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城市渐渐沉入安静,万家灯火次第熄灭。
有人在温暖的床上酣睡,有人在柔软的梦里欢笑,而白鹭,是抱着自己,才勉强睡去的。
她拖着一身疲惫与狼狈,回到那个狭小、陈旧、却勉强能称之为“家”的老房子。
没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等候她的灯光,没有一句轻声的“回来了”。
屋子里冷冷清清,连空气都是凉的。
她简单用冷水擦了擦脸和手,连多余的动作都懒得做,便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后背生疼,被子单薄,盖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可她实在太累了。
累到心脏不再尖锐地疼,累到眼泪流干,累到一闭眼,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白鹭紧紧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臂用力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孤单与寒意。
耳朵里塞着耳机,那只破旧的MP3循环播放着模糊的歌声,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安全感,唯一的陪伴。
黑暗里,她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抛弃,没有绝望。
她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回到了那个还完整的家。
爸爸妈妈都在身边,灯光暖黄,饭菜飘香,她被温柔地牵着手,笑得无忧无虑。
梦里的白鹭,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浅的、久违的笑意。
那是她十五岁这一天里,唯一一点甜。
只是她不知道。
在她沉睡的楼下,有一道身影,安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池杉仰头望着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小窗,夜色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夏夜淡淡的草木气息,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傍晚被她拍红的手背。
那一点轻微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
从傍晚跟着她一路走过来,不远不近,不声不响,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长到十五岁,他被家人小心翼翼呵护长大,习惯了安静与疏离,从来没有对谁这样上心过。
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个固执又笨拙的傻子,守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只为确认一个对他恶语相向、让他“滚开”的女孩平安无事。
“原来你叫白鹭。”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进夜色里。
“很好听的名字。”
少年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与柔软。
“我怎么会跟着你这么久……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家吗?真是奇怪。”
他别扭地别过脸,在心里给自己找着理所当然的理由。
“算了,就当我是心地善良、人间尤物大帅哥,怕你一时想不开。哼。”
他就那样站在树影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直到那扇小窗的灯光彻底熄灭,整栋楼陷入深沉的黑暗,池杉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姗姗离去。
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心动,悄悄落下了第一笔。
次日。
阳光早已爬得很高,透过破旧窗帘的缝隙,斜斜照进屋里,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白鹭才恋恋不舍地从被窝里探出一个脑袋。
头发睡得乱糟糟,像个被风吹乱的小鸟窝,衬得那张本就小巧苍白的脸,越发显得单薄可怜。
她呆愣地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好几秒。
昨夜的崩溃、绝望、决裂,一幕幕重新涌进脑海。
没有家了。
没有爸爸妈妈了。
没有人为她遮风挡雨,没有人为她考虑将来。
从昨天那扇门被狠狠关上开始,她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白鹭猛地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所有软弱、委屈、难过,全都硬生生拍走。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白鹭加油!新的一天开始了!从今天起,你得为自己负责了!”
声音在狭小冷清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孤勇,带着倔强,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底气不足。
吼完那一句,她瞬间垮下肩膀,脑袋垂得低低的,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才十六岁而已……还是虚岁。为自己负责……谈何容易。”
她慢吞吞地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路晃进狭小的厨房。
锅里冷着一个昨天剩下的白馒头,硬邦邦的,表皮都有些发干。
她懒得开火,懒得加热,直接伸手拿起来,张口就往嘴里塞。
干涩的面粉噎在喉咙里,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发红。
白鹭气急败坏地把手里剩下的馒头随手一扔。
馒头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咚”的一声,精准掉进了垃圾桶里。
像她被丢掉的过去,像她被丢掉的依赖,像她再也捡不回来的安稳。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又觉得好笑。
连发脾气,都显得这么无力。
白鹭轻轻叹了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走到那张破旧不堪的沙发上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日历,手里捏着一支快没水的笔,不停地写写画画。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痕迹。
她一边算,一边小声念叨:
“今天是暑假第九天……离暑假结束还有三十五天。一个多月的时间,至少要攒够五千块钱,才够下学期的学费,再加上吃饭……省一点,勉强能撑过去。”
五千块。
对从前衣食无忧的她来说,或许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
可对现在一无所有的白鹭来说,却是横在面前的一座大山。
是她能不能继续读书、能不能不被生活彻底吞没的唯一希望。
“唉……先出门看看吧,看看有什么工作机会。”
白鹭把自己草草拾掇了一番。
没有护肤品,没有化妆品,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
她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短袖,裤子也是最普通、最旧的款式。
在别人眼里,这已经破旧到不能再穿的衣衫,却是她小小衣橱里,最好、最体面的一套。
她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人潮汹涌。
白鹭沿着繁华热闹的步行街慢慢走着,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街边店铺的门口,生怕错过任何一张张贴在墙上的招聘信息。
便利店、餐厅、服装店、奶茶店……
她一家一家看过去。
“长期工”“满十八周岁”“有经验优先”……
一行行字,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她心头。
她才十六岁,没有经验,没有身份证,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沿路的热闹喧嚣,路边的欢声笑语,橱窗里光鲜亮丽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越是人声鼎沸,越衬得她形单影只,落寞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从白天,一直走到黑夜。
太阳慢慢西沉,晚霞染红天空,再到夜色笼罩,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走了整整一天,双脚酸痛,肚子空空,却一无所获。
没有一家店愿意收下她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弱小、未成年、又拿不出任何证明的女孩。
希望一点点被磨灭。
力气一点点被耗尽。
仿佛人生从光明,一步步陷入无边黑暗,找不到一丝光亮,看不到一点出路。
白鹭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几乎就要放弃了。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视线里忽然一亮。
前面路边的拐角处,孤零零开着一家酒吧。
不算起眼,却在夜色里透着安静的灯光。
而门口的墙上,正贴着一张崭新的招聘启事——
招收驻唱歌手
要求:五官端正,唱歌好听,年龄18岁以上。
白鹭的心脏,猛地一跳。
18岁以上。
她在心里飞快地做了决定。
只要我说自己十八岁,就好了。
只要能唱歌,只要能赚钱,只要能继续上学,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朝酒吧走去。
只看门头,外表看起来有些破旧不起眼,可一踏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装修雅致舒服,灯光柔和,并不显得喧闹杂乱。
每一处小装饰、每一件小摆件,都透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质感。
只有一个字在她心里浮现——
贵。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格格不入。
吧台后,一个眉眼清秀、笑容张扬的服务生抬起头,一看见白鹭,就温和又无奈地开口:
“小朋友,未成年不能进呦~门口在后面,向后转,齐步走。”
白鹭十分无语地抬眼看他,强装镇定:
“啊?大叔,我正好十八,进来面试的。”
容澈被她一句“大叔”噎得差点呛住,一脸哭笑不得:
“小朋友,虽然你长得小,但也不是你喊我大叔的理由哦~人家也是刚十八岁。”
他说着,还想对着白鹭抛一个自以为迷人的媚眼,结果眼风还没扫过去,后脑勺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狗男人,别闹了。”
一个声音低沉、气质沉稳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上衣,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主事的人。
正是这家酒吧的老板,萧雷。
萧雷懒得再看一旁耍宝的容澈,回头看了白鹭一眼,语气直接干脆:
“你跟我进来面试。”
白鹭心里一紧,连忙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里面一间安静的小房间。
萧雷大剌剌地坐在凳子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
“名字,唱歌。”
白鹭愣了一下,轻轻“啊”了一声,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
她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
“我叫白鹭,今年十八岁……我唱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吧。”
她没有伴奏,没有配乐,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轻轻开口,清唱起来。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
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
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
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
对自己的承诺对爱的执着
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认真地过每一分钟
我的未来不是梦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
歌声轻轻响起,干净、清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温柔。
唱着唱着,白鹭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一句句歌词,像在唱她自己。
十字街头的迷茫,被人冷漠对待的委屈,不曾放弃的希望,对未来的执着……
全都藏在这简简单单的旋律里。
唱到动情处,声音微微发颤,眼角不知不觉泛起一层泪光。
她仰着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站在对面的萧雷,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看起来瘦小单薄、一脸倔强的女孩。
他看得出来,她眼底的疲惫,她身上的狼狈,她藏在坚强之下的脆弱与无助。
可他也听得见。
她歌声里,那股无论如何,都不肯倒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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