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崔成器,你特么喝假酒了吧?你特么胡说什么呢?!”
一边骂着,我一边再次跑进了消防通道。
崔成器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然后就挂断了视频。
我打开手机手电,连跑带跳的朝楼下狂奔而去。
六楼很好辨认,甚至都不用看楼层号,因为从17楼一路跑下来,只有六楼的安全门是开着的。
穿过安全门回到走廊,我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公司里的灯还在亮着,透过玻璃墙,我能看到公司里的一个身影,是崔成器。
崔成器正站在岳哥工位旁边,而在岳哥的办公桌上,正趴着一个人。
心脏一阵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走到公司门口,我犹豫一阵,还是迈步走了进去,一直走到崔成器身边,看向岳哥的办公桌。
这人的姿势和平时午休时一样,侧趴在办公桌上,脸朝向另一侧,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但因为实在太过熟悉,所以只是看到一个后脑勺我也能百分百确定,这人绝对是岳哥。
崔成器一动没动,仿佛没发现我的到来。
我缓缓绕到另一边,看向岳哥的正脸。
岳哥轻闭着双眼,嘴唇微张,嘴角带笑,表情非常祥和。
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岳哥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如果现在是中午,那这么一眼看过去,我肯定以为岳哥就是在午睡,而且他正在做一个很甜美的梦…如果他嘴角没有那一丝血迹的话。
“岳哥…”我轻轻喊了一声,伸出手,想叫醒岳哥。
“别碰。”
崔成器忽然开口制止了我,我看向他,他轻声说道:“别破坏现场,保护好现场,找出杀他的凶手,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敬。”
“死者?你确定?”
我颤抖着问了一句。
崔成器说:“脉搏呼吸都没有了,身上也凉的差不多了,我只能确定刚死没多久,我…来晚了一步。”
“刚死?那赶紧叫救护车啊!说不定还有救!”
“叫过了。”
“那…报警啊,让民警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过了。”
崔成器回答的很平静,看起来他真的很平静。
可是我做不到。
我发现人在极度悲伤极度震撼时,是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的,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堵得难受,难受到想死。
这种感觉让我有些窒息,窒息到头晕。
我跌跌撞撞后退两步,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正好放在我身后的一把椅子上。
“能查的我都查看过了,对方确实厉害,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如果没有贾玉那个案子在前,光凭现场痕迹和你岳哥发在群里的短信,基本就能断定你岳哥是自杀,但是我知道这不会是真相,只是…”
崔成器说到这里,我心里那股拥堵感忽然到达了临界值,嗓子眼仿佛挤了千军万马,实在没忍住,我站起身就朝外跑去。
只是没等跑进卫生间,刚拐过走廊的第一个弯,我就无法自控的弯腰吐了起来。
这种呕吐感和喝多了导致的呕吐感完全不同,不是想吐出什么实体物质,而是像被人从身体里往外不停的掏着什么。
是灵魂吗?好像是吧?
断断续续的吐了一会儿,我忽然听到了电梯开合的声音,同时还有人进出说话的声音。
于是我赶忙硬撑着跑进卫生间,漱了漱口擦了把脸,跌跌撞撞的回了公司。
公司里多了好几个人,三个穿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看不到长相,还有两个民警,一个黑脸一个白脸,这俩倒是熟人。
在两个民警旁边还有一个人,是我们吴总。
“吴总,您怎么也来了…”
我有些意外的问了一句,吴总转身看向我,我也看向他,他的眼圈有些微微发红,神情痛苦之中带着些许难以置信。
“赵锐,你怎么又不听话私自加班?白说你了是吧?”
吴总有些哽咽的说着,听得出来,他是在故意避重就轻的转移话题,也许是怕我难受,也许是怕他自己难受。
“嘿嘿,还真是哪儿都有你啊,我记得你跟死者关系挺好啊,小子,你怎么跟个天煞孤星似的?谁跟你近谁就短命呢?”
黑脸民警语气轻佻的说完,我瞪了他一眼,却没敢还嘴。
虽然上次是他把我从许后手里救出来的,但我真不觉得他对我会念及这点感情,想找茬收拾我的话,他肯定不会手软。
崔成器忽然说道:“民警叔叔真是爱民如子啊,连我们家小锐锐什么星座都这么关心,小锐锐,为了表示对民警叔叔的感谢,要不让你认他当个干爹吧?这关系够亲近了吧?正好看看能不能克死这位民警叔叔。”
“小兔崽子,就你长了个嘴是吧?”
不出意料的,崔成器的几句话顺利激怒了黑脸民警,他骂骂咧咧的就朝崔成器走了过去。
但崔成器却丝毫不胆怯的昂首站立原地,看架势仿佛随时打算跟黑脸民警正面单挑。
还好,黑脸民警还有个同伴,他一把抓住黑脸民警,凑到耳边说了句什么,看起来是让他不要闹事,办案要紧。
而我们吴总也适时的训斥了崔成器两句,但训斥的丝毫不严厉,显然只是做样子给民警看。
崔成器也很懂得见好就收,没趁机补刀。
我趁机向前几步,站到崔成器身旁,冲民警问道:“民警叔叔,你确定我岳哥已经…已经不行了?是不是该先抢救一下?十分钟前…对,顶多十分钟前他人还好好的呢,我们还聊天来着,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问完,我又冲岳哥身旁那三个白大褂喊道:“哎!医生叔叔!你们赶紧抢救啊,光看着算怎么回事?!人工呼吸,人工心跳,电击除颤心脏起搏什么的,你们不是有的是办法吗?先救一下啊!”
有两个白大褂扭头瞟了我一眼,但也只是一瞟而过,就继续忙自己的了,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懂得真多,电视没少看啊。”
黑脸民警又调侃了一句,崔成器说:“嗯,多懂点常识免得被人忽悠。”
黑脸民警轻笑两声,嘲讽意味明显,那个好脾气民警忽然问道:“赵锐,你说死者十分钟前跟你聊过天?你们具体聊了什么,你都还记得吧?”
我赶忙一阵点头说:“当然记得!我们不光聊了好一会儿,对了还有,他还用微信…”
说着我就动手往外掏手机,想给民警看看岳哥最后发给我的那条信息。
然而崔成器却忽然偷偷按住了我的手臂,跨前一步说道:“他还用微信在工作群里发了条信息,看起来跟告别似的。”
说完,崔成器看向我,他的眼神怪怪的,按我手臂的力气又大了一点。
我看向崔成器,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便没再继续掏手机,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对,岳哥还在群里发了条信息。”
正说到这儿,一个白大褂拿着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手机走到民警面前,把手机举起来说:“死者手机,指纹解锁的。”
这部手机和我手里这部是同款,屏幕是解锁状态,确实是岳哥的手机没错。
黑脸民警接过手机划拉两下,点开微信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黑脸民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随手熄灭岳哥的手机屏幕,交给他同伴说:“没啥特别的,收起来吧。”
好脾气民警接过手机,什么都没说,就放进了一个小箱子里。
一时间我却有些蒙圈了,岳哥最后给我私发的那条信息里的内容可是挺带劲的,别的不说,光坐实那幅画的真假这一点,就能当成一个独立案件来办理了吧?这黑脸怎么跟没看见似的?
“你刚刚说你们聊过啥?不着急不着急,仔细回忆一下,还有你俩都知道啥,为啥会最先出现在案发现场什么的,都好好组织组织语言,一会儿跟我们回去好好聊聊哈。”
黑脸民警皮笑肉不笑的说着,语气之中,仿佛已经把我和崔成器定义成了嫌疑人。
“赵锐,你和你…是你同事是吧?你俩先回避一下吧,案发现场按规矩禁止闲杂人等参观。”
好脾气民警忽然说了一句。
我还没答话,崔成器说道:“我不是闲杂人等,我是报案人,我有权留在现场。”
黑脸民警立即怼道:“这条法律是你爹给你定的?那你要是报个强奸案,我还得还原一遍案发过程给你看?”
崔成器答道:“可以啊,都是为了办案嘛,要是受害人不方便的话,作为一名光荣的人民卫士,您可以亲自上场还原案发经过啊,不管您是演受害人还是演嫌疑犯,我都愿意看。”
说完,崔成器还很变态的舔了一下自己嘴唇,这动作看起来又气人又猥琐。
这次黑脸民警没骂人,而是直接掏出手铐朝他走了过去。
“小崔!小赵!你俩先上我办公室去,没叫你俩不准出来!”
吴总忽然很严厉的发了话,我知道,他这是在保护嘴上没把门的崔成器。
好脾气民警跟着说:“对,你俩先回避一下,一会儿还有工作需要你俩配合。”
我叫了声“吴总”,吴总看向我,表情极度压抑的说:“医生能做什么,肯定会做的,民警也一定会秉公执法,群里的信息我也看到了,你俩听话,好好配合,别闹,别…别让小岳走的不安详。”
听完吴总的话,我鼻头顿时一阵酸涩,点点头,上手拉了崔成器一把,想让他跟我一起离开。
没想到崔成器却一动不动的指着吴总,冲民警问道:“那他呢?他为什么能留在现场?”
崔成器这问题让我一时有些皱眉,这货怎么有点不识好歹呢?咋对吴总说话也没大没小的?亏了吴总刚刚还帮他免了一场麻烦。
还好吴总够大度,看起来并没介意崔成器的不礼貌。
而那个好脾气民警则解释道:“他是这房子的业主,有权留在这里,这么解释你看你还满意吗?”
“业主?”
崔成器小声嘟囔了一句。
三个医生那边已经开始动岳哥的尸体了,看到岳哥软绵绵的样子,我心里顿时一阵难受,一瞬间不由得觉得,也许暂时离开是对的,这画面实在是不适合被亲近的人看到。
再想到崔成器说过,他已经把能查的都查过了,所以我便拽上他一起进了吴总办公室。
这次崔成器终于没反抗,不过我一关上办公室门,他便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真特么瞧不上这些穿警服的,什么玩意儿。”
我随口劝道:“行了,你跟人家抬什么杠?怎么说这也是人家职责所在…歇会儿吧,他们那个盘问麻烦着呢,很累人的。”
崔成器调侃道:“哟,你还挺有经验?”
我说:“也不多,就一次,就…小贾那次嘛。”
说完我便没再理崔成器,而是瘫在一把椅子上发起了呆。
岳哥…就这么没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呢?
其实我现在有很多话想说,我想说说我跟岳哥的过往,我想说说岳哥这个人,我想问问崔成器都有什么发现,我…我想知道岳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我却莫名觉得好累,累到一个字都不想说。
于是我就沉默着,静静回忆着岳哥生前的点点滴滴。
虽然岳哥今天早上说,他的理想是当个画家,但也许是军营生活对他塑造的太成功,我始终觉得,他更像是一名战士,而且是那种绝对优秀合格的战士。
他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要英年早逝的话,就算没有战死沙场,也应该是以其他某种轰轰烈烈的方式离开吧?怎么会走的这么落寞这么寂寂无声呢?
“真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幅真迹…”
忽然,崔成器看着墙上那幅画说了一句。
我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刚才是他用岳哥的手机跟我通过视频,所以他自然也看到了岳哥最后给我发的那条信息。
崔成器仿佛猜透了我在想什么,他看着那幅画缓缓问道:“你是不是好奇,为啥民警没针对你岳哥最后发给你的那条信息说些什么?”
我没否认,直接反问道:“是啊,你知道原因?”
崔成器轻笑着说:“因为…我把那条信息删了。”
“删了?为什么?”
我三分惊讶七分不解的问了一句。
崔成器解释道:“因为现在还不该让凶手知道…你岳哥把凶手的身份,藏在了那条信息里。”
“真的假的?凶手是谁?”
我问完,崔成器扭头冲我笑了一下,指指门口说:“那条信息里提到过谁…谁就是杀他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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