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
低奢昂贵的黑色商务车,在环城路绕了一圈又一圈。
司机紧绷着神经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祸上身,但好死不死的,他搁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顾南墨被这噪音打扰了清静,他缓缓睁开眼,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对,对不起,顾总。”
司机吓得脑袋嗡嗡乱响,可是这电话他也不敢挂断,只能将车子停在一旁,又着急忙慌按了静音。
手机屏幕上,乔小姐三个大字,就跟洪水猛兽一样。
司机捧着手机,就像是捧着烫手的炭火,战战兢兢:“顾总,乔小姐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您看……”
顾南墨棱角分明的侧脸生冷绷起,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告诉她,我正在开会,晚一点才能回去。”
司机连忙点头:“是,顾总。”
“等等!”
顾南墨不知道什么原因又突然厉声制止,他往车窗外看了看,这场雪,似乎还是没有要停的迹象。
乔希悦怕冷,两年前又受过伤,这种雨雪天,她总是很难捱,有时候腿疼到连站都站不起来。
顾南墨心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霎时间都被愧疚一扫而光,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暗哑:“不早了,还是回去吧。”
“是,顾总。”
司机仍然恭敬地点头。
两个人说话间。
乔希悦的电话已经挂断,她做事很有分寸,即使心里再怎么不痛快,也不会在面儿上像个咄咄逼人的泼妇。
但暗地里,她有的是办法替自己扫清所有阻碍,她会成为人人艳羡的顾家少奶奶,这毋庸置疑。
车子缓缓开进黎庄。
“南墨!”
乔希悦听到刹车声就赶忙迎了出来,她不问他去了哪里,也不追究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晚。
她一如往常,满眼爱意在雀跃:“今天我亲自下厨,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可能不及你的手艺,但你不许嫌弃我。”
“……好。”
顾南墨眸色幽深地凝视着她嫣然轻笑的脸颊,有那么一瞬间,他对年少时执拗的夙愿仿佛悄然放了手。
好像,爱与不爱,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他需要一个人来一起度过漫长余生,乔希悦刚好很合适,她善解人意又柔和迁就,就像花圃里愀然盛开的桔梗。
不怎么起眼,也不怎么工于心计。
她无条件的信任,一时间,倒让顾南墨莫名生出许多愧疚和负罪感:“抱歉,我今天事情有点多。”
“没关系啊,知道你忙。”
乔希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微微踮起脚尖,帮他掸去大衣上的雪花:“我接受了你的道歉,那可不可以跟你要个礼物?”
“你说。”
顾南墨没有后退,一动不动地任由她靠近,两个人呼吸相撞,心脏却平静到掀不起波澜。
“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乔希悦兀自笑得眉眼弯弯,忽而在他唇上吻了下,还不等顾南墨反应过来,她就赶忙红着脸色跑开。
顾南墨望着那抹落荒而逃的背影,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张恬淡似水的脸颊,很久之前,沈晚棠好像也这么慌不择路地逃跑过。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能让她得逞,三两步追上前,将女孩儿单薄的身影箍进怀里,一亲再亲。
顾南墨已经想不起那天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树荫下,女孩儿雪白的裙角在风里翩翩摇曳。
就跟此时乔希悦身上的白色长裙一样。
回忆重叠,恍如隔世。
顾南墨鬼使神差就出了声,他站在玄关处,怔忪地望着停步回头的乔希悦,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吗,我是说会结婚,会成为我妻子,那样的在一起?”
闻言。
乔希悦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她终于等到了顾南墨的深情,心里当然是惊喜高兴的,可高兴之余。
她对沈晚棠的嫉妒恨意,更是雪上加霜。
只是一个相似的吻,一条相似的裙子,顾南墨就能给出她求之不得的承诺,可倘若今天站在这里的人就是沈晚棠呢?
乔希悦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迫不及待扑进顾南墨怀里,楚楚可怜又应景地流出两行清泪:“南墨,我会跟你在一起,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一颗,两颗,三颗。
沈晚棠孤零零沉浸在黑夜里,借着雪色,她一遍又一遍数着掌心的糖果,糖纸上的白色海棠花,优雅高贵地开在枝头。
这糖是顾南墨专门请了老师傅来做的,海棠果汁兑糖浆,每一颗都清甜甘冽,哪怕是现在过了期,也依旧在甜。
但甜味褪去后,就是过期海棠果汁的苦涩,并不比那些白色药片好到哪里去。
沈晚棠艰涩地咽了咽口水,她俏丽的脸颊冷白如灰,宛如一缕飘荡在半空的鬼魂。
她头很疼,活生生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视线竟然也渐渐模糊起来。
沈晚棠恍恍惚惚看到了昔日的顾南墨,他就站在这个地方,亲吻她的脸颊,又虔诚地许下诺言。
但是很快,那梦境一样的回忆就被打破,顾南墨一点点消失在她眼前,紧接着,乔希悦就面目可憎地冲着她得意地笑。
“沈晚棠,你这个蠢货,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做什么好姐妹!”
“沈晚棠,你说,你和你那个短命的孩子,谁会死在谁前头呢?”
“沈晚棠,你看看啊,我和南墨的孩子长得多漂亮,就算你大限将至又怎么样,南墨可从来都没可怜过你!”
乔希悦的声音阴森可怖,宛如地狱走出的厉鬼,她怀里的孩子一直哭个不停,一声比一声凄绝,顾南墨就长身玉立站在她们旁边。
他无可挑剔的俊颜上阴冷骇人,忽而抬手死死掐向她的脖颈:“沈晚棠,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他为什么会哭,你又用了什么歹毒的手段!”
“我没有,我没有……”
沈晚棠惶恐崩溃地反复呢喃,她紧紧抱着脑袋往后缩去,用力将后脑撞在椅背,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癌症带给她的痛楚。
窗外北风怒号着,鬼魅一样冲着她张牙舞爪,好像下一秒就能破门而入。
砰——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巨响。
沈晚棠宛如惊弓之鸟赶紧回头,教堂大门被人踹开一扇,寒风簌簌跟着灌了进来,她忍不住轻颤,心理防线在崩塌的边缘摇摇欲坠。
“是、是谁?”
那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手就将大门关上。
他似乎是在笑:“好久不见啊,沈医生。”
这声音。
沈晚棠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她赶紧站起身,惨白着脸色往后退去:“陈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说呢?”
陈远冷笑一声不答反问,他一身黑色,跟索命的恶鬼没两样:“沈医生是个聪明人,我给你点提示也无妨,有什么人会既知道你被关在这里,而且,还能轻易就放我进来呢?”
……是顾南墨。
只有顾南墨。
沈晚棠心里最后绷紧的一根弦也应声而断,恐惧让她连站都站不稳:“我……已经不是医生了,对你没有任何……威胁,那段录音我也可以不让老师知道……”
“他知道又能怎样呢?”
陈远不以为然地冷笑出声,他脚上的皮鞋在地上踩得刺耳嚣张:“沈晚棠,你就算天真也该有个度,一段无关轻重的录音,还不足以让我大老远来到这个鬼地方。”
沈晚棠心里咯噔一声,强撑着让自己不那么露怯:“如果我没猜错,之前医闹的事情,陈医生也有出过一分力吧。”
她不知道顾南墨怎么会跟陈远这种人扯上关系,但很明显,陈远是他手底下的一只傀儡。
傀儡有什么事情会做不出来呢。
“哈哈——”
陈远阴森森笑了两声,隐在镜片后的一双吊角眼死死盯着她:“沈医生果然玲珑心思,那我也就直话直说了。”
“医闹的病人家属确实是我找来的,还特意挑了一个坐过牢的老赖,还有那些媒体,也是我匿名喊来的。”
所以,这才是让她身败名裂的真相?
沈晚棠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起,掌心生生被她攥出一行血印:“陈远,我自问和你没什么过节,你又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陈远一步步向她逼近,声音幽阴得意:“尤其是,这种不仅能替自己出气,还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交易,有谁会拒绝呢。”
难怪陈远连那段可以毁了他平步青云的录音都不在乎,顾南墨为了毁掉她,还真是破费了不少。
沈晚棠苍凉苦涩地扯了扯唇角,恨到心痛:“那这一次呢……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让你来这里。”
陈远不怀好意地摸了摸下巴,恶心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你还不知道吧,顾总马上就要和乔小姐订婚了,有些人也是时候该消失了。”
现在说起来,陈远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不是乔希悦亲自找上门,他都不知道少言寡语的沈晚棠,居然会跟顾家财团少东家渊源不浅。
“订婚……”
沈晚棠单薄身影站立不稳地晃了晃,一双水晶般的眼眸黯然成灰,她知道顾南墨会娶乔希悦,所以早早就知趣地退了场。
如今,她拖着这样一个活过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残破身子,到底能挡到他们什么呢。
为什么,就是不能给她一条生路!
“沈晚棠,你我都是医生,对于人体解剖再了解不过。”
陈远阴冷地自说自话,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锋利锃亮的刀,刀刃银白色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说青面獠牙也不为过。
他玩味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抹过刀背:“啧啧,我还是头一次分解一个活人,沈医生,你说我销毁尸体的时候,是用浓硫酸好呢,还是用高氯酸好呢?”
疯子!
陈远是疯子!
顾南墨更是疯子!
沈晚棠脸色煞白一片,寒凉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连唇瓣都在颤抖。
不可以!
她要逃,她绝不能坐以待毙,最后悄无声息变成一滩血水。
沈晚棠卷翘的睫羽如蝶振翅,颤了又颤:“……陈远……我们谈一谈,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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