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熙?那个短命皇帝?铸造元祐通宝那位?”
因为这名字不久前刚听过,所以我瞬间便回忆了起来。
小姜看着画说:“是啊,那个…短命皇帝,要不是他忽然短了命,这位赵佶也不会被临时抓了壮丁,当了他最不愿意当的皇帝。”
“靠,还有不愿意当皇帝的人?”
虽然对这位宋徽宗的事迹有所耳闻,但我还是有些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当皇帝。
说真的,要是能穿越,我特么都想当。
“人各有志,再加上本就生在帝王家,生来便唾手可得的东西,难免会不太珍惜,要是可以在木匠和皇帝之间选一个职业的话,这位宋徽宗肯定会选木匠,而且从天赋来说,他的成就未必会低于那位公输鲁班,可惜…他没得选。”
小姜的语气里有一份显而易见的遗憾,似乎对宋徽宗的经历很能感同身受,而且有他自己独特的解读。
“说起来,宋朝的历史倒是够长的,也够复杂,可惜这朝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而且这朝皇帝的下场也是一个比一个惨,知道惨到什么地步吗?宋朝所有皇帝的陵墓都被盗掘过的大朝代…一个都没幸免。”
“嗐,不说这些了,咱还是看画吧,咋样姜总,能看出啥门道不?你说这画有可能是真迹不?要不要拍张照给你那个鉴定师朋友看看?”
眼看小姜越说越跑偏,我赶忙往回拉了一下。
这儿毕竟是吴总办公室,要聊历史我们有的是时间聊,不用非得在这儿,还是看画要紧。
小姜也淡淡一笑,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仔细看着那幅画说:“赵佶生前酷爱写字画画,他最爱写的,是他自创的‘瘦金体’古书法;他最爱画的,就是这花鸟图,从他的爱好你们也能看得出吧?他这人真没什么帝王气质,书法阴柔,绘画小气,所以,他这种人就算专心执政,不碰这些旁门左道,也不可能把国家管好。”
“呃…”我一时有些语塞,说画呢,咋又扯到人身上了?
小姜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无语,他自嘲一笑,继续说道:“那时的画之所以能被保存的这么好,主要是因为颜料。皇上用的都是矿物质颜料,你可以简单理解成…就是有颜色的石头磨碎了做的颜料,石头嘛,很适合长久保存,千年万年都不变质,所以这画上的色彩才能保存千年,到今天都只有纸张氧化变色而已。”
听小姜说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道:“所以,这幅画是真迹?你能确定?”
小姜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向那幅画,问道:“赵锐,你俩干嘛非要确定这幅画的真假呢?”
“呃…纯粹好奇。”
我撒了个有些敷衍的谎,毕竟这事儿的真相暂时还不适合让他知道。
小姜也没多追问,继续看着这幅画说:“赵佶作画风格偏向写实,色彩一贯艳丽端庄,而他本人文化底蕴确实雄厚,所以他的画作总是写实中又带有一丝诗意,单从画风来看,这幅画完全符合赵佶的风格,而从纸张氧化程度来看,也像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总体来说,像是真迹,只是有一点说不通。”
“哪点?”
我很配合的问了一句。
小姜解释道:“大宋至今已经过去了上千年,这画想保存下来,只有两种途径,一是随皇帝驾崩一起埋进墓里,而且要经过特殊处理后密封保存,到被挖出来时再次经过特殊保护处理,才能保存的这么好。但是宋朝皇帝的墓早都被盗墓的挖完了,那些盗墓的不可能会把这画保护的这么好。考古的会保护好,但保护好后都会收归国家,不可能在民间流传,所以这画显然不是通过这种方式保存下来的。”
“那就是第二种方式呗?第二种是啥?”
我问了一句。
小姜继续解释道:“第二种就是,这画一直流传于世,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精心保护到现在,但是…这么名贵的画作,经历了一千年还能保管的这么好,那一定会…赵锐,你用手机搜一下‘著名古画’。”
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听话的掏出手机,按小姜说的输入了这四个字。
瞬间,屏幕上出现许多幅暗黄色打底的画作。
小姜随手一指其中一幅说:“放大它。”
我点了这张照片一下,一幅完整的古画照片便占据了整个屏幕。
“这就是一直在民间流传的古画,除了画的内容外,你对比一下,和墙上这幅有什么不同。”
小姜说完,崔成器也凑过脑袋,和我一起看了起来。
几秒钟后,崔成器试探着问道:“手机上这幅…多了许多红色印章?”
“眼力不错,不愧是…”
说到这儿,小姜表情微微一滞,愣了有一两秒才继续说道:“不愧是年轻人啊,对,是印章…从古至今,直到解放前,许多收藏家在收集到自己喜欢的,或者特别珍贵的字画时,都会在那上面印上自己的印章,这象征着一种占有。”
崔成器问道:“就跟狗撒尿抢地盘一个意思呗?那这些收藏家可太缺德了,瞎特么盖自己印章,这不是毁这些宝贝文物嘛?这帮收藏家要是去爬长城,肯定得往城墙上刻‘到此一游’。”
崔成器的话让我忍不住点了点头,是啊,往文物上刻自己名字,这咋想的?
小姜却解释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敢往古画上留印章的,多半自己本身就不是凡人,‘收藏家’,可能只是这些人众多身份中的一个…比如这个。”
我顺着小姜手指方向,看向屏幕上的一个正方形印章,放大仔细看,还是看不懂那印章上的内容。
“这六个字是‘和硕宝亲王宝’,是清朝乾隆皇帝的印章,有这印章,就说明你手机上这幅画曾被乾隆得到过,他喜欢这幅画,所以就盖上了自己的印章,有了他的印章,这幅画不光不会贬值,反而会升值,因为乾隆印章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价值,而且有这印章的存在,就等于确认这幅画是真品,乾隆,也是个收藏家。”
小姜解释完,我想了几秒说:“所以…一幅古画上,类似乾隆这种知名收藏家留下的印章越多,就代表这幅画越值钱?”
小姜点点头说:“可以这么理解,也可以说,印章越多,就代表着拥有过这幅画的人越多。”
“原来是这样啊…”
我恍然大悟的看向墙上那幅画,这幅画上只有一个印章,不问可知,不管这画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那印章肯定是属于赵佶的。
“所以你看…”小姜示意了一下墙上那幅画说:“这两种流传方式,显然都不符合这幅画的状态。”
崔成器有些泄气的问道:“所以这幅画就是假的呗?”
小姜未置可否的说:“其实…还有第三种方式可以让这幅画保存至今,而且会让这幅画保持现在这种状态。”
“还有第三种?是啥?”
我有些好奇的问完,小姜却淡淡一笑说:“如果这幅画一直由赵佶本人保存至今,他自然会把这画保管的很好,而且不会盖其他的印章。”
我愣了愣,忽然明白小姜是在开玩笑,只好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说:“呵呵,那希望他老人家有那么长寿吧,才一千来年,多吃青菜多运动,使使劲说不定也能活到。”
小姜忽然语气有些悠远的说:“是啊…才一千来年而已…”
我看向小姜,发现我的玩笑不光没逗笑他,还让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忧郁。
崔成器忽然插嘴道:“得,闹了半天就是幅赝品啊,唉…”
小姜收回目光看向崔成器说:“不管是不是赝品,这画确实有点特别之处。”
我和崔成器对视一眼,又一起充满期待的看向了小姜。
小姜继续说道:“赵佶留存于世的画作不算太多,但只要是存世的,都保存在国家级的博物馆里,具体有哪几幅,你们上网随便一搜就能搜到。市面上有很多仿赵佶画作的工艺品,这些工艺品基本都是仿照那几幅公开画制作的,毕竟已经公开的才更知名嘛。但这幅画…却完全没有仿照其中的任何一幅。”
“这说明什么呢?”我有些不解的问了一句。
小姜回答道:“这说明,这画说不定真是真品噢,而且是未出世的真品,未出世,所以不好鉴定。”
我和崔成器一起“啊?”了一声,又一起看向了那幅画。
“但这要是真品的话,你老板可够判好几年的。”
小姜又补了一句不算太让我意外的话,这话我之前就听惊鸿说起过。
被小姜一番话搞得心情有点像过山车,我有些无奈的最后问道:“那这幅画基本能确定是假的了?”
小姜淡淡一笑说:“我只能说,为了你老板好,希望它是假的吧…”
崔成器有些不甘心的说:“哎,姜总,要不再麻烦麻烦您那个鉴定师朋友?不是信不过您啊,您别误会…”
小姜说道:“你们要确实想听他亲自说,我可以帮忙安排,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们,刚才我说的,本来就全都是他告诉我的,就算让他出场,也不会有什么新鲜的。”
听到小姜这么说,虽然崔成器还有些不甘心,但我觉得也不好太强人所难,所以便冲小姜道了谢,没让他再麻烦他的鉴定师朋友。
小姜抬腕看了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了,赵锐,你上去看看你那个同事吧,你们也都该回去休息了。”
“行吧,今天真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很认真的说完,小姜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转身便朝外走去。
我和一脸纠结的崔成器一起把小姜送出公司,眼看着小姜进了消防通道,我俩再次返回吴总办公室,各怀心事的看向了那幅画。
看了一会儿,崔成器忽然咂咂嘴说:“这姜总不地道啊…”
我问道:“贤弟何出此言?”
崔成器说:“我盘了一下,等于他说了半天,但这幅画到底是真是假,他到最后也没给个准话啊。”
我想了想说:“人家说的不是挺明白的嘛?这画上面那么多问题,肯定是假的。”
崔成器摇摇头说:“不一定,我觉得他不是这意思…”
我懒得和他抬杠,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得,那你自己在这儿‘不一定’吧,我上去找晖仔一趟。”
“晖仔还在上面?对了,他怎么样了?咱本来不是奔他来的嘛?他还活着没?”
说到这儿,崔成器好像才突然想起今晚原本的主题,我说道:“好着呢,健康的不得了。”
说完,我没再理崔成器,直接出了公司。
来到楼上仓库,晖仔还乖乖的坐在一把椅子上等着我,看到我,晖仔立刻站了起来。
我已经明白了,晖仔今天纯粹是因为自己钻了牛角尖,脑子没回过弯儿来才会搞了这么一出,这事儿跟鬼怪凶杀什么的完全没有关系。
换句话说,他的不正常跟小贾不同,他和出现在我们公司门口的那些东西无关,也和什么充满仪式感的凶杀案无关…一切都是他自己自找的。
所以今天对于他和对于我来说,都算是虚惊一场的一个小插曲。
此刻再见到晖仔,从他充满愧疚的表情我能看的出来,他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他从牛角尖里出来了。
聊了会儿闲天,帮晖仔缓解了一下心情,看着他的状态逐渐恢复如常,甚至没再主动提起小贾的死和他的辞职,我也逐渐放下心来,陪他一起下了楼。
把晖仔送上一辆出租车,我又返回了黄金大厦。
假发大叔仍在前厅监视着唯一的来往行人,也就是我。
晖仔的事情落了地,我心里轻松不少,也没介意假发大叔一如既往的高冷,冲他点点头,走消防通道回了公司。
崔成器已经从吴总办公室出来了,正坐在我工位上发呆。
我走到近前,和他聊了会儿那幅画,又跟他讲了我刚才在仓库和晖仔发生的事。
等我把事情全说完,我自己总结道:“闹了半天是咱给整劈叉了,晖仔的事,压根跟小贾那案子没关系。”
我说完,崔成器沉吟良久才摇摇头说:“不…也许是我们低估了凶手的本事…也许,我们根本没能改变他杀人的时间规律。”
“你的意思是…”
我问完,崔成器说道:“也许今天的事确实跟小贾那案子没关系,因为凶手真正要动手的时间,仍旧是明天,晖仔…还在危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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