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你还好吗?”
罗毓老早就在休息室外等着,她看顾家的保镖离开,赶紧就冲了进去:“医生已经在门外候着,用不用现在就让他进来?”
沈晚棠惊诧于她突如其来的过度关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焦灼:“……多谢罗总挂念,我没事儿,就是有些累了。”
罗毓看了一眼她胳膊上赫然醒目的暗红色刀痕,皱着眉倒了一杯热水给她,又喊了医生进来:“还是先让医生帮你处理伤口吧。”
先前的救治,为了不让顾南墨起疑心,也不让沈晚棠多想,所以只是帮她止了血,却没有包扎。
“谢谢罗总。”
沈晚棠想了想最终没有拒绝,伤口对于癌症患者来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她现在刚好还不能死。
“有什么好谢的。”
罗毓叹了一口气坐在她对面,她脸色不怎么好,眼底也乌青乌青的:“昨天的事情真的太始料未及,我没有办法,跟顾家对着干。”
“我知道的,也没有什么想不明白。”
沈晚棠听懂了她的意思,也认同她的说法,在顾南墨面前,许多人许多事都只能是有心无力。
她淡淡地笑了声,眼眸低垂:“其实,对我来说,是谁都没有关系,那位顾先生也算大方,十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付了。”
罗毓直直凝视着她病弱恬然的脸色,急切想要捕捉一丝一缕的破绽,可女孩儿脸上除了漠然还是漠然。
她试探地问:“笑笑,你和那位顾先生……认识吗?”
“算是……认识。”
沈晚棠没有否认,她定定看着一层一层裹在胳膊上的纱布,清泓泉水似地眸子里黯淡无光。
声音几不可闻:“他的意中人,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他很恨我,记恨我伤害过他的爱人。”
她说得言不由衷,对自己跟顾南墨的关系只字不提。
罗毓索性也就假装不知道,这一层窗户纸能不戳破就不戳破,她了然地缓缓点头。
“难怪,我就说顾南墨来蒙地卡罗赎赌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偏偏就找上了你。”
什么赌鬼?
顾南墨身边的朋友也有喜欢玩赌的,但他们只当个乐子,况且各个都身价不菲,还不至于要被赎出来。
沈晚棠一时间想不到罗毓口中的人会是谁,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顾南墨好端端地为什么会出现在蒙地卡罗,就有答案了。
她不动声色地问:“昨天,顾先生也是为了来赎人吗?”
“是。”
罗毓也没藏着掖着,一五一十说地很清晰:“那人叫乔希杰,嗜赌成性,顾南墨已经赎过他好几回,昨天应该是真的生气了,让人砍了那小子两根手指。”
“乔希杰?”
沈晚棠一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在哆嗦,她下意识就要起身,却不小心打翻医生手里的纱布。
长长铺了一道。
那么刺眼的白,就跟华盛顿怎么也下不完大雪的冬季一样。
“怎么了?”
罗毓看她有些激动,疑惑地问:“这个乔希杰也跟顾南墨一样,是你最好不要见到的人吗?”
不!
是恨到骨子里的人!
乔希悦的这位好弟弟,差点就让她一尸两命死在漫天大雪里,战战兢兢躲在桥洞底下的那些长夜。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尤其是,医生说小初的病,可能跟她在妊娠期间惊恐的情绪有密切的关系,她就恨不得亲手血刃那一对蛇蝎姐弟!
“罗总,我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情?”
沈晚棠素净的脸颊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很真切,也很诚恳:“如果乔希杰再来蒙地卡罗,我可不可以单独见见他。”
“不是什么难事。”
罗毓也没说答不答应,只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但是我需要先问清楚,你的目的。”
沈晚棠银河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微芒,她紧紧攥着掌心,竭力让自己说得平静:“我有几句话……想要跟他说。”
说完又强调:“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做出让您为难的事情。”
乔希杰的行踪一直被掩藏得很严实,为了向顾南墨澄清在美国的那两年,她回国后用了不少力气,可都没能打问到他的下落。
现在,踏破铁鞋无觅处,她就算孤注一掷也要豁出去。
走出蒙地卡罗的时候,又在下雪。
沈晚棠那个廉价的帆布包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十万块,压得她肩膀都斜了下去。
“小初……妈妈又有钱了……”
沈晚棠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有雪花刚好落进她眼里,迅速消融后就变成水滴淌出眼角:“你一定要……再等一等妈妈……”
她紧紧抱着怀里母亲的遗像,站在白茫茫的雪雾里,就跟路边光秃秃的树干一样,多余又寥落。
银行的柜员小姐换了人,见她来存钱,热络地打着招呼又问候。
沈晚棠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她中规中矩地坐在凳子上,认真得像是怕被老师训斥的小孩子。
“你好,我之前有一笔境外转账,说是涉及风险被冻结,请问现在可以恢复使用了吗?”
柜员小姐让她提供了转账凭据和单号,动作利落地敲着键盘,表情却很是凝重。
“沈小姐,您这一笔转账系统显示是资金被拦截,但我并没有找到银行的相关拦截信息,应该是第三方处理的结果。”
沈晚棠听不懂:“什么叫第三方处理?”
柜员小姐耐心地跟她解释,说了商业银行的资本归属,职能行使,权限划分,最后告诉她。
“沈小姐,顾家财团是诸多银行最大的流动资金方,有权利管辖银行的入账支配,不过像您这样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按说不应该的……”
沈晚棠木然地眨了眨眼睫,寒凉从心口蔓延到指尖,那天,她喝酒喝到胃出血,拼了命才换来的救命钱,就这么被顾南墨不声不响给拦了下来。
如果她今天没有侥幸地问了一句,那这笔钱还要被冻结到什么时候,哦不对,应该是拦截。
顾总果然是顾总啊,手下人个个忠心耿耿不说,就连藉口都能扯得那么冠冕堂皇!
“……谢谢你,我知道了。”
沈晚棠用力逼回眼泪,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身回去:“还要麻烦你,今天的事情请不要说给别人。”
她跟顾南墨的恩怨,没必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女孩儿失业。
沈晚棠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小心将母亲的照片摆到最干净的地方,她满身风雪怔怔看着母亲的笑容。
纤白的手指冻到通红。
她拿起纸巾,固执地擦着那一尘不染的相框,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妈妈,真的对不起,可是……除了您,我想不到还可以在谁面前哭一哭……”
旁人无动于衷,不会体谅,更不会心疼。
她只有妈妈,跟很多年前一样,就只有妈妈了!
沈晚棠哭得累了就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被窝里冷得像冰窟,她连脚都瑟缩着不敢伸出去。
眼睛一闭,噩梦就铺天盖地。
“她就是沈晚棠,跟我姐给的照片一模一样,给我绑走!”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姐抢男人,活腻了是吧!”
“她肚子里的孽种不能留,一不做二不休,全部都给我送去见阎王,马上动手!”
不!
别动她的孩子!
“救命——救命——”
沈晚棠冷汗涔涔地大声尖叫,蓦然惊醒坐起身来,眼前有些眩晕,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
在美国的那些日子犹如昨天。
她被关在地下室,被饿被打被谋杀,拼了命才挺着大肚子死里逃生,一个人在破旧的教堂里生下小初。
好心人也是有的,她们母女被一对年轻夫妇捡到,送去医院接连照料了好些天,临离开时,他们还偷偷留给她一笔奶粉钱。
沈晚棠后来有去找过他们,她想当面谢谢自己的救命恩人,可对方写下的地址根本就不存在。
说给她的名字,也不知真假。
沈晚棠竭力缓和着自己的情绪,从梦里折身而回,眼看就要到下午三点钟,她还有一份艺术馆的兼职要去忙。
中心艺术馆就在隔蒙地卡罗两条街的地方,沈晚棠刚跟顾南墨结婚的时候,来过几回,还收藏过一幅画。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构图线条,只觉得那画上的地方很像离海,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顾南墨却不动声色记在了心里,当天就让秘书联系了画家本人。
名气尚浅的新人画家受宠若惊,还附送了她几张签着名字的摄影作品,其中有一张拍的就是艺术馆的旋转楼梯。
沈晚棠沿着白色的台阶一直走到三楼,一抬头就看见一位穿着青色长裙的女孩儿,她像是早就等着她一样,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再过一分钟就迟到了,时间掐得可真准。”
沈晚棠歉疚地低了低头:“不好意思,公交车中途出了点意外,耽搁了些时间,下次我会注意。”
“嘁,你还用得着坐公交车?”
那女孩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转身就往画廊走去,指着墙上的作品跟她交代:“这些画都珍贵着呢,你等下擦的时候可小心着,出了差错我绝不轻饶。”
“……好。”
沈晚棠对女孩儿眉眼间的厌弃和恶意一头雾水,她想了又想,十分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人:“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女孩儿盛气凌人:“叫我慕卿小姐就好。”
沈晚棠轻轻颔首,看到了清扫间的位置:“好的慕卿小姐,那我就先去忙了。”
她没心思去推测一个陌生人的喜怒哀乐,只知道这份兼职的待遇很不错,除了需要点耐心和谨慎以外,也算不上多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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