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城市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在浓稠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像被人遗忘在黑暗里的萤火。池杉睁着眼睛躺在柔软的床垫上，毫无睡意，大脑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今晚舞台上的那个身影。
他彻底失眠了。
从演出结束回到住处开始，每一次闭眼，白鹭握着话筒站在灯光下的模样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清瘦的身形，略带疏离的眼神，还有那副让他心头一颤的嗓音，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他翻来覆去，枕头被揉得皱巴巴，被子也被蹬到了床脚，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始终紧绷着，把自己硬生生折腾到凌晨两三点，眼皮才终于沉重得撑不住，堪堪坠入浅眠。
即便是在睡前那最后一点清醒的间隙里，他的心里依旧装着两个无解的问题，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不知道白鹭今晚演出结束后，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紧张难眠？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平静无波，是不是……自始至终，都不曾认出我是谁？
黑暗里，池杉轻轻叹了一口气，心绪被这道无解的谜题缠绕，连梦境都变得不安起来。
而城市的另一端，白鹭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把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姚荟南安全送回家之后，白鹭才独自踏上返回自己小窝的路。深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她却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地走在空荡的街道上，心里揣着一种久违的踏实感。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歌声站稳脚跟，不用依附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种靠自己活着的感觉，让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悄悄放松下来。
回到那个狭小破旧却干净的屋子，白鹭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的疲惫与夜风吹来的寒意，也洗去了舞台上残留的淡淡烟火气息。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水汽氤氲里，女孩的眉眼清浅，带着一丝未脱的青涩，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第一天演出，虽说是有点紧张，上台前手心都在冒汗，但也算是顺利完成了，对吧？总归……我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了，也不用过得那么狼狈。”
说完，白鹭轻轻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随手抓过一条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任由它变成一团乱糟糟、像鸟窝一样的发型，也懒得去打理。
对她而言，此刻没有什么比放松更重要。
顶着一头蓬松凌乱的头发，白鹭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那张老旧的电脑桌前。桌上的电脑是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款，机身泛着陈旧的光泽，开机时还会发出轻微的嗡鸣，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耐心地等待电脑启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随后登录上了许久不曾认真看过的QQ。
刚一上线，列表里“淑女闺蜜群”的头像就不停地闪烁，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瞬间打破了小屋的寂静。白鹭唇角微微上扬，点开对话框，一眼就看到姚荟南正在群里亢奋地咋呼，字里行间都藏不住她的激动。
姚荟南：哈，谁都不能理解今天我激动的内心！简直要起飞了！
王思尔：？你能不能管管她@白鹭，快把这只疯兔子收回去！
林雪霏：？同上@白鹭，再吵我就要屏蔽群聊了！
殷灵珊：？同上@白鹭，建议物理静音！
林辰安：弱弱问一句，我应不应该存在？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几乎是同一秒，女生们齐刷刷地敲出同一句话：不应该！
林辰安：那我走？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好走，不送。”几个女生又一次异口同声地刷屏，默契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一般。
白鹭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群消息，那些熟悉的调侃与打闹，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进她沉寂已久的心底。她觉得自己像漂浮在世间的孤舟，无依无靠，可此刻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朋友，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自己尚在人间的真实感。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原来还有人愿意陪着她嬉笑打闹，这种平凡的温暖，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顺手敲下一行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说人话@姚荟南，别卖关子了。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两秒，电脑立刻传来急促的“滴滴滴滴”提示音，姚荟南的私人消息弹了出来。
“我可以讲嘛？这毕竟是你的私事，我得争取你的意见，不敢随便乱说！”
白鹭指尖轻敲键盘，只回了一个字：可。
“yes，madam！遵命！”
得到特赦的姚荟南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在群里开始大声吆喝：“来来来，姐妹们！全体集合，我们开语音！听我跟你们好好唠唠今天的大场面，哈哈～男士自动退下，好走不送！也不知道你怎么混进我们闺蜜群的，要不我直接把你踢了吧，实在太碍事了！”
林辰安无语地敲回一长串文字：“姐妹，做人要讲良心！是你当初哭着喊着说我是你亲哥，抓心挠肝的那种，非要拉我进群保驾护航，现在用完就丢，你这多少有点卸磨杀驴的感觉！太没良心了！”
“哎呀，好伐好伐！姐姐我大发慈悲，勉强让你留下当个背景板吧～废话不多说，同志们请听我细细讲来！”姚荟南的声音透过语音框传出来，依旧亢奋不已。
白鹭看着热闹的群聊，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随手退出了QQ界面。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屏幕有些裂痕的旧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停顿片刻，找到了卢子阳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通，她轻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卢经理，今天散场的时候没找到你，我想问一下，我们之前说好的复仇计划，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电话那头，卢子阳正站在落地窗旁，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出神。深邃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整座城市包裹其中，看不见一丝星光。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暂时按兵不动，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别的，是好好唱歌，在圈子里站稳脚跟，打出属于自己的名气。只有你足够耀眼，我们的计划才有意义。”
顿了顿，他的语气稍稍放缓，少了几分工作上的疏离，多了一丝亲近：“以后私下里，喊我哥就行，不用一直叫卢经理，太正式了，生分。除了工作上的经理关系，我们私底下，也算是并肩的合作伙伴，不是吗？”
白鹭听着他的话，微微愣了一下，指尖轻轻攥紧了手机。她沉默片刻，试探着轻声唤道：“那……阳子哥？”
“好，随你。”卢子阳立刻应声。
就是这一句轻轻的“阳子哥”，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卢子阳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天真烂漫的身影，扎着柔软的发辫，仰着圆圆的脸蛋，甜甜地喊他“阳子哥哥”，声音软糯又清脆。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回忆，也是圈内人人心照不宣的禁忌，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人敢这样称呼他。
那一刻，卢子阳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悸动同时翻涌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困难。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失控，连忙急促地打断对话：“好了好了，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晚安，再见。”
不等白鹭把话说完，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白鹭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好，阳子哥晚安”，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耳边只剩下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冰冷又突兀。
“什么嘛，人家话还没说完呢……好歹也得让人说个再见再挂吧，太没礼貌了。”白鹭鼓了鼓脸颊，把这个莫名其妙突然挂断电话的家伙，暂时丢到了脑后。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只被保护得很好的旧MP3，小心翼翼地戴上耳机，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进耳朵里，抚平了她心头小小的委屈。她依旧坐在书桌前，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落了些许薄尘的高二课本，安静地预习起来。
很多人都不知道，看起来冷淡孤僻的白鹭，其实是个妥妥的“学霸”——只不过是反向的学霸。
在学校里，她几乎包揽了所有考试的班级倒数第一、年级倒数第一，从未失手。但她的零分，和那些完全不会做题、空白交卷的零分截然不同，她是认认真真做完每一道题，却刻意精准避开所有正确答案，用最稳妥的方式，拿到一分不拿的零分。
曾经的她，天真得可笑。她以为只要自己成绩一落千丈，变成一个让父母头疼的问题小孩，忙于争吵的父母就会把目光重新投向她，会因为心疼她而停下无休止的争执，会为了她重新和好，让这个破碎的家变回曾经温暖的模样。
可现实给了她最冰冷的一巴掌。
她握着笔，指尖轻轻划过课本上的字迹，眼神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心底的自嘲无声蔓延：“想想也是怪天真的，到底是哪里来的错觉，会觉得父母会因为我成绩变差而怜惜我，会因为我而和好如初呢？一个人如果真心想要抛弃你，总会找到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比如，是你不够好，是你不听话，是你拖累了他们……呵，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奋笔疾书，直到夜阑人静，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不见。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陪伴她多年的MP3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
白鹭抬起头，环顾四周。窗外的黑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砚，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仿佛给整个人间都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蜷了蜷被夜气浸得冰冷的指尖，趿着宽松的拖鞋，慢慢走到床边。
她轻轻躺进单薄的被窝里，望着天花板上淡淡的阴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哈，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她轻声对自己说，语气里没有疲惫，反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睡觉吧，明天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等天亮了，或许可以去找一份白天的兼职，让日子过得更充实一点。大把大把美好的时光还在前面等着我呢，我要好好走下去。”
黑暗里，女孩的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即便身处暗夜，也从未熄灭心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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