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池杉林边白鹭飞 [书号3309351]

第一章 相遇总是最狼狈

《池杉林边白鹭飞》 减肥的肉肉/著, 本章共3941字, 更新于: 2021-08-09 12:32

有人说,缘深多聚首,缘浅各飘零。可年少的白鹭不懂,她只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带着满身狼狈,扎进生命里,便是再也拔不掉的刺,忘不掉的疤。

天空是灰的,风是凉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白鹭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站在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前,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敲了下去。她想来问问,能不能拿到一点下个学期的生活费,能不能,再继续把书读下去。

可门一打开,迎接她的不是温暖,不是关切,而是劈头盖脸的崩溃。

“你不要再来我这里了!我受够了,你看看我的生活,一地鸡毛!”

白母的声音像被揉碎的纸,又尖又哑,一把揪住白鹭的校服衣领,将她踉跄着拽进昏暗狭小的屋里。屋子很小,小得转个身都困难,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勉强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狭小的空间里,一股药味、霉味、油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白鹭,我求你睁眼看看——你继父瘫了,你看看你弟弟,你看看我这张脸,我真的快累死了!”

母亲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呜呜地嚎啕大哭,像被生活压断了腰。她头发凌乱,眼角有深深的疲惫,曾经那个也会温柔给她扎辫子的女人,如今被日子磨得只剩下憔悴和绝望。

“我也想给你钱,可我真的没有啊……你继父看病要钱,吃饭要钱,买药要钱,家里每一处都在花钱,我拿什么再供你?”她抹着眼泪,期期艾艾,声音轻得像恳求,“要不……要不你别上学了吧,呜呜,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白鹭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省吃俭用,想说自己可以打零工,想说她真的很想读书,话在嘴边,却被母亲的哭声堵得一句也说不出来。

床上的继父动弹不得,望着歇斯底里的妻子,满眼心疼与绝望。他曾经也是个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如今却只能瘫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依靠别人。

“鹭鹭,不怪你妈,是我没用,我怎么就不能动了呢……”

他暴怒地攥紧拳头,想狠狠砸向自己的肚子、自己的头,可四肢麻木冰冷,那种无力,那种绝望,像潮水一样漫满整个屋子,压得人几乎窒息。

白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股无力感从脚底往上爬,缠紧心脏,勒得她快要窒息。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却好像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负担,成了压垮所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我想继续上学。”她声音发颤,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现在能做什么呢?我才十五岁,谁会要我?”

她不敢想,不读书,她能去哪里。她能做什么。是去餐馆洗盘子,去街边发传单,还是早早被生活推着,长成另一个疲惫又麻木的大人?

白母吸了吸鼻子,像是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对了,你找你爸了吗?他有钱!他现在日子过得好,他要是不给,我去找他!不能有了媳妇就不要闺女!走,我带你去找他!”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立刻站起身,伸手就要拉白鹭。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白鹭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了。

猛地甩开她的手。

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眼泪簌簌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委屈、愤怒、绝望,一起冲出口:“爸爸他不要我了!阿姨不让我进门,每次去都被赶出来,爸爸不敢吭声!他只会让我以后别再来了!你现在也不要我了!我是没人要的小孩了!”

一句话,吼得声嘶力竭。

白母一僵,哭声哽在喉咙里,瞬间哑了。

她怎么会不爱女儿?可她实在走投无路。“你继父身体不好,你也看见了,而且……我又怀孕了。”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在你继父出事之前,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办法呀……”

怀孕。

这两个字轻飘飘砸下来,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重得白鹭站都站不稳。

原来,妈妈不仅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很快,还会有另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加入。而她,是唯一一个,不属于这里,也回不去原来地方的人。

白鹭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倔强地睁着通红的眼,直到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下。她抬起袖口,胡乱一抹脸上的泪,袖子上是鼻涕和泪痕,脏得一塌糊涂,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妈,我最后一次喊你妈妈。”

“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就当……当你们都死了。”

一字一句,像刀子,先割别人,再扎自己。

说完,白鹭扭头就跑。

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过窄小的巷子,跑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跑到肺火辣辣地疼,跑到再也迈不动一步,才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蜷着身子蹲下,抱着膝盖埋头痛哭。

“呜呜……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再也没有了……呜呜……”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散乱,校服沾满灰尘,狼狈到了极点。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而偏偏,就是这样狼狈的一刻,被人撞个正着。

“咳咳。”

一声轻咳在头顶响起。

很轻,很克制,像是怕吓到她。

白鹭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里,撞进一双干净又清冷的眼睛。

少年站在光影里,身形挺拔,穿着简单干净的休闲装,周身气质与这脏乱狭窄的巷子格格不入。眉眼干净得不像话,鼻梁挺拔,唇线清晰,好看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不小心走错了门。

她哭得打了个哭嗝,又凶又委屈,带着被人撞见最不堪一面的恼羞成怒:“呜……你是谁?怎么偷听……”

池杉有些无奈地轻扶额头,被她这又凶又可怜的样子弄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我叫池杉。我不是偷听,我先来的,想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家就在后面。”

他伸手指了指白鹭身后那片隐在绿树间的别墅区。高楼精致,环境清幽,与这边低矮破旧的房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孩。

白鹭心里一刺,刚被温柔触碰的那点脆弱,立刻竖起尖刺,浑身都像炸毛的小猫,带着防备与自卑。

她最狼狈、最难看、最一无所有的样子,偏偏被这样一个耀眼干净的人看见。

这比骂她一顿,还要让她难受。

她扭过头,声音又冷又硬:“管你是谁,滚开!”

她一把拍开他伸过来想扶她的手,力道不小,掌心相触的一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怔。

白鹭几乎是逃一样地站起身,大步朝前走去。

一刻也不敢多留。

池杉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拍得发红的手背,轻轻喃喃:“真的是我先来的……”

他只是安安静静在这里坐一会儿,只是想吹吹风,只是……恰好遇见了一个哭得快要碎掉的女孩。

十五岁的少年,望着那个瘦小倔强的背影,心口莫名发闷。

她的背影里,没有十四五岁该有的鲜活明亮,没有蹦蹦跳跳的朝气,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沉甸甸的绝望,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裹着她整个人。

瘦小,单薄,却又硬得像一块石头。

本该是肆意飞扬的年纪,她的青春,好像在这一刻,提前结束了。

白鹭不知道。

在她身后,那个叫池杉的少年,就那样安静站着,看了她很久很久。

年少的他还不懂,这一瞬间的悸动,叫心疼,叫一眼万年,叫——从此往后,万劫不复的开端。

他更不知道,这个满脸泪痕、一身狼狈、对他恶语相向的女孩,会在往后漫长岁月里,占据他所有的目光,牵动他所有的情绪,成为他一生都放不下的执念。

说到池杉,本是被捧在云端长大的人。

父亲是T城首富,白手起家,沉稳可靠;母亲是国内知名的Brave舞团创始人,骄傲耀眼,热爱舞台。两人恩爱多年,形影不离,是圈子里人人羡慕的一对。池母比赛,池父必定相随;她一退场,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手捧鲜花、满眼温柔的他。

他们过足了十年二人世界,才意外有了池杉。

只因母亲高龄早产,他一出生就带着先天性心脏病,从小体弱,比不得别的孩子疯跑打闹。他一直在国外接受最先进的治疗,被小心翼翼呵护长大,刚刚回国静养,不过是出来散散步,就撞见了这一幕。

他见过的女孩,大多温柔、乖巧、光鲜亮丽,像精心养护的花。

却从来没有见过,像白鹭这样,带着一身伤,一身刺,一身破碎,却又拼命不肯倒下的人。

而另一边。

白鹭低着头,落寞地朝着落日的方向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单薄。

她从宽大得不合身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只破旧的MP3。

外壳已经磨花,按键有些不灵,耳机线也缠缠绕绕,打了好几个结。

那是父母还没分开时,送给她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小时候,她也是有完整家的。

不是大富大贵,但却温暖。

爸爸会把她举过头顶,妈妈会给她做喜欢吃的菜,傍晚的时候,一家人会一起散步,灯光温柔,笑声温暖。她那时候以为,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里开始有争吵,声音越来越大,裂痕越来越深。东西被摔碎,话语变尖锐,曾经的温柔一点点消失。

直到她九岁生日,收到这个MP3的那天晚上,父母大吵一架,父亲摔门而去,再也没回来过。

离婚,再婚,各自成家。

爸爸有了新的妻子,新的生活;妈妈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她被留在原地,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年幼的她,傻傻地以为,是自己不够乖,是自己不该出生,是自己太吵闹,才把家弄散了。她拼命听话,拼命懂事,拼命减小存在感,不添麻烦,不哭不闹,以为这样,就能被人多爱一点。

最后还是被彻底遗忘,被彻底抛弃。

像一件不需要的旧东西,扔在角落里,落满灰尘。

白鹭戴上耳机,按下开关。

老旧的电流声响起,音乐模糊,断断续续,却像一根救命稻草。

她走到路边长椅上,狠狠坐下,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放空,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不再压抑,不再逞强,不再装作无所谓。

哭声在傍晚的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轻,很让人心疼。

路人匆匆走过,投来或同情或奇怪的目光,却没有人停下。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为柴米油盐发愁,谁又有余力心疼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

白鹭就那样坐着,哭着,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夜空灰蒙蒙的,星星若隐若现,微弱得像她快要熄灭的光。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沙哑,才慢慢停下。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抬起头,望着这片没有温度的天空,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白鹭,你没有家了。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退路,没有依靠。

你只有你自己了。

而不远处的树影下,那个叫池杉的少年,一直站在那里,安安静静,陪着她,从黄昏,到夜色渐深。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远远看着。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守护。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满狼狈。

有些缘分,从第一眼就注定纠缠。

她以为这是孽缘,是耻辱,是一辈子不想提起的瞬间。

却不知道,这也是她漫长黑暗里,第一束悄悄落在她身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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