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蒙地卡罗,天边连那一点点阳光都没有了。
沈晚棠木木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口,进不能,退也不能,她是医生,她知道小初的手术能早就早,少拖一天就能少一天的意外。
五万块,可以帮她解决很多事情,只需要熬过一百个日夜,她就能看着自己的女儿跟寻常孩子一样,咿咿呀呀趴在她怀里。
可是,那时候的她,还能不能干干净净站在小初面前,教她喊一句妈妈。
她如果真的成了顾南墨口中那样人尽可夫的女人,她一死了之不要紧,但小初以后的日子会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咒骂。
“怎么办……我不知道……”
沈晚棠蹲在马路边泪流满面,她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迷茫孩子,明明四面都是路,可是她走哪一条都不对。
“姐姐,你为什么哭了啊?”
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旁,忽闪忽闪眨巴着眼睛:“姐姐是不是,也害怕看见医生叔叔。”
沈晚棠愣了愣,一抬头才发觉自己对面刚好是一家社区医院,她擦掉眼泪努力地笑:“对,姐姐害怕。”
她这辈子以病患的身份,正儿八经进医院看医生,好像也就三次。
第一次,是母亲跳楼,她去认领尸体。
第二次,是自己脑癌晚期,命不久矣。
第三次,是小初被诊出先天性心脏病。
所以,她当然害怕,她心底里怕死了那个地方!
“姐姐不怕,我会魔法的哦。”
小女孩古灵精怪地将一双小手背到身后,再伸手时,两块白兔奶糖安静躺在她掌心。
她晃了晃小脑袋:“爸爸说了,没有什么问题是一快糖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吃两块。”
“……真的吗?”
沈晚棠喉咙像是梗了一根鱼刺,每说一个字都疼得她眼泪泫然,她的小初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叫一声爸爸。
她死了以后,小初可能会被安排到附近的福利院。
等她再长大一些,或许会被好心的人家收养,她会被院方隐藏所有信息,冠以别人之姓,从此跟她再无干系。
心脏千刀万剐地疼着。
沈晚棠甚至没有力气去拿过小女孩手中的奶糖,再说一句谢谢,她攥紧手掌敲了敲额角,试图缓解癌细胞侵略带来的病痛。
她恍恍惚惚听到,小女孩的父亲好像跟她说了一句抱歉,抱起自家孩子就赶紧离开,两块奶糖掉在地上无人理睬。
沈晚棠早就熟练了干吞止痛药的本领,等到药片起效,她颤颤巍巍将那两颗糖攥紧进掌心。
嗓音哽咽:“……谢谢。”
铃铃铃——
顾南墨正眉心微蹙翻看着面前堆成山的文件,一阵急促的铃声乍然响起,能打到他私人号码的没有旁人。
他看也没看一眼就接通:“希悦,财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不用等我……”
“……是我。”
沈晚棠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勇气,拨出了这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她没想到顾南墨会接,更没想到他那脱口而出的一声希悦。
顾南墨眸色一凛,将手里的钢笔扔开,前些天秘书帮他换了新手机,竟然忘了将沈晚棠放进黑名单。
不过也好,他正准备去找她,这样倒还能免去不麻烦。
他开门见山:“什么事?”
沈晚棠思绪迟钝地组织着措辞,她想心平气和跟他谈判,但可笑的是,她连半个能拿捏他的本钱都没有。
“我们……见一面吧?”
她哑着嗓子逼出声音,生怕他挂断,又赶紧补上一句:“关于离婚的事。”
呵!
她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顾南墨嘲讽地冷笑一声,所有刻薄侮辱的字眼都往身上丢:“沈晚棠,我现在忙得很,没什么兴致跟你玩卖身求财的恶心戏码,你要是真的那么缺男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倒是可以帮你找几个。”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
沈晚棠死死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多讽刺啊,他口口声声说的恶心戏码,竟然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她不死心:“顾南墨,你不要拒绝得这么快,也许……这一次我会签字呢?”
“……”
顾南墨没有再说话,他眉心紧拧,似是在思忖这话的真实性,但退一万步讲,不管真真假假,对他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她签字,算她识趣。
她不签字,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识趣。
“地方?”
顾南墨冷冷吐出这两个字,沈晚棠知道他是同意了。
入冬的海滩人影寥落,咸咸的海风带着冷意,抹平了暗沉又死寂的海面。
沈晚棠严严实实裹着一条红色的围巾,只剩一双水眸时不时轻眨,她对离海的记忆,一直都停留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傍晚。
那时候,她的亲生父亲沈岩诚,刚千辛万苦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客户,他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大手一挥,就说要拖家带口出去逛逛。
继母史晓伞语笑嫣然地亲了一口自己的丈夫,转身就迫不及待带着自己的儿子去打扮,他们一家子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临出门前,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沈文浩,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鬼附身,一时兴起非要带上她。
沈晚棠被史晓伞打怕了,肩膀一瑟不敢说话,就那么稀里糊涂跟着出了门,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离海,跟母亲照片里拍到的一模一样。
她提着裤管,小心翼翼将脚探进温温的海水,可下一瞬后背蓦然一沉,沈文浩大笑着看她一个趔趄跌进浅海。
沈岩诚正在岸边跟自己如愿娶回家的新妻浓情蜜意,沈文浩捉弄得逞就撒腿跑回去踢球。
数不清到底喊了多少声救命,才让顾南墨出现在她身边,那时候的他也是身形修长笔挺如白杨,一张如月牙般清朗的脸庞,凭空横亘在她往后所有的日子里。
可现在。
往事不抵新人笑,只好丢盔弃甲。
沈晚棠小心拿出一块奶糖剥开,奶香顿时弥散在唇舌间,很甜,甜到好像可以帮她抵挡接下来的所有苦楚。
锃亮的皮鞋踩在砂砾上,咯吱咯吱地响动。
顾南墨冷峻的脸色覆着一层寒霜,海风潮湿的黏腻感让他很不舒服,声音跟着不耐。
“沈晚棠,你胆子可真大,来这里故地重游,就不怕我跟沈文浩一样淹死你。”
沈晚棠缓缓转身,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看他黑色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须臾,她伸手,掌心躺着一块奶糖:“要吃糖吗?”
“有病就去吃药。”
顾南墨嫌恶地皱紧了眉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我已经按你说的来了这里,离婚协议你什么时候签?”
他们之间,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可以说。
沈晚棠僵硬收回冻到通红的手掌,孤注一掷:“顾总,我自认为我的要求不过分,只要五百万,你就可以摆脱我这个麻烦,娶佳人进门,你不吃亏的。”
“可你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顾南墨从来不吝啬毁垮她的言语,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冰冷成霜:“你要是实在缺钱,也不是没有办法,以你这副皮囊,应该有不少男人乐意一掷千金。”
眼泪落下悄无声息。
沈晚棠知道自己连最后一丝幻想都变成了泡沫,他不会救她,他甚至好心为她指了条明路。
算了。
不贪心了。
“我答应你,签字离婚。”
沈晚棠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非要跟他针锋相对,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海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只是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离婚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可以现在就昭告天下娶乔希悦回家,但是我们的婚姻,你不可以对任何人再提起,我当然也会守口如瓶。”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就找到新欢了?”
顾南墨似笑非笑地瞪着她,完美无瑕的俊颜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你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从来没有过那一段荒唐破事,求之不得!”
“……好。”
沈晚棠低低垂下眼眸,嘴里的奶糖比药还苦,她突然有些庆幸,当年没有答应他举办一场什么世纪婚礼。
从此以后,他们的荣辱就再也不相关,不会牵连,她不管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会是他的污点。
他高高踩在云端。
她低贱命如草芥。
都没有关系了。
离婚协议有厚厚一沓,无非就是些财产公证和分割,顾南墨铁了心要她净身出户,那她就连一针一线都别想带走。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沈晚棠看得眼花缭乱,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冻得僵硬,三个字被她写得歪歪斜斜。
难看至极。
她轻轻将那协议合上:“我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你之前的话,如果可以重新再来的话……”
铃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顾南墨也丝毫没有避讳,当着她的面就划了接听,他声线低沉温和:“午餐有没有好好吃,医生说你有些贫血,不要总是挑食,我忙完就陪你去产检。”
沈晚棠无声地垂下眼眸,心脏,脑袋,哪儿哪儿都疼。
顾南墨挂断电话就将离婚协议丢进车窗,他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废话你要是说够了,我就先走了。”
沈晚棠默不作声退到路边,黑色低奢的限量版跑车,如风一般从她面前驶过,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她远远看着被北风掀起的海浪,满眼苍凉:“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那时候就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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