌坐在地上,脑中没来由的闪过前日遇见的种种,全身冷汗涔涔,身子不住的颤抖起来,失魂落魄道:“赢鱼,赢鱼,见之有大水,赢鱼,赢鱼,见之有大水......”众人七手八脚将青年扶起,青年奋力挣开,抹去满脸泪水,大喝道:“所有人立刻上马,沿山而行,寻找生人。”
那湖中巨石阻在湖心,湖底冲起的无数泥沙,本应自决口喷涌而出,却在中途被巨石所拦,在其下越堆越多,不知不觉间竟将那巨石顶了起来,在湖中央形成一座小岛。波涛翻涌,卷起断木残骸,唯独这两块巨石昂然矗立,示与见者,正是它们的到来,酿成了这般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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