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揉碎在城市深夜的风里,酒吧暖黄与冷紫交织的灯光漫过角落的皮质沙发,将池杉孤峭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指尖死死攥着一只剔透的玻璃酒杯,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一路蔓延到心底,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越握越紧,仿佛只要再用一点力气,就能将胸腔里堵得发闷的愁绪、烦躁与莫名的悸动,通通碾碎、甩脱,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杉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舞台中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视线早已经不受控制地黏在了一道身影上,拔都拔不回来。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身旁正百无聊赖戳着杯子的国锦城,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就像在问一句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国锦城,你谈过很多恋爱。”
停顿一秒,他淡淡补充:“什么感觉。”
国锦城正叼着吸管喝柠檬气泡水,闻言整个人猛地一僵,吸管“咔嗒”一声咬在齿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向池杉。他认识池杉这么多年,这位向来冷静自持、情绪从不外露的杉哥,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国锦城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额……杉哥,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嘴上装作漫不经心,心里却已经敲起了警钟。池杉这个人,看着温和,实则气场极强,平日里话少,一旦认真起来,谁都摸不准他的脾气。国锦城可不想因为一句说错的话,平白无故遭一顿“收拾”。
池杉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浅浅抿了一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勉强压下心底那点突兀的尴尬与局促。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问你。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话一出,国锦城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贱兮兮地把大脑袋凑到池杉眼皮底下,鼻尖都快碰到对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八卦与兴奋:“哇——杉哥,这问题可太厉害了!让我想想……等等,你该不会是……看上谁了吧?”
池杉眉峰微蹙,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坐好,别没个正形。好好说,说得好,有奖。”
“有奖?!”
国锦城眼睛瞬间放光,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立刻收回身子,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脸严肃认真,仿佛下一秒就要上台演讲。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情感大师的模样,斟酌着开口:“喜欢一个人嘛……据我多年的恋爱经验,哦不对,是据我多年的观察总结——应该是茶不思饭不想,脑子里时时刻刻都飘着对方的身影,不管做什么都会下意识想到她,她笑的时候你会跟着觉得开心,她难过的时候你心里也会跟着发闷、不舒服。嗯嗯……应该、大概就是这样。”
“应该?”
池杉缓缓眯起了眼。
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危险气息,灯光落在他眼底,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国锦城,没说话,可那眼神已经足够让对方头皮发麻。
“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别人?”
国锦城瞬间垮掉,举手投降,身体往后一缩,一脸委屈又理直气壮:“杉哥饶命啊!我这不是没真正动心过嘛!这些都是我前女友跟我讲的!像我这么帅到人神共愤的类型,从来都是别人排着队追我,我哪需要主动去喜欢别人啊!”
池杉看着他那副臭屁又不靠谱的样子,冷冷吐出一句:“我信了你的邪。你要是能靠谱,天底下的母猪都能上树。”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边这个活宝,重新将目光转回到舞台上,定格在那个戴着面具、静静站在灯光下的身影——白鹭。
酒吧里的音乐轻柔流转,人群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池杉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上那道单薄却耀眼的轮廓。白鹭戴着一张简洁的白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微微抿起的唇,以及一双干净又清冷的眼睛。她站在那里,不用刻意做什么,就轻易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池杉心口微微发闷,一种陌生又慌乱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蔓延,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在百度搜索框里,一字一顿敲下: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回答,他耐心地一条一条往下滑,目光一点点沉下去。那些文字描述的心跳、在意、忍不住注视、莫名紧张……每一条,都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的状态。
池杉沉默地将手机锁屏,随手塞进裤兜,回头看向还在一旁嘀嘀咕咕、跟“猪”较劲的国锦城,语气平淡地喊了一声:“猪,走了。”
国锦城正郁闷自己被比作猪,一听这话立刻抬头:“唉唉唉!杉哥等一下!我饮料还没喝完呢!让我喝完再走!”
他慌忙抓起杯子,仰头就往嘴里猛灌,气泡水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逼出来了。“咳咳……呛死本大爷了!杉哥你也太不讲义气了!还有啊,你凭什么喊我猪?猪有我这么帅吗?!”
池杉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笨蛋,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无比认真地自我怀疑:我当年到底是怎么跟这种人成为兄弟的?
嘴上却毫不留情:“猪都比你聪明,别磨蹭,赶紧走。”
国锦城一边嘟囔着抗议,一边踉踉跄跄地跟上池杉的脚步,一路小跑到他身前,倒退着走路,双手悠闲地抱在脑后,一脸八卦地追问:“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是不是去找嫂子?”
“嫂子”两个字入耳,池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放大的、满脸促狭的脸,额角隐隐跳了跳,无语道:“你哪来的嫂子?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呦呦呦,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国锦城挤眉弄眼,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别装了杉哥,你今天不对劲得太明显了!快从实招来,嫂子到底是谁?”
池杉懒得跟他掰扯,白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带着认真:“我还没确定自己的心意,你别到处乱说,免得闹得人尽皆知。等我真正确定了,会告诉你们。”
这话等同于默认。
国锦城眼睛一亮,立刻伸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保证道:“放心!我嘴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但是杉哥,你可得答应我,等你确定了,第一个告诉我!”
池杉看着他难得正经的样子,轻轻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知道了,第一个告诉你。别挡路,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深夜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脸上,池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心底那道身影,却愈发清晰。
回到公寓,池杉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城市灯火漫进客厅。他粗暴地一把扯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紧接着整个人也重重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黑暗里,他从裤兜里再次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指尖微顿,沉默地在搜索框里重新输入了一行更具体的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表现。
屏幕迅速跳出一条条清晰的描述:
——会时常忍不住想她,不管做什么都会联想到她。
——会偷偷看她,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就很难移开。
——她真正站在你面前时,你又会莫名不好意思,甚至紧张。
——看见她笑,你会觉得一整天都明亮起来;她难过,你也会跟着低落。
——会控制不住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想靠近,又怕唐突。
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池杉的心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揉得凌乱。一见钟情?
这四个字荒唐得让他想笑。
他向来理智、冷静、克制,从不相信什么一眼万年的戏码,可此刻,身体与心跳的反应,却骗不了人。舞台上那个戴着面具、名叫白鹭的女孩,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世界,搅乱了他多年平稳无波的心湖。
池杉闭上眼,白鹭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干净的眼睛,清冷的气质,站在灯光下微微发光的样子……挥之不去,也不想挥去。
他低低骂了一句:“真是见鬼了。”
与此同时,酒吧后台。
池杉离开后不久,白鹭也唱完了歌,摘了耳返,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回休息室。她还没来得及坐下,一道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拼命地摇晃。
“啊啊啊小鹭!你刚才也太酷了吧!戴着面具效果真是绝了!”姚荟南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脸颊泛红,“要不是我天生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能跑到外太空,我一定要冲上台跟你合唱!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你知不知道啊!”
姚荟南激动地原地转了好几圈,像是一只雀跃的小鸟,她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畅想:“白鹭,我跟你赌一百块,你一定会火!真的!我以后就要有一个大明星闺蜜了,想想都爽翻了!等你红遍全国,赚很多很多钱,你爸妈一定会后悔当初那样对你!”
白鹭安静地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很快又被平静覆盖。她轻轻拍了拍姚荟南的手,无奈又温柔:“我不会摘下面具的,戴着面具唱歌,怎么可能出名?你见过哪个明星,永远藏在面具后面吗?”
她摇了摇头,语气清淡:“别幻想了,不现实。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走了,乖。”
姚荟南却不认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依旧兴奋不已:“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你可以做全世界第一个戴面具走红的明星!这多有辨识度,多特别!我觉得这主意超棒,没准真的能成!”
白鹭懒得跟她争辩,只是拿起椅背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破旧牛仔包,背在肩上,伸手拉住姚荟南的手腕,朝门口走去:“走了,先跟这里的管事打个招呼,然后我们就撤。还有,白日梦少做一点。”
“这怎么能是白日梦呢!现在是晚上,明明是名正言顺的夜晚畅想!”姚荟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跟着白鹭往外走。
她没有想到,自己此刻随口一句玩笑般的畅想,在不久的将来,竟然会一语成箴。
白鹭真的以“无脸人”的身份火遍全国,甚至红遍全球,成为一颗横空出世、耀眼至极的面具明星。她站在无数人仰望的巅峰,被万众追捧,可也如同流星一般,在最灿烂的时候极速坠落,短暂,绚烂,又凄美。
而此刻的她们,都还不知道未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白鹭背着旧包,安静地走在前面,灯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因为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动的慌乱,第一次放下所有理智,去百度搜索一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命运的线,在无人察觉的深夜,悄悄缠绕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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