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浑浑噩噩去了躺菜市场,又咬咬牙买了一斤排骨,出租屋没有正儿八经的厨房,不过是在走廊放了一个液化气炉子。
这种炉子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古董。
沈晚棠费了不少力气才终于找到开关,但是那火候却怎么也控制不了,排骨刚下锅就冒烟焦成黑炭色。
她看得心里一着急,又错把砂糖拿成盐,后来手指抖得厉害,醋也倒多了。
烟熏火燎,两个小时后。
沈晚棠得到了一锅看上去根本无法下口的糖醋排骨,她好像也不在意,小心将菜盛进碗里,收拾好残局,回了自己那一处小小的阁楼。
半生不熟的排骨,她吃得格外认真,咸了就不停地喝水,酸了就在清水里涮一下,反正一块也没舍得剩下。
她最喜欢吃糖醋排骨,但唯一不会做的菜也是糖醋排骨。
顾南墨生来矜贵锦衣玉食,可糖醋排骨却做得比星级酒店都要好吃。
现在。
都过去了。
沈晚棠将自己紧紧裹进被子里,心口痛得厉害,眼泪却好像淌干了一样,就这么安静听着风吹动门咯吱咯吱的响声。
麦克医生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过来的,沈晚棠一身冷汗从梦里惊醒,她片刻没有犹豫就赶紧接听。
麦克医生焦灼的声音立即响起:“沈小姐,小初在十五分钟前突然短暂休克,根据检查报告,应该是心脏衰竭导致的血液供氧不足,您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晚棠仿佛顿时被人迎头砸了一闷棍,脑子里白茫茫一片,她瘫坐在被子上,泪如雨下:“麦克医生,我求求您,帮我救救小初,一定不要放弃她。”
麦克医生确实医术精湛,但是也无法给出她绝对的保证:“沈小姐,我只能说,我会竭力让小初维持在平稳的状态,一直等到换心手术进行前。”
沈晚棠脸色煞白,嘴唇都在颤抖:“谢谢您,谢谢您!”
“沈小姐,您也是医生,应该更明白时间对患者的意义。”
麦克医生语气严肃且认真,专业地给出了她最好的建议:“手术越早进行,小初就会越早脱离危险,心脏源医院已经在大范围寻找,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说得已经再明白不过,所有的症结,都在于钱!
沈晚棠垂眸无声地落了两滴泪,再抬头,她声音决然:“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会准时缴完所有手术费用!”
“好,祝您好运。”
麦克医生好像在翻病历什么的,纸张刷刷地响:“对了,沈小姐,您前几天的转账,我并没有收到,您或许需要问一问银行。”
没有收到!
怎么会没有收到!
她再三确认过账户,不可能出错的!
沈晚棠挂了通话就赶紧打电话给银行,深夜值班的人工客服声音恹恹的,听她说完所有情况后,不紧不慢地让她稍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
银行客服那边终于有了结果:“沈小姐,您这一笔转账因涉及到境外风险确认,所以需要冻结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
等到那个时候,小初的住院费用早就耗光了!
沈言渺不死心,努力解释:“我的钱是转给医院的,根本不存在任何境外风险,我之前所有的转账,也都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抱歉,具体情况我这边还不清楚,但资金一旦冻结,至少需要七个工作日。”
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在逼她坠落。
沈晚棠仰起头任由眼泪砸出眼眶,她紧紧抱着膝盖,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好像这样就能替她抵住痛楚和严寒。
翌日。
沈晚棠一大早就到了茶馆,罗毓已经在等着她,古典优雅的竹藤茶桌上,她动作熟稔地煮茶斟茶。
“公事后面说,先喝杯热茶吧。”
沈晚棠依言坐在她对面的软椅上,手边白瓷的茶杯剔透玲珑,她的声音粗嘎沙哑,难听至极。
“罗总,合同的事情,我考虑过了,我……可以接受。”
“想好了吗?”
罗毓轻轻抿了一口清茶,目光审视地望向她:“你要知道,蒙地卡罗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会造访的地方,说难听点,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是明码标价的掌中玩物,哪怕是清洁工也不例外。”
“我明白。”
沈晚棠用尽力气逼出这一句,她眼眸低垂,纤长的睫羽掩去所有的情绪:“但如果到头来都是一样的结果,我宁愿从一开始就走进死胡同。”
没有后路。
就不用提心吊胆。
罗毓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沈晚棠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她脸色憔悴苍白,看上去那么不堪一击。
“罗总,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唯独这张脸还看得过去,我想,比起清洁工,蒙地卡罗应该有更适合我的岗位。”
罗毓搁下茶杯,脸色微凝:“你这是想……一脚踏进火坑?”
沈晚棠一瞬不瞬看着她:“我需要更高的薪水。”
罗毓无声地沉默了片刻,她蓦然仰头将杯里的热茶饮尽,又一把重重将茶杯掷回桌上:“在这里等我。”
不一会儿。
罗毓就重新踩着高跟鞋出现,她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合同,好心提醒她:“在你签字之前,随时都可以反悔。”
沈晚棠牵强地扯着嘴角摇摇头,她不会反悔的,也没资格反悔,她的女儿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她一个将死之人清不清白的,没那么重要。
新合同的薪酬很可观,每月四百万,客人给的小费公司不会拿走半分,唯一的要求就是,无条件配合客人所有要求。
很像卖身契,但至少比在顾南墨那里值钱多了。
她缓缓拧开签字笔,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真难写,一竖一横仿佛怎么也划不完。
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晕染开墨蓝色的笔迹。
沈晚棠歉疚地赔罪,语无伦次连自己都听不明白:“对不起罗总,我可能是……今天的风有点大……沙子又多。”
罗毓无声地望了望窗外,晴空万里,难得的暖阳天。
“走吧,你还有很多流程要熟悉。”
罗毓收起合同就起身,她总是冷风飒飒的,像是没有喜怒:“今天我会先安排你到银座,那里的客人大多是来谈公事,很少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只要多留意,手脚勤快就不会有大的纰漏。”
沈晚棠用力点头:“谢谢罗总。”
“规矩而已,不用谢我。”
罗毓径直带着她往化妆室走,干练的及肩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酒红:“不管是酒场公主还是赌场荷官,最初都会从银座起步。”
偌大的化妆室,白天几乎没有什么人,两三个化妆师横七竖八躺在沙发上消磨时间。
咳——
罗毓沉着脸色清了清嗓子,化妆师就赶紧一骨碌翻起身站好:“罗总好,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帮她做造型。”
罗毓话音刚落。
沈晚棠就被请到一面化妆镜前坐下,她呆滞看着镜子里了无生机的女人,若是时间往前推一推,她肯定怎么都不会相信,她会在二十四岁把自己糟践成这个鬼样子。
罗毓没有急着离开,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从现在起,你需要一个简单好记的新名字。”
简单好记。
人在给猫猫狗狗取名字的时候,也总是同样的想法。
沈晚棠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缕长发被剪断,羽毛一样零零散散落在地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确需要一个新名字,母亲殚精竭虑取给她的名字,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不如,就叫笑笑好了。”
希望这往后的日子,她能含泪装欢,让这场悲剧完美谢幕。
“笑笑?”
罗毓沉吟思忖须臾,而后点头:“你是该多笑笑,不然肯定会被不计其数的客人投诉。”
化妆师对沈晚棠这一张如般如画的脸羡慕的不得了,唯一的瑕疵,就是她脸色委实过于苍白,哪里有这个年纪小姑娘半点的影子。
不过这样也好,破碎又蛊惑的美感,没有哪个男人能坐怀不乱。
沈晚棠很安静,她不说话也不聒噪,背影笔挺地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自己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染成冷茶色,发尾又浅浅烫卷了些。
造型师拿给她一条黑色长裙,抹胸的款式,裙摆上点缀着闪烁的钻石,灯光下每走一步,都宛如暗夜里悄然绽放的黑色玫瑰。
“不错。”
罗毓对沈晚棠这一身装扮表示满意,目光在落到她颈间那个简陋的白玉锁时,她出声吩咐造型师:“Carl,去拿那一套阿尔忒弥斯之泪过来。”
烟白色短发的造型师有些迟疑:“罗总,那一套珠宝市值过千万,就这么戴给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恐怕不太好。”
迄今为止,为蒙地卡罗赚钱最多的楚楚小姐,都还没能享此殊荣。
“谁有问题,让他亲自来找我。”
罗毓向来说一不二,与其说她强势,倒不如说她固执:“还有,笑笑今天去银座,让其他人都给我收敛点,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我决不轻饶。”
银座的客人更好款待,蒙地卡罗的每一位员工都心照不宣,反正都是一样的薪水,没有人愿意多花时间,去陪那些纨绔公子哥发疯。
所以银座根本不是什么起步,而是每个人都趋之若鹜的忙里偷闲。
罗毓的命令当然没有人敢违背,但这并不代表,那些眼红的人,就会轻易放过这个可以欺压新人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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