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
罗毓翻着手里的报表，头也没抬，直接问：“什么事情？”
“罗总……”
沈晚棠艰涩地抿了抿唇，才上岗一天，就找领导预支十万这样的荒唐事，她自己都觉得像是无理取闹。
可是美国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她用命换来的十万块被冻结在账户，小初的治疗费用就要一干二净。
她走投无路，再为难也必须张口：“我有一件事情拜托您……请问我能不能先拿到今天的薪水，您放心，合同我会认真履行，绝对不会拿了钱就跑……”
“好了，先停下。”
罗毓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对于她这样的要求似乎要就料到一样：“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但我怎么才能判断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呢？”
沈晚棠还是头一回看她笑得那么真情实感，是嘲讽，还是笑她不知好歹，她心里一下子就没了底：“罗总，我知道这样很没有道理，但是我真的……”
“我知道，你要救人。”
罗毓拿出一根女士香烟点燃，白色烟雾笼在她面前，看上去有些不真实：“你有一个刚满岁的女儿，但是那孩子生来就病痛缠身，你需要大量的钱来帮她治病，所以才会把自己卖给蒙地卡罗，对吗？”
“……是。”
沈晚棠微微怔忪了片刻，但很快就释然，罗毓在山庄会馆和蒙地卡罗都过得风生水起，肯定不会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庸碌人，还有她身后那位大隐于市的老板。
他们能查到这些，她一点都不奇怪，至于究竟查到了哪一步，她不知道。
罗毓动作熟稔地将烟头捻灭：“恕我冒昧，我能问问，为什么孩子的父亲直到现在还置身事外吗？”
所以，她并没有查到顾南墨。
沈晚棠莫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低低垂眸，声音平静：“他去给别的小孩当父亲了，我的女儿出生以来就没有父亲。”
罗毓是多么通透的人啊，话说到这里，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外乎就是个陈世美抛妻弃子的混账故事。
她对这种不得善终的桥段向来避之不及：“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我只是个替人打工的，对老板有弊无利的事情，我是绝对不能做的。”
“我明白。”
沈晚棠跟着点点头，她就是分外窘迫过，才更能体会别人的苦衷，深深知道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罗总，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您只管吩咐就是。”
“这样吧。”
罗毓染成墨绿色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在桌面轻叩着：“明天三层的一个女荷官生病请假了，你刚来，多看看学学也没什么坏处。”
沈晚棠明白她的意思，时至今日，她去哪一层工作也都没有关系，可问题是：“罗总，我对赌场规矩，一窍不通。”
蒙地卡罗动辄上百万千万的赌桌上，她要是哪里出了错，那后果连想都不敢想。
罗毓却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
“这里面是一枚多面切割的红宝石戒指，明天你只要戴上这戒指，不动声色将对方手里的牌，映给万盛林总看到就好，具体的情况明天会有人讲给你听。”
这……不是出老千吗？
沈晚棠看着那个盒子久久没有伸手，她前半生中规中矩活了二十多年，却在所剩无几的生命尽头，手上各种污秽都要沾一些。
她委屈害怕，但没有退路，只要活着一天，她就必须替小初撑起一方蓝天。
“……好。”
沈晚棠艰难地逼出一丝声音，刚接过那戒指，就如同烫手山芋一样丢进包里：“那工资的事情，就麻烦罗总了。”
罗毓没有说话，直接抬手摁下办公桌上的内线：“魏秘书，你现在马上从我的账户，转出十三万到笑笑的工资卡。”
“谢谢罗总。”
沈晚棠深深鞠躬向她道谢，才走出蒙地卡罗没多久，就收到了银行卡进账的消息，加上她之前的积蓄，差不多能有十五万。
十五万，够小初住在监护病房一礼拜了。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巴掌大的脸颊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冬夜气温骤降，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霜，沾在她纤长的眼睫上。
其实仔细想想，在蒙地卡罗也并不是全无好处，不管每天夜里她在那个纸醉金迷的地方，过着如何肮脏不堪的生活。
可等到黎明到来，崭新的白昼还是可以由她支配。
她想，应该尽快再多找几份兼职，四百万再加上被冻结的那十万，还有她拜托老师寻找的肾脏匹配，这些加在一起，她大抵是可以在一个月内凑齐五百万的。
不过，明天还是要先去一趟银行。
前车之鉴，这一次她必须保证钱款能顺利到医院账户上。
沈晚棠窝在阁楼那一张简陋的木床上，浑浑噩噩不知道想了多少，睡着后梦里也是光怪陆离的。
她隐约看到了一处青碑，那碑前还站着一个身影颀长的男人，但是梦境太模糊，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她大声跟那人说话，问他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天上雨那么大，就算祭拜故人也该选个合适的日子。
可是不管她怎么喊，那人都好像听不见，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站在墓碑前，她喊得累了，就决定不管他自己离开。
但一转身，一排排石碑就凭空赫然挡住了她的去路，那碑上的照片很眼熟，她走近看了看。
下一瞬，吓到连尖叫都不会。
是她，全部都是她！
她死了，似乎是死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晚棠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眸，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起身，捧起凉水就往脸上泼去，泼完才想到，她这样跟自杀有什么分别。
早餐还没吃，但她一点都没了胃口，咸菜饼咬到嘴里发苦又发涩，结果就是没吃几口，转身就吐得一干二净。
算了。
不勉强自己。
也不勉强肠胃。
沈晚棠穿了厚厚的棉衣就往银行走去，她直接到了柜台，再三确定后，才将银行卡递了出去。
柜员小姐被她问得烦了，直接冷眼甩过来：“你要是这么不确定，下次就去找别的银行。”
沈晚棠心里也没痛快到哪里去，她好端端的转账莫名被冻结，银行一句解释都没有，还嫌她啰嗦问得太多。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响起，是麦克医生发来的短信，说小初的住院费已经收到了。
三冬暖阳，霎时间扫走了她所有的阴霾。
沈晚棠低头认真地打字回消息，麦克医生并不怎么懂中文，她只能用英文，可是那字母堆砌的语言，在手机上打起来实在有些吃力。
砰——
没注意看路的后果就是，她好像撞在了路灯上。
沈晚棠捂着碰酸的鼻子眼泪直往外涌，唯独值得庆幸的，还好她反应够快，死死将手机攥在手里，没有摔出去。
“南墨，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一道焦急担忧的女声紧跟着响起。
沈晚棠愣了又愣，无声苦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一出门就碰到乔希悦和顾南墨。
她头也没抬，遮着通红的鼻尖，一声不吭就往旁边离开。
“站住！”
顾南墨似乎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是恼火，他冷峻的侧脸紧紧绷起，死死瞪着那一抹快要穿成球的背影：“你撞到我了，现在，马上，跟我道歉！”
道歉？
她这辈子最不应该道歉的人就是他！
沈晚棠没有理会他的无理取闹，抬步就往前走，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到了没有顾南墨的地方。
什么荣华富贵。
什么名门太太。
她都不要了，双手奉上。
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她等着死期将近，他如愿抱得美人归。
多好！
她才不要回头，她为什么要回头！
顾南墨却好像不这样想，他不遗余力要把她踩进泥土里：“沈晚棠，你聋了吗，我在跟你说话！”
她还是没停步。
下一刻，胳膊蓦然被人紧紧攥上。
顾南墨怒气横生，看着她，就像看着不共戴天的仇人：“沈晚棠，你是不是特别想试试顾家财团的安保系统。”
“你放开！”
沈晚棠拼命想要挣开他的桎梏，可她越是挣扎，他就越是收紧手指，她疼得一张小脸都要皱在一起。
抬眸望向乔希悦：“乔小姐，您的未婚夫这样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您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贱人，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顾南墨重重一把就将她推开，他小心牵上乔希悦的手掌：“是你撞的我，我要你道歉天经地义。”
沈晚棠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好不容易才扶着身后一辆单车站稳，鼻子里有什么温温热热的，她连忙就从包里翻纸巾。
可是根本来不及。
滚烫的鲜血滴在白色棉衣上，触目惊心。
顾南墨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动容，他似笑非笑地冷嘲：“沈晚棠，你可别是得了什么绝症吧，那样的话算不算是你的报应啊！”
报应？
果然。
还好她没自揭伤疤，让他变本加厉地践踏。
沈晚棠捏着厚厚的纸巾堵在鼻子前，她哑着声音笑得嫣然：“那可真是要让顾总失望了，从前有寺庙高僧帮我卜过卦，他说我这个人命长得很，活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
顾南墨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更不痛快，她一个杀人未遂的凶手，凭什么在这里招摇过市。
“卦也有卜错的时候，你可别是听反了，早早死掉倒好让我看个热闹。”
他一字一句像是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上，鲜血淋漓。
沈晚棠再也笑不出来，如果她告诉他，他的诅咒马上就要实现了，他会不会当场张灯结彩庆祝一番。
用力逼回眼泪，她才不会让他如愿：“我的命，就不劳烦顾总担心了，祝您和乔小姐天长地久，白头偕老。”
她说完，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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