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昏倒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过来,疼,真的太疼了,寒气刺入膝盖骨缝,连带癌细胞也跟着做乱。
四肢百骸的痛意,压得她快要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视线重影仰头望着母亲的遗照,试图找回一星半点的温暖和慰藉,可耳畔却全都是史晓伞尖细刻薄的声音。
她说:“你个扫把星,我好心奉劝你一句,别以为自己真的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还说:“那顾家是什么地方,顾南墨也就是一时昏了头,才会看上你,可能都用不了两年,你就会沦为人人唾弃的弃妇!”
说来讽刺。
史晓伞从小到大没少欺凌虐待过她,却唯独这一番话说得分外清醒,果然都没用得了两年。
她就跟顾南墨分道扬镳。
沈晚棠学的是临床,心理学课程安排了不少,她反反复复钻研过那些枯燥无味的文献,后来又在医院看过太多人间冷暖,自以为多多少少能够洞察人心。
可就是这么一场连史晓伞都能一眼看穿的黄粱美梦,她居然当了真。
顾南墨是什么人啊,他高高处在全球金融命脉的顶峰,又生得冷清俊朗,跟他门当户对的名家千金数不胜数。
她凭什么就妄想,自己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说到底还是傻,被玫瑰情话冲昏头脑的女人,没几个不傻的,横冲直撞向着那烛火扑去,最后只剩下一路灰烬。
好在。
沈晚棠及时承认并且更正了自己的错误,顾南墨那样的男人,确实不是她该染指的。
口中总说着什么仇恨怨怼。
可事实是,她不仅连靠近他都隔着重重阻碍,偏偏还满身软肋,于是报复这个词,就显得格外可笑起来。
她除了忍受和沉默,其实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跪就跪吧。
堂上人是她的亲生母亲,跪这一夜,就当是没用女儿的道歉和赎罪。
母亲留给她的绝笔信里,再三叮嘱,日后她只要寻个平凡人,过最安稳的生活,千万千万不要步她的后尘,遗恨终身。
沈晚棠一直认真记着母亲的话,顾南墨是她所有按部就班里最大的意外,惊喜这东西到最后,要么就只有喜,要么就只有惊。
顾南墨赐予她的惊恐和委屈,比她这辈子积攒起来的都要更多,她怕到颤抖,疼到恍惚,眼眸前所未有的沉重,浑浑噩噩就倒了下去。
沈晚棠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可暖黄色灯光在头顶明晃晃的亮着,她寻到了那光束,紧跟着艰难地张开眼眸。
整个人还是狼狈地摔在地上。
脑袋里仍旧闷闷沉沉像要炸开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疼痛少了些,顾南墨硬是喂她吃下的那个什么药,好像也过了时效似的。
沈晚棠强撑着力气坐起身子,一抬眸看到墙上的挂钟,马上就早上六点了,她的噩梦竟然真的就像一场梦睡了过去。
顾南墨还会再来蒙地卡罗,这不是猜测,是笃定。
沈晚棠艰涩地抿了抿唇,又重新跪得笔直,如果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她眼睛也不眨就可以给。
顾南墨是个很没有耐心的人,平生最烦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可要是按着他的意思来,等他觉得腻了,解气了,无趣了。
用不了多久就会忘在脑后。
这是沈晚棠最想要的结果,如今,她不用再把小初的安危寄在他身上,两个人的感情也早就山穷水尽。
桥归桥,路归路……
砰地一声,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人踹开。
沈晚棠所有零零落落的思绪也跟着中断,她没有回头,只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就知道是顾南墨来验收成果了。
就是不知道,她还活着,会不会让他失望?
顾南墨在看到地上依旧跪得笔挺的背影时,英气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蹙,转身问一旁的保镖:“她就一直这么跪着?”
保镖恭敬地颔首:“是的顾先生,我们一直都守在门口。”
顾南墨没有再说话,漆黑的眸光落在女孩儿单薄的背影上,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固执。
如果没有出过这扇门,那她就绝对不会在自己母亲面前弄虚作假。
顾南墨长腿一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怎么,跪了这么久,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晚棠闻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木香,脑袋空茫又迟钝:“顾总,想听什么?”
“实话。”
顾南墨言简意赅,他走上前,指了指壁橱上那一个黑白相框:“在你母亲面前,两年前的事情,我要听实话。”
“我已经说过了。”
沈晚棠连抬头的多余力气都没有,她低垂着眼眸,声音沙哑:“并且不止一次,我没有背叛你,更没有畏罪潜逃,可是你不信。”
“你没有?”
顾南墨也没有气恼,反而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比数九寒冬的北风还凛冽:“沈晚棠,我有的是铁证如山,你到底还有什么好否认的!”
敢做不敢当?
她向来宁为玉碎的高傲呢,都死了吗!
沈晚棠纤长的睫羽轻颤,她现在浑身都难受得要死,真的不想跟他争执:“顾总如果真的有什么铁证如山,我还会活着跪在这里吗?”
恐怕,他早就亲手送她到了地狱。
顾南墨对她这样的质问并不意外,当初,她如果再傻一点,再黯淡一些,他可能就不会陷得那么深。
后来,更不会伤得那么痛心疾首!
“我没有证据又怎么样呢?”
顾南墨慢条斯理地反问,声音清冷淡漠:“只要我认为你有罪,那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罪人。”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沈晚棠轻烟惆怅的眼眸黯了黯:“顾总,我已经完成了您的要求,请问我可以离开了吗?”
“当然。”
顾南墨破天荒地没有继续为难她,他拎起桌上那个银色的保险箱,将所有的现金抖落一地。
然后,他矜贵地坐回沙发上,轻蔑凝视着她:“十万,劳烦沈小姐清点一下,顾某人从来不做有后顾之忧的买卖。”
铺了满地的红色钞票,晃得她头晕目眩。
沈晚棠在心里暗笑自己的天真,顾南墨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呢,他自始至终想要看的,不过就是她卑贱屈辱地跪在他面前。
忏悔赎罪。
可是顾南墨,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对不起你啊。
“……好。”
沈晚棠似有若无地应了声,双腿一曲直接跪坐在地上,她可以演绎所有他想要的桥段,只要有钱,他想要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崭新的钞票棱角锋利。
沈晚棠也不知道是被哪一张划破了掌心,浅浅的血迹沾的到处都是,倒真的像是血汗钱了。
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可那笑容落在顾南墨眼里真是碍眼极了,他死死盯着她恬静的侧脸,心里无名的火焰快要把自己烧死。
上一次在医院也是。
她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弯腰捡钱。
就是为了五百万,就是为了那个父不详的野种!
顾南墨拿起桌边的烟灰缸就往她身上砸去,幽黑的眸子里斥满怒火:“沈晚棠,我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沈晚棠躲不及,那水晶烟灰缸结结实实砸在她的肩膀上,霎时间又麻又疼连胳膊都动不了。
她咬紧下唇,一声不吭地忍下来:“顾总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五百万,别说是掐死我,你就是凌迟处死我也绝不推辞。”
到了这一步,她难道还会怕死吗?
顾南墨对她这贪得无厌的嘴脸简直厌恶透顶,仿佛再多看她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玷污。
他利落起身,一脚将那个银色保险箱踹得老远。
“江晋,你就在这儿看着她捡,谁都不准帮忙!”
沈晚棠恍若未闻,澄静眸光掩在浓密的睫羽下,她不声不语,认真将每一张钱都捋平放好。
有不少纸币飘落到桌子和沙发底下,她也不管还有外人在,找了一截木棍跪在地上,艰难地伸长胳膊拨出来。
等到十万现金全部清点完毕,沈晚棠几乎要感知不到膝盖的存在,她咬紧牙关扶着桌子站起身。
“麻烦……帮我转告顾总,感谢他的慷慨解囊,如果他觉得我款待还算合意,欢迎下次光临。”
“……”
江晋僵硬地站在原地,怎么说话都不对,他见过这个女人最明粲温雅的时候,也见过她最落魄低下的模样。
那就宛如一枝慢慢凋零的海棠花,前一瞬还花瓣拥簇,后一瞬就只剩下干枯的枝丫。
江晋深得顾南墨赏识,对他有着最绝对的服从和忠诚,于是一字不落将沈晚棠地话转述给他听。
“知道了。”
顾南墨看上去也还算平静,他坐在办公桌后沉沉应了声,等到总裁办大门被人关上,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一支烫金的钢笔生生被拦腰攥折。
墨水滴滴答答从指缝淌下,弄脏了白纸黑字的文件,怎么也擦不干净。
就跟现在的沈晚棠一样,她身边男人一个又一个,浸在泥潭里,脏得彻彻底底,无以复加!
那么脏的女人他不会再要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要了!
顾南墨用力扯了扯颈间的领带,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一样,要是被外人知道,他的前妻靠着笑靥如花,在蒙地卡罗那种地方混得风生水起。
他的颜面还往哪里搁?!
“沈晚棠,你怎么不直接死了算!”
顾南墨恶狠狠地逼出声音,抬手砸上内线,冷声吩咐秘书:“去查一个人,我要知道最近围在沈晚棠身边的,究竟是哪里来的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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