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是一条小狗,不大,身上的毛色很花哨,灰黑黄白红,一片一片的,猛一看就像是用各种不同颜色的布拼接缝到一起的一个劣质布偶。
只是这布偶是活的,能动,从我这角度看不到它的脑袋,因为它的脑袋正低垂在地上,从声音和动作来看,它正在舔食我的呕吐物。
这画面给我看的一阵恶心,这是哪儿来的流浪狗吗?这也太饥不择食了吧?哦,对了,狗这东西是连粑粑都不嫌弃的,吃这个倒是也不算过份。
但这画面确实看的我浑身不舒服,尤其想到那滩东西是我亲自吐的,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顿时更盛了。
难受之下,我朝那条狗走了过去,想要阻止它。
公司里有不少同事们平时吃的零食,我随便拿点就够它吃的了,不用…不用这么节约。
但随着越走越近,我却隐约听到了一点特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听到这声音,我不由得把脚步放轻放慢,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一边缓缓靠近。
“吃!快吃…舔!都舔干净!嘻嘻…舔,使劲舔!都舔的干干净净的,你都舔干净,我就不用打扫了…你也就这点用处了,小废物!小垃圾!舔!赶紧舔…嘻嘻…”
确实是人说话的声音,音色很沙哑,听不出男女,但肯定不是个年轻人。
而从这人断断续续的语句来看,这只丑陋的小狗可能不是饥不择食的流浪狗,它舔地上这些脏东西也不是出于本意,而是被这声音的主人强迫的。
忽然,那只小狗发现了我的到来,它停下舔食的动作,抬起头,扭头看向了我。
我低头看向这只小狗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寒意让我全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这…这真是条狗?
这条小狗的眼神太特别了,非常像…非常像人,对,几乎和人的眼睛没有区别,我甚至能从它的眼神中明确感受到其中的情绪。
这狗此刻很恐惧,很不安,它很害怕。
这样的眼神如果出现在一个人的眼睛里,那肯定是会让看到的人感到同情的,但出现在一条狗的眼睛里,只让我觉得诡异,这狗…该不会有和人一样的思想吧?
除了眼睛外,这狗的相貌也跟其他狗有很大不同,脑袋很圆,像机器猫一样没有耳朵,脸上的毛发很稀疏,很脏,脸很平,鼻子很怪异的凸起着,嘴微张,看不到牙齿和舌头。
这是个什么品种的狗呢?该不会是狗和猴子的混血儿吧?
不对,猴子的尾巴比一般的狗可长多了,而这只狗…根本没有尾巴。
“吃啊,你怎么不吃了?快吃!快舔干净!”
那个声音咬牙切齿的催促了一句。
虽然这狗的形象很不招人喜欢,甚至看着它都让我感觉浑身别扭,但看到它被比它强大的人类如此欺负,我还是忍不住犯上一丝同情。
于是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我两步拐过走廊,冲着躲在拐角的人说道:“干嘛呢你?恶不恶心?这…”
刚说到这儿,我看着这人的样貌,不由得又愣住了。
这大姐长的…对,这是个女的,而且肯定比我岁数大,不过她长的也…也很画风清奇。
她正蹲在地上,瞪着绿豆般虚无缥缈的两只小眼睛,龇牙咧嘴满脸怒容的看着那只小狗。
而因为这表情的缘故,她的脸上被挤出了一圈又一圈如同涟漪或者年轮一般的褶子。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皱纹是这样长的,以她的五官为中心,周围是一圈套一圈的皱纹,不分抬头纹下颌纹什么的,所有的皱纹都是连成圈的。
就在这一圈又一圈的皱纹中间,两个比李荣浩减李诞还要小至少两倍的小眼睛,有点朝天翻起鼻孔硕大的鼻子,长满芝麻粒般细碎黄牙的黑紫色嘴唇,拥挤的堆在了一起。
这样一张容貌怪异的脸上,还被很不均匀的涂抹了一层白粉。
再看这大姐的穿着…白色的小衬衣,粉红色的波西米亚风亚麻大裙子,平头黑色小皮鞋…
说实话,这穿搭倒是挺洋气的,如果没有搭配这样一张不按套路出牌的脸,并且衣服表面没有那么脏的话,我至少会认为这是个有气质的女人。
但现在这副场景…
就在我发愣时,那女人的表情也缓缓变了。
她依旧蹲在地上,抬着头看着我,但她脸上那副咬牙切齿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到让我更加起鸡皮疙瘩的笑容。
她咧着嘴无声的笑着,满嘴黑黄色的牙齿更加暴露的展现在了我的面前,随着笑,她的眼睛逐渐眯成了两条完全看不见眼珠的小弧线。
单看这两条弧线的话,有点像某款年画娃娃的造型,还挺喜庆。
不过虽然她的表情变了,但脸上一圈一圈的皱纹却完全没变,该几层还是几层,童叟无欺,一点都没缺斤短两。
“大姐,你…您是…”
我回过神来问了半句,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问下去了。
而这位大姐倒是不怕生,她保持着笑容缓缓起身,直到终于停止动作时,她的背仍旧相当佝偻,仿佛是有什么脊椎病。
这姿势让她看起来只有不到一米四高,这种高度下,她想跟我对视,仍旧需要使劲的抬着头。
而她也正是这么做的。
“哎…小哥哥,你是谁呀?”
这大姐挺主动的冲我问了一句,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还要嘶哑,十分难听,但我却隐约觉得,她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撒娇意味,完全没有了刚才训狗时的那股恶毒。
只是这种语气夹杂在这种声线里,再配合上她这无懈可击的外形,我实在是感受不到一丝女人味,甚至恐惧更盛。
稳定了一下心神,我答道:“哦,我…我旁边上班的,您是干嘛的啊?这是您的狗吗?要是它缺吃的我可以给您点,您别让它…别让它吃这些东西了。”
那女人冲我问道:“你问我是干嘛的?”
我说:“是啊,您是…”
那女人忽然怪笑着说:“嘻嘻!嘻嘻!你问我是干嘛的?你为什么要问我呀?你是喜欢我吗?嘻嘻!我不告诉你!嘻嘻!”
说完,这女人扭头便跑了起来。
她跑动的姿势特别奇怪,仿佛裤裆里藏了个大鱼缸似的,两条腿罗圈到了我理解能力的极限,再加上她用双手提着自己裙子的动作,整体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型鸭子。
“小哥哥!快来追我呀!”
在跑到拐角时,这女人回头满脸怪笑的冲我喊了一句,接着继续努力却又其实很缓慢的拐过了弯。
我心惊胆战的看着这怪异的女人消失在视线里,又低头看向地上那条狗。
这狗也抬头看着我,眼神依旧充满了很复杂的情绪。
但这狗却又似乎很依赖刚才那个女人,看到女人消失在拐角,这狗只跟我对视了没几秒,就朝那女人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这狗的跑动姿势也很奇怪,仿佛它的四肢是拿什么积木拼接成的,跑起来东扭西拐的,很不稳,而且速度很慢。
这跑步姿势…倒是跟那女人挺般配。
“小哥哥,改天再来找你玩呀,你想知道人家是干嘛的啊?那人家告诉你,人家是…就不告诉你!嘻嘻!”
那消失的女人突然又把脑袋从墙角探了出来,而且只露出了脑袋,怪笑着说完,瞬间又把脑袋收了回去。
我傻愣在原地看这这一幕,等了好久,没再听见任何声音,到此时我才忽然闻到一股难闻的怪味,是地上那滩呕吐物的气味。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被那条狗舔过以后,这东西的气味好像变得更难闻了。
我后退两步,想了想,转身回到公司,拿上清洁工具再次返回了走廊。
忙活好一阵,终于把那滩脏东西彻底收拾干净,我又跑去卫生间把清洁工具清理干净,这才再次返回了公司。
这次我刚一进公司,吴总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崔成器站在门口远远的冲我问道:“锐哥,干啥呢?这是拉了多少啊?去个厕所要这么久的吗?”
我远远的摆摆手,放好清洁工具,边朝崔成器走过去边说:“不是,我刚刚在走廊碰见个怪人,好家伙,太吓人了…”
说着话我就进了吴总办公室,我本想继续说下去,把刚才的见闻全说出来,一是想跟他俩分享分享,毕竟这种场面不常见;二是说出来的话对我的心理健康能有一些帮助…说白了就是能帮我缓解一下刚才的恐惧。
但我一进门,吴总就说道:“行吧,咱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小赵,刚刚我跟小崔已经聊过了,他能理解,也愿意接受,你觉得呢?如果你也觉得可以的话,我们暂时就先对其他同事说,小岳是辞职回老家发展了,小岳以前也说过,他本来也不是要在滨海城扎根,所以相信同事们是不会起疑心的。”
吴总的一番话,把我被那一人一狗吸引过去的情绪又拉回了现实,一时间,我刚才那股想说话的兴奋劲儿也烟消云散了。
我看向崔成器,他冲我点了点头。
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崔成器本来就跟岳哥没多深的感情,毕竟才认识没几天嘛,而且如果大张旗鼓的公开岳哥死讯,也许不光对同事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在崔成器查案方面也没什么好处。
想必这位侦探和他的雇主刚刚也是这么聊的,而且既然他俩本就一直在暗地里查小贾的案子,现在岳哥的事又跟小贾的案子有着脱不开的关系,那么想必他俩商量时,肯定也会把跟破案有关的因素放在先决条件里。
所以最终选择这么处理,肯定也是考虑到这样做的话,对破案最有帮助吧?
好吧。
我点点头说:“嗯,都听吴总安排,我…我理解您的苦心。”
吴总欣慰的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说:“放心,民警那边我会一直跟进,小岳的事如果他们给不了足够让咱们信服的结果,我是不会放手的,小岳家人那边我也会安排,肯定不会让他的妻儿老小受苦。”
“嗯,那…我代岳哥谢谢您了。”
我说完,吴总笑道:“这话说的就太见外了,你岳哥可不只是你的岳哥,他也是大家的岳哥。”
我勉强一笑,再次点了点头。
吴总长舒一口气,最后说道:“好了,忙活一宿,天都快亮了,你俩先回去补个觉,今天就别来上班了,好好休息休息,其他事,都等你俩回来再说吧。”
我和崔成器一起答应了一声,崔成器扭头就要走,我却没着急,而是冲吴总问道:“吴总,那您…”
吴总看了看自己办公桌说:“我正好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处理完也就回去了,你俩先走吧。”
“好,那…吴总再见。”
最后和吴总道完别,我和崔成器一前一后的离开了小办公室。
大厅里,岳哥的工位依旧空空荡荡,我扫了一眼便赶紧收回了视线,不忍再看。
走出公司,我刚想直接进消防通道,崔成器却叫住我说:“咋这么勤快?不累啊?走,坐电梯。”
我这会儿实在懒得抬杠,于是便顺着他的意思,和他一起坐电梯下了楼。
一楼前厅里,假发大叔已经重新出现,坐回了他的老位置,看到我和崔成器,依旧冷面如霜,一语不发。
我习惯性的冲他点点头,和崔成器一起走出了黄金大厦。
大厦外的天空已经有些发白,看来过不了多久,天就该亮了。
“锐哥,你刚刚说你在外面看见啥了?”
崔成器忽然问了一句,我想了想忽然发现,离开刚才那个环境再回忆起来,那个女人和那条狗好像也没那么恐怖了,只是长的有些离谱而已。
再叫上岳哥的事情一直占据着心思,所以我便很敷衍的回答道:“哦,也没什么,就是一个长的挺奇怪的女人。”
“长的挺奇怪的女人?”
崔成器说完,我说道:“嗯,还有一个长的挺奇怪的狗。”
“长的挺奇怪的狗?”
崔成器又说完,我继续说道:“嗯,还有一个长的挺奇怪的复读机。”
“长的挺奇怪的复…靠,你咋骂人呢?你才长的奇怪呢。”
崔成器骂完,我说:“谁让你老学我说话的…真的,就是长的挺奇怪的一人一狗,没别的,我就是第一次见长成这样的人类和人类的好朋友,所以有点激动。别说我了,刚才趁我不在,你跟吴总都聊啥了?”
崔成器说道:“严格说起来根本没聊,都是他说我听,听起来…你吴总是要坐实你岳哥真是死于抑郁自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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