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雷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了白鹭整首清唱。
女孩站在狭小的房间中央,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腰的小草。歌声干净、单薄,却藏着一股惊人的韧劲儿,每一句都像是在唱她自己——在十字街头徘徊,被生活冷眼相对,却依旧死死攥着对未来的一点执念。
他见过太多来酒吧求职的人。
有的人是为了好玩,有的人是为了混日子,也有的人是为了引人注目。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撑不下去,却又必须撑下去”的狼狈与倔强。
明明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神里却藏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萧瑟与疲惫。
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过的叶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随时会落,却又死死不肯松手。
萧雷的心,莫名抽痛了一下。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人间冷暖,见过悲欢离合,见过太多被生活压垮的人。心早就磨得坚硬又冷淡,轻易不会为谁动容。可这一瞬间,看着白鹭泛红的眼角、微微发颤的声线,他还是没忍住,软了一瞬。
“好了,别唱了。你的真实年龄说一下。”
“老板,我真的18了。”白鹭看着一脸不信的肖雷,改口道:“16,这次是真的。”内心默默补充道“虽然是虚岁”。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准备一下,晚上试演。可以,就留下。不行,就走。”
萧雷顿了顿,语气恢复一贯的干脆,“接下来,你找卢子阳沟通流程。”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很快,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就跑了过来。
卢子阳人还没到,声音先到:“雷哥,我来了我来了!”
萧雷懒得看他咋咋呼呼的样子,只简单交代两句,便转身走向自己最里面那间独立包厢。
厚重的门被轻轻关上,一瞬间,就把外面所有的喧嚣、热闹、人声,全都隔绝在外。
包厢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的碎光,隐隐约约照进来。
萧雷走到沙发边坐下,弯腰从桌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苗一闪,随即陷入昏暗。
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口一口沉默地吞云吐雾。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没有人看见,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沉稳冷硬的酒吧老板,此刻独自一人坐在暗处,浑身都写满了化不开的寂寥。
他也有过走投无路的时候。
也有过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靠一支烟熬到天亮的时候。
也有过明明身边人来人往,却依旧觉得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刚才那个叫白鹭的小姑娘,让他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另一边,白鹭刚一见到卢子阳,就被对方扑面而来的热情砸得有点懵。
卢子阳一进门,眼睛一亮,立刻开启话痨模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
“嗨,你好!我叫卢子阳,朋友都喊我阳哥,你也叫我阳哥就行!你就是白鹭吧?我刚听雷哥说了,你今年才十六?太小了吧,这里晚上挺乱的,真不适合你啊……”
“对了对了,我得跟你说一下,咱们这儿驻唱都不能用真名,得有个艺名,免得被熟人认出来,麻烦。你想一个,简单好记一点的。还有啊,你都会唱什么歌?抒情的?流行的?唱得怎么样啊?”
他噼里啪啦一大通,语速快得惊人。
白鹭站在原地,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插不上。
耳边嗡嗡作响,她只隐约抓住了两个词:
艺名。
这两个字,轻轻撞在她心上。
白鹭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是那个需要父母庇护的白鹭了。
她要藏起所有狼狈,藏起所有脆弱,藏起那张容易被认出、容易被伤害的脸。
未来那么长,那么苦,她只能一个人走。
无人相伴,无人依靠,无人心疼。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寂,从心底慢慢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一片落在冷水里的叶子:
“咖啡。”
“最熟悉的陌生人。”
卢子阳先是一愣,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给自己取的艺名。
他挠了挠头,有点耿直地笑:“咖啡?最熟悉的陌生人?怎么起了这个名字啊,感觉……不是很好听,还有点苦兮兮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女孩极低极低地说了一个字。
“苦。”
没有看谁,没有解释,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可那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人心口。
卢子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低头,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姑娘。
明明是十六岁的年纪,满脸胶原蛋白,皮肤嫩得能掐出水,眼睛也干净清澈。
可偏偏,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沉沉的、冷冷的、绝望的。
像一个历经半生沧桑、早已看透人情冷暖的迟暮老人,与这张年轻稚嫩的脸,形成一种刺目又让人心疼的对比。
卢子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个背着一堆故事、一肚子委屈的姑娘。
他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不少:“行,那就叫咖啡。你在这儿稍微等一会儿,旁边架子上有面具,你自己挑一个,待会儿上台戴着,安全。我去前面跟主持人交代一下流程,马上回来。”
说完,卢子阳便匆匆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鹭走到墙边的架子前,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可爱的、妖艳的、搞怪的、华丽的……琳琅满目。
她一样样看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面具上。
无脸面具。
通体素白,没有表情,没有眉眼,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清冷的下颌和线条单薄的脖颈。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辨识度。
像她这个人,渺小、透明、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白鹭伸手取下,轻轻戴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一瞬间,仿佛把所有狼狈、脆弱、眼泪,全都藏在了后面。
世界安静了下来,她也安全了。
没过多久,卢子阳匆匆回来。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女孩安安静静站在角落,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戴着一张素白无脸面具。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与世隔绝,自带一股疏离又落寞的气质。
卢子阳指了指自己的脸,又对着白鹭努了努嘴,满眼好奇:
怎么突然戴面具了?
白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大哥,人是挺好,就是有点憨憨的,什么都要写在脸上。
她轻轻开口,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闷,却依旧平静:
“卢哥,我还在上高中,不方便露脸。”
卢子阳呆呆地眨了眨眼,下意识顺口一问:“高中?哪个学校啊?”
“市一中。”
“市一中?!”卢子阳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惊呼,“哎呦,不错嘛!学霸啊!我还以为你是不想上学,才跑出来打工的,哈哈——”
他爽朗一笑,话刚说出口,猛地对上白鹭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丝毫骄傲,只有一片沉沉的黯淡。
卢子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猛地捂住嘴,连连道歉: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嘴笨,唐突了,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一向没个正形,说话不过脑子……”
白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波澜:
“没事。”
“只是有点特殊的事情,必须工作,挣学费。”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把家庭破碎、被双亲抛弃、走投无路的所有狼狈与艰难,全都敷衍带过。
她不想说,也不屑说。
说了,也没有人真的能替她扛。
卢子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安慰她,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舞台主持人的手势。
轮到她了。
卢子阳不再多言,轻轻推了一下白鹭的肩膀,语气认真:
“下一个就是你,去台侧等着,别紧张,正常唱就行。”
白鹭轻轻点头,顺着他轻推的力道,一步步走到后台出口,安静站定。
灯光从舞台上洒过来,暖黄,却照不进她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攥紧。
下一秒,一道低沉磁性、充满氛围感的主持声,在整个酒吧里缓缓响起,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下面,有请我们店里新来的朋友——咖啡。”
“她为大家带来的,是一首——最熟悉的陌生人。”
白鹭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的脆弱、委屈、不安,全都被强行压进心底。
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上灯光中央。
面具之下,无人看见她的表情。
无人知道,这个叫咖啡的歌手,真实名字叫白鹭,今年只有十六岁,刚刚被全世界抛弃。
更无人知道,从她踏上这个舞台的这一刻起,属于她的、孤孤单单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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