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脸对崔成器的审讯进行的不算太顺利,虽然听不清黑脸具体骂的是什么内容,但在这寂静的午夜派出所里,审讯室里时不时传来的怒吼还是自带一股惊心动魄,猛一听跟狼人要趁着月色变身似的。
不过我倒是不担心崔成器的安危,因为我还记得他上次问假发大叔要监控时的那副丑恶嘴脸。
这货的情商没问题,脑子也不算太不好使,他只是对民警有偏见,所以在故意气民警,正经事儿上肯定不会耽误。
能让黑脸受受气,说实话我多少还是有点暗爽的,所以在吴总几度想进去看看情况时,我才会阻止住他。
还好,在对崔成器的审讯听起来马上就要变成地下八英里冠军赛掰头现场前,黑脸的搭档忽然出现了。
那个好脾气民警是从外面进来的,原本形色有些匆忙,但在看到我和吴总后,便立即上前面带笑容的客气了几句。
只是黑脸的怒吼越来越暴躁,好脾气民警似乎怕黑脸搞出事,所以很快就跟我和吴总告别,也进了审讯室。
临进门前,我偷偷留意了一下,这民警两只手都是空的,那枚铜钱不在他手里。
好脾气民警也挺有本事,他刚进审讯室不到五分钟,黑脸的怒吼就消失了,并且再也没响起来过。
又过了半个来钟头,审讯室的房门终于再次打开,崔成器一边往外走一边系着上衣扣子,看到我和吴总,露出个猥琐笑容说:“吴总,我满足了,里面那俩说换您进去开心开心。”
吴总看着崔成器如刚逛完青楼一般的架势,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默默进了审讯室。
虽然我一直觉得,相比之下,我确实跟吴总更熟悉更亲近一些,但不知为什么,和吴总单独相处时,我总是无法做到完全坦诚的想说啥就说啥,总是留着一丝自己也不理解的‘距离感’。
但在面对其实认识没多久的崔成器时,我却没那么多顾虑,说话完全没想过要兜圈子。
难道跟我和他认识的方式有关?毕竟一起反坑前女友这种事,似乎是真兄弟才能做得出来的…前提是如果这货没收我钱的话。
吴总进去后,崔成器往我身边一坐便小声说道:“好久没来这种场子了,好亲切啊…”
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模样,我问道:“那你上次进来是犯了什么事儿?祸害了哪个村的寡妇?”
崔成器骄傲的说:“寡妇村的呗!”
“行,你厉害。”
我说完便没再理他,因为我这会儿确实没什么聊天欲望。
崔成器也很难得的没有烦我,而是紧盯着审讯室大门,看他那架势,要不是大厅里还有值班民警的话,估计他都得趴在门上偷听。
对吴总的审问进行的非常短暂,前后不超过十分钟,等房门再打开时,吴总和那两个民警一起走了出来。
“小岳的事,后面就麻烦您二位了。”
“嗐,职责所在,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吴总和两个民警很套路的客气了两句,看起来说的人都没在意,听的人也没当真。
“那这两个孩子…”
吴总指了指我和崔成器。
好脾气民警说:“没事,这俩孩子没问题,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跟案情本身肯定没有任何关系。”
吴总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可以走了?”
吴总又问了一句。
好脾气民警说:“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或者有什么需要你们配合的话,我们都会再联系你们的,至于死者家属那边,你作为领导,就由你负责联系吧。”
吴总说道:“明白,天一亮我就联系。”
好脾气民警“嗯”了一声,沉默几秒,吴总便提出要走。
我因为还有一肚子谜团没解开,所以有些不甘心的叫了吴总一声。但吴总却直接打断我,让我先离开派出所再说。
好脾气民警很客气的提议开车送我们回去,吴总直接替我们仨给拒绝了。
公司离这家派出所本就不远,步行也不需要太久,如果不回公司而是各回各家的话,我们仨又完全不同路,所以没必要让民警送。
离开派出所,我们三个人缓步走在午夜的街道,沉默许久,一直走到我平时坐公交车的那个主干道路口时,吴总忽然说:“小崔,小赵,你俩要没事的话,跟我回趟公司?关于小岳的事,有些话我想跟你俩说。”
没有任何商量,我和崔成器丝毫没犹豫就一起答应了一声。
穿过马路回到黄金大厦,前厅里空空荡荡,假发大叔很难得的没在值班。
回到六楼,一走出安全门我才发现,刚才我们离开的匆忙,公司门竟然没关。
还好,吴总也没在意这些细节,叫上我和崔成器一起进了他办公室。
我走在我们三个人的最后,所以进入小办公室的一瞬间,我就发现一件放在平时也许会让我笑出声的事。
那就是,一进门,我们仨就一起齐刷刷的看向了墙上那幅画。
而崔成器和吴总的神态几乎完全一样,两人都是看似无意的瞥了一眼,似乎都是在确定这幅画是不是还在,一眼过后,两个人又马上移开了视线,眼神散乱的不知在看向哪里。
“坐吧,这儿没外人,就不用客气了。”
吴总随和如常的说了一句,只是语气中有着无法掩饰的难过。
吴总坐到了办公桌后,我和崔成器坐到了办公桌外,和吴总面对面。
都落座后,吴总没着急开口,而是先抽出张纸巾按在自己泛红的眼睛上,仰起头,沉默了许久。
吴总这模样看的我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不由得也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眼角。
看来,虽然吴总对我们所有员工都是同样的爱护,但他心里其实也是有个亲疏远近的,像小贾出事那次,吴总虽然也伤心难过,但显然没有这次这么痛苦。
许久,吴总才低下头,用那张纸巾最后揉了揉眼睛,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唉,小岳的情况…我有责任,刚来公司时他就跟我说过,父亲突然离世的事对他打击太大,所以导致他一度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病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按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自己能调整过来,那就没什么,可如果调整不过来的话,却有可能恶化成另一种非常严重的情况,就是抑郁症,这种病,是会要人命的啊。”
吴总缓缓说完,我顿时懵圈了,岳哥有这病吗?从来没听他说起过啊,而且岳哥平时丝毫没表现出过跟这种病有关的任何症状啊。
虽然我不是心理医生,对心理学也没什么研究,但在不少电影里都看到过这种病人。
那些人多是因为参加战争才得的这种病,所以也有人把这种病称为‘战争后遗症’,这是种心理疾病,外表看不出来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但这类人又跟正常人有很大区别。
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种病人的情绪不受控制,特别易怒,易受惊,动不动就会歇斯底里,而为了抑制因为这病造成的痛苦,也是为了控制情绪,这些人往往会吸毒或者酗酒,总之是会想办法麻痹自己。
这些症状,岳哥身上都没有啊。
是,岳哥脾气有些火爆,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岳哥爱喝酒,但对酒精丝毫不依赖,除了小贾出事那次,还有今天…不是,是昨天白天下班时以外,我好像还从没听说岳哥会主动要酒喝。
吸毒更不可能了,不说岳哥出身部队,本就一身正气不会碰这种东西,单看岳哥那体格,也不是吸毒的人能拥有的。
我正在纳闷之余,崔成器忽然问道:“吴总,您说您有责任的意思是…”
听到崔成器的话,我明白,他的关注点跟我完全不同。
吴总倒是没介意,他很坦诚的说:“唉,是啊,我有责任,我应该早点注意到他的情况的,只怪我对他关心不够多,才没发现他的病其实已经恶化成了抑郁症,要是我能对他多一些关爱,也许他今天就不会因为抑郁症自杀了。”
“因为抑郁症自杀?岳哥是自杀?民警这就已经给出结论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吴总这么说,我除了难以接受外,还涌起一股怒意。
那可是岳哥,身强体壮心态良好的岳哥,他会因为抑郁症自杀?这种死法…是在侮辱他吗?
我问完,吴总点点头说:“嗯,法医在他口腔里查到了一点化合物残留,还在他桌子下面找到一个小药瓶,看起来…他是早就准备好了,我刚才说抑郁症会要人命,其实不是说这种病致命,而是这种病会让病人非常痛苦,许多得了这种病的人,最终都会用自杀来结束这种痛苦,这才是这病的真正可怕之处啊…”
“不是…”
我忍不住站起身说:“不是吧吴总,抑郁症自杀?岳哥平时的样子您又不是没看到,他哪儿像是会得抑郁症的人?何况还有那么多奇怪线索在那儿摆着呢,铜钱什么的查都不查就给这案子定性了?那帮民警都特么…”
“小赵!”
吴总忽然喝止住我,又压了压手示意让我坐下。
我气鼓鼓的重新坐回椅子上,吴总才继续说道:“不是说了嘛?这个目前只是法医方面下的结论,还不是最终结果,民警那边刚刚拿走了咱们的证词,肯定会继续查下去的,你别急,急能解决问题?急你岳哥就能回来了?小岳出事,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
吴总的话让我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是啊,吴总心里肯定更不好受,除了本身的感情以外,岳哥还是吴总的得力助手,左膀右臂一样的存在,对吴总来说,岳哥出事,他肯定比我更难过吧?
“好了,你俩也都冷静一点,有些事还是需要先跟你俩说一下的。”
吴总的语气重新缓和了下来,我压抑着一肚子怒火点了点头,没说话。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还是要先想该怎么面对问题,你们也看到了…”
吴总指了指外面继续说道:“按说,在公司里出了这样的事,作为案发现场,咱们公司是应该被暂时封锁的。”
吴总这话让我想起了小贾出事的那个房间,当时那个房间就封锁了好几天。
“但是,考虑到咱们这儿是正经营业场所,如果也封锁起来的话,一是怕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二是担心会引起无辜人士不必要的恐慌,所以警方才会决定连夜办案,完成了对现场的全部勘察,这样一来,就不用封锁了,天亮以后…同事们就可以继续正常上班,所以,也不能说警方不近人情,他们考虑的还是挺周到的啊。”
听完吴总的话,我有些不爽的说:“同事们可以正常上班?所有同事都可以正常上班吗?”
吴总眼神心疼的看了看我说:“小赵,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咱们还得考虑其他同事的正常生活,对吧?也是有鉴于此,所以我在这里有个不情之请…小赵,小崔,算我个人请你俩帮个忙,小岳的事…我们就先不要让公司里的同事们知道了,暂时先隐瞒下来,你们可以答应我吗?”
“隐瞒?怎么隐瞒?这种事瞒的住吗?”
我问完,心理越发难受了起来。
与其说我是在问吴总,更多的,我觉得我其实是在生气,或者说是失望,对吴总的失望。
岳哥已经走了,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真的希望尽全力让他走的风风光光的,就算办不了太奢华,也大可不必这么隐秘,岳哥不是小贾,不该以这种姿态离开。
“只要你俩答应配合我,那一定能瞒得住,关于这一点,小赵,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吴总说完,充满期待的看向了我。
而我自然明白吴总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啊,不久前我们不就成功隐瞒过小贾的死讯吗?
只是看到吴总想用对待小贾的态度来对待岳哥,我仍旧无法接受,这可是岳哥啊…
可仔细想想公司的情况和吴总的身份,如果想把这件事的伤害降到最低,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一股难受直往上涌,我起身说道:“我…去个厕所,马上回来。”
吴总没拦我,崔成器也没叫我,我跌跌撞撞的离开小办公室,视线故意回避着岳哥的工位,低着头走出了公司。
来到走廊,我长出一口气,心里的压抑丝毫没得到缓解。
岳哥啊岳哥,你到底是…
忽然,一个奇怪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扭头看向走廊拐角,在我刚才呕吐的位置,有一个…哎?这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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