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哥表情很不好看,或者说很不友好的紧盯着假发大叔的背影,直到假发大叔回到他的办公桌后,转身落座,看向岳哥,面无表情的和岳哥对视起来。
我知道,如果假发大叔是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壮小伙,他当着岳哥的面说我蠢,岳哥这会儿就算没直接动手,那肯定也已经翻脸了。
毕竟岳哥的‘护犊子’程度,是连小贾那种货色都能包容的,何况是我这么优秀的弟弟呢?
但我此刻跟岳哥的关注点却不太一样,我没太思考假发大叔语言里对我的冒犯,而是在想他这么说我的原因。
他说的是我碰见大脚怪那晚吧?那晚后来离开厕所时,我确实吓得走都不会路了,不过我清除的记得,那晚这假发大叔可没在现场参观。
但从他说的话来看,他完全知道那晚我发生了什么,既然他能知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看见了。
做为一栋大厦的保安,他想要不在现场就看到这栋大厦内部某一处的情形,并不是什么难事,看监控就行了,他有这个权力。
话说回来,听他这话的意思,他不光知道我被吓到了,还清楚知道我被吓到的原因。
我是被大脚怪吓到的,所以…他从监控里看到那个大脚怪了?那么那个大脚怪就是实体不是幻觉啊。
可如果是实体,如果他看到了,那他怎么这么平静?看到形态那么不合理的大脚怪,他不应该报警或者给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打电话吗?
最次也得录个小视频发到某音上,说不定他就成网红了啊。
虽然现在‘网红’不是什么好词。
但他却什么都没做。
说实话,看他这态度,我深刻感觉,就算那个大脚怪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觉得那个大脚怪不算奇怪?他…以前就在这栋楼里看到过那个大脚怪?
“走了锐子,先烧纸吧,不早了。”
岳哥忽然说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连忙“哦”了一声,跟岳哥一起朝大厦外走去。
“那老头儿那话啥意思?锐子,谁吓唬你了?”
岳哥边走边冲我问了一句。
在搞清楚真相之前,我还不打算对岳哥说这件事,所以我便打着哈哈说:“啊,没有啊,我都没听懂他说的是啥,搞不好他是认错人了吧?咱跟他又不熟。”
岳哥不置可否的说:“行吧,这老头确实平时看着就怪怪的,真不知道物业咋雇了这么个人当保安…他那是给谁烧纸呢?难不成他家也有人过头七?”
最后一句话,与其说岳哥是在好奇,更多的我觉得他只是在绕着弯子骂人,因为假发大叔确实让他不爽了。
所以我也没接他的话头,打着哈哈说:“嗐,谁知道呢,咱烧咱的就是了,平时除了上班下班,咱也没啥机会跟这人打交道,别理他了。”
岳哥有些感慨的说:“是啊,说起来咱们跟他打过的交道,加起来也没刚来那天小贾一个人跟他打的交道多,唉…”
说着说着,话题又被岳哥不自觉的带到了小贾身上,而岳哥这话却让我在稍微一愣神后,忍不住回头朝大厦正门看了一眼。
是啊,还有这茬呢,我咋忘了呢?
当时我们往黄金大厦搬家那天,小贾第一眼看到这位假发大叔,就对着人家很不礼貌的笑了起来。
小贾的笑很特别,如果把他大笑时的样子拍成静止照片的话,也许会给人很阳光很正能量的感觉。
但如果面对着他,直观的看着他的那种笑时,虽然笑得确实爽朗,很大声,很真诚,但就是让人感觉不舒服。
我不太好形容那是种什么样的笑,反正他每次冲我那样笑时,我都有揍他的冲动。
他的笑,能让我明确感受到一种冒犯,但又说不清是怎样的冒犯。
那天,他面对着假发大叔露出的,就是这种笑。
我不知道假发大叔是否也能感受到小贾那种笑里的冒犯意味,因为假发大叔没对小贾的笑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小贾,像在看…像在看一个死人。
那天岳哥说过小贾,王姐也说过小贾,提醒他别对着陌生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一个人拉低一整个公司的智商。
但在上下搬东西的过程中,每每来到大厦前厅看到假发大叔,小贾依旧会露出那种笑。
甚至在快搬完货的某一次,趁着领导们都不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时,他还面带着那种笑,冲假发大叔调侃了一句让我很想打死他的话:大叔,发型挺别致啊。
他这句话没换来假发大叔的任何反应,人家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但他这句话确实激怒了我。
其实我也是吃饱了撑的,明明是跟我无关的人和事,而且小贾如果得罪了人,对于一直讨厌他的我来讲还是件有利无害的好事。
但当时那一瞬间,我还是没忍住,一股无名火让我条件反射的推了小贾一把。
情绪让我没掌握好这一推的力度,小贾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站稳后,小贾刚要冲我骂街,我赶忙一把揽住他,凑到他耳边说,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岳哥,你看岳哥骂不骂你就完了。
也许是我说这话时的气势吓到了小贾,也许是岳哥的名头吓到了小贾,总之,那天小贾再也没冲假发大叔嘴欠过。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我们公司门口见到了那双似乎代表着小贾命运的纸鞋,而小贾死时,他嘴里还含着一枚据说是能避免他继续嘴欠的铜钱…
“就那儿吧。”
岳哥一句话,忽然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此刻我俩已经走出了小广场,我看向岳哥,他正指着距离黄金大厦最近的一处路口。
“嗯。”
我答应一声,和岳哥一起走到那里,借着路灯光打开两包纸钱,放到地上,岳哥掏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燃了小贾的头七。
我俩蹲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往火堆里续纸钱和其他纸品。
岳哥一直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只模糊听到他好像在不断的提起小贾的名字,似乎是让小贾来拿钱,拿了钱好上路,上了路…就别回头了。
纸钱燃烧的很快,短短几分钟,两包按面值换算成真币能富可敌国的纸钱,就都化成了灰烬。
烧完纸,岳哥没起身,而是继续蹲在地上,略带伤感的看着那堆纸灰。
我知道他是在为小贾难过,于是便陪着他又蹲了一会儿,直到他终于自己主动站了起来。
我也跟着起身,只见岳哥一脸苦笑的说:“唉,一个大活人…这就算彻底没了。”
我安慰他道:“没事,所有人都有这一天的,咱俩也不例外…”
岳哥哭笑不得的说:“行吧,这话让你说的…”
我挠挠头,干笑两声,一时无语。
“走吧,咱也该回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岳哥说完,我点点头说:“嗯,确实不早了,走吧…”
打开矿泉水瓶,按风俗给地上那堆纸灰画了个圈,小贾的头七就算结束了。
朝着主干道路口走了没两步,一股挺奇怪的感觉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街道,四野无人。
“锐子,看啥呢?”
岳哥问了一句。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有点别扭的说:“岳哥,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咱俩?”
岳哥环视四周,有些不确定的说:“没有吧?没啥感觉啊。”
“是吗?”
我也四下看了一圈,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还在。
“是不是…这气氛让你想多了?”
岳哥说完,指了指我俩刚才烧的那堆纸灰,又指了指四周的黑暗。
我也有些不确定的说:“可能是吧?”
岳哥笑了笑说:“这气氛确实有点…有点怪啊,本来我还说叫上吴总一起的,但是他说他今天有事来不了,就只好咱俩人来了,两个人确实少了点,阳气好像有点弱,等下次吧,下次咱…呸呸!没下次没下次,我这…”
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岳哥“呸”了两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我冲岳哥问道:“吴总也知道这事儿啊?我还以为你特意没跟他说呢。”
岳哥一耸肩说:“何必特意不跟他说?吴总对咱们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贾的事,公司里又只有咱们仨知情,这事儿不告诉他才不合适呢,只是他说他今天确实没时间,不过他也说了,烧纸的钱可以找他报销,吴总对咱们…真是没的说啊。”
“是啊,真是没的说。”
我说完,和岳哥继续朝主干道路口走去,但心里却在想着吴总。
他应该是挺重视这种事的吧?隔壁公司老板去世他都去现场了,这咋自己员工头七他却不来呢?
只是烧个纸的话,用不了太多时间吧?一个人一辈子可只能过一次头七,他在忙什么呢?比这还重要?不像他的一贯风格啊…
我一边有些费解的想着,一边和岳哥一起走到了大路口。
一辆空出租驶来,岳哥招手,先让我上了车。
和岳哥挥手再见,出租车缓缓开动,我的脑子也跟着动了起来,我在想那个假发大叔。
崔成器之前说过,小贾的死很像是因为积怨而导致的仇杀,所以他一度怀疑,凶手可能就隐藏在我们同事中。
因为小贾单凭一张嘴,就成功的得罪过我们所有同事。
但我了解我那些同事的脾气,没人会因为讨厌小贾而做出这么极端的事,就算真做了,也不可能转过天还照常上班,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是公司以外的人呢?比如假发大叔。
那天小贾对假发大叔可是相当冒犯,我甚至觉得,假发大叔在面对我们公司其他人时那一成不变的冷冰冰态度,都是因为小贾最初的冒犯而导致的。
如果真的是因为小贾一个人的错,就导致我们全公司都被假发大叔给恨上了,那说明假发大叔是个相当记仇,心胸极度狭隘的人。
这种人因为被冒犯而杀人,似乎很合理啊。
而且崔成器还说过,凶手是个脚印特殊的人,大脚怪的脚印足够特殊,假发大叔又好像对大脚怪的存在一点都不惊讶,这就说明,假发大叔跟大脚怪很有可能是认识的。
所以…是小贾得罪了假发大叔,于是假发大叔就找了大脚怪帮他把小贾给杀了?
似乎…也很合理啊。
那大脚怪是用什么办法杀掉小贾的呢?
联想到小贾的死因,还有我在卫生间遇到大脚怪时,大脚怪正在做的事…难道那个大脚怪的真实形象跟我想的不一样?他不是个全身比例协调的巨型怪物,而是类似于美人鱼那种?
他…只有下半身是粗大畸形的怪物,上半身是个绝色美人?
她用上半身的半截美色诱惑住了小贾,然而因为没有相对应的下半身,自然也就没有某些相应的器官,所以小贾只能自己动手满足他对美色的需求,所以小贾才会是那样死掉?
小贾死后,半截美人还需要擦掉自己留下的特殊脚印。
那天大脚怪会出现在厕所里,难道是因为她贪图我的美色?她就是想偷看我上厕所?
这个臭流氓…
还有刚才假发大叔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还真是不一样。
这是个对比句啊,不一样,我和谁不一样呢?是小贾吧?
在面对半截美女大脚怪时,小贾只注意了她的上半身,深陷迷恋无法自拔;而我只看到了大脚怪的下半身,所以我在面对她时,我只有恐惧。
这就是假发大叔说的‘不一样’吧?
越想越特么合理了…
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些激动,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晚,还不到零点,于是我便给崔成器发了条信息:崔神探,睡了没?
崔成器很快回复道:睡了。
我对这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又发信息道:你是不是有个什么大病?睡了还发信息?
这次崔成器回复道:有事赶紧说,大半夜的,别耽误我给惊鸿写情书。
“小伙子,到了。”
司机师傅忽然说了一声,我赶紧退出和崔成器的聊天界面,扫码付车费。
付完车费,我刚打开车门,司机忽然叫住我问道:“哎,小伙子,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人了?”
“啊?”我一头雾水的问道:“您什么意思?”
司机指指前方说:“打你一上我车,就有个车一路跟着咱来着。”
我问道:“有吗?什么车?”不等司机回答,我自己又追问道:“白色捷达?”
司机有些惊讶的冲我反问道:“原来你也发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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