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有些正常天象的时候,楚容终于又一次走进了京郊大营。
“殿下!”
面对一堆担忧,楚容只是笑了笑,声音只微带着一点沙哑。
“没事。”
“你来做什么,”楚宣上手将那一群挤在一起不肯离开的人散了,皱着眉看楚容,低声道,“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简直比鬼还不像人。”
“诉之。”郭正十分无奈,“心思不坏,怎么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好的话,就不能好好说?”
楚容看着郭正,无声地笑笑。
目光好不容易移开,渐渐放得有些远,也有些空蒙。
……楚家军还能在大营好好地练兵,是欧阳越一条性命换来的,可是宋襄即便相信楚容在大是大非面前尚且能够顾全大局,可他曾经的暗箱操作已经暴露,欧阳越也已经死在他皇家大殿上,宋襄却也难敢赌楚容是否依旧真的能义无反顾,去与徐清桓为敌。
但执了多少年的棋子,也未必就甘心放弃。他大概还是会想个法子,去试她最后一试。
楚容听着练兵的呼喊声。
她想,大概是永无用武之地了。
楚容拎着乌月枪,指尖轻轻摸索着枪柄上的沧海月明珠,出神许久,忽然一笑。
“今日不让你们练兵了,同我打一场吧?”
郭正同楚宣面面相觑,皆是一怔。
“就说打不打?”楚容故作严肃地皱了皱眉。
“打!”楚宣立刻道。
郭正也立刻跟上:“打!”
楚容笑起来。
……
……
不知道已隔多少时日,楚容终于又一次束起头发,换上了战袍。
当楚容手提乌月行云流水地跨上飞霜拉住马缰的时候,对面的楚宣与郭正眼前都是一亮,心跟着眼眶一热,觉得她脸上的苍白仿佛瞬间一扫而空,就好像……曾经明朗飞扬的样子又回来了。
楚容一头青丝已经长得很长,因图方便,不再高高束起听任之垂下去落在肩脊,而是拿一根黑檀木的流云簪干脆利落地绾了几圈插在脑后。没了珠冠铁甲的银光凌凌,楚容整个人少去了高贵肃穆的清冷气场,却多了几分简单随意的素净舒心……就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以前本来的轨迹,不是宋氏皇族的襄南公主,而是楚门靖北府的容姑娘。
又仿佛清霜被晨光里慢慢蒸成流云,终于同这个世界暂时妥协,削掉那份拒人千里的格格不入,变得平和又适从。
……好像已经认下了一些事情。
可郭正看着她,却总觉得还有另一些东西还在无人处坚持。
是什么呢。
他捕捉不到。
楚容依旧脊背直挺,英气又清丽的脸上写着平和的认真,一如既往地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大概是想多了罢。
楚宣已经风风火火去挑了把长枪在喊了,郭正叹了口气,收回心思也跟过去。
上了马,楚宣看着楚容身上的云纹箭袖,啧了一声。
“殿下是不是太自信了点,连软甲都不穿,我承认从前我俩是打不过你,可士别三日即刮目相待,你也多少年没和我们俩打了,以一敌二,就不怕出点岔子。”
楚容笑了笑。
“不用讲究什么点到为止,见血我认,求一个痛快,你们尽力就好。”
郭正笑了笑,“殿下这是认定我俩必然伤不了你……诉之,我看悬。”又看了看手里的长枪,“你确定咱们拿枪和殿下的乌月打?”
“怎么了,我就不信了。”楚宣皱眉侧目:“你这孙子……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来。”
楚容平静地微微颔首。
一瞬对视,火花四迸。
楚容的枪法出神入化,可楚宣同郭正多年的配合也已然是天衣无缝,无须言语,自策马飞蹄之际便是自自然然的一攻一袭,楚容后下腰身避开郭正横扫,就勒转缰绳向楚宣迎去。
楚宣出枪不似楚容迅疾,可见招拆招却极准,极有其力道分量,乌月余影几无起势猝然逼近,惊同电光火石,楚宣心下即刻一惊,借多年历练本能一个后仰险险避过,思绪因此稍缓,起身时枪已经挺了出去,直起身的瞬间双手扣住枪柄,竟同乌月流利交缠了几圈,楚容突然收枪一勾,楚宣立刻脱开她的轨迹,方才没让乌月将手中长枪勾脱,可楚容却将枪尖回弹双手持住枪柄,将枪尖轻盈却稳狠地斜推了出去,楚宣心惊立刻横枪,双腿夹紧马腹微微侧转了身体,堪堪在胸前格住了乌月。
然楚容腕段忽然一转,那枪柄就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如银枪尖白光一闪灵蛇吐信一般要自下绕过楚宣枪柄去挑他喉咙,楚宣瞳孔一缩即放了一手折腰后躺,却恰及神兵天降,郭正调马逼近出枪往楚容腰间刺去。
楚容收枪勒起马缰急调马首,侧身与那一刺擦过,长枪回勾时楚宣的那柄枪也已经围逼了过来,楚容目光一凌,拍马借力竟是凌空翻起,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凛凛长枪潇洒不生阻碍,每一道弧度方向里却又都是稳稳当当的分寸,衣袂烈烈似旗,轻盈流畅如鹤生白翼,却又迅疾如扑猎飞鹰,惊鸿片影,落羽生风。
下落时郭正返枪想同楚宣的枪一起将她截住,却不料两枪刚刚叉在一处,就被楚容借面再一次一跃,旋身调转枪头,对准已然大耗气力的楚宣的腕子逼过去,楚宣疾要抽手,乌月一勾一敲,楚宣手中的长枪就被狠狠推飞了出去,虎口犹然震得生疼。
郭正双手离缰收枪再挺,楚容竖起乌月拿枪柄狠狠拍了一把飞霜,旋身向侧,折腰脱马,乌月枪尖点地,枪柄一曲就将楚容身形托住,行云流水地翻身落地,飞霜刚刚抬蹄还未动身时恰如其分地在前一刻挡住了郭正视线与路径,又在楚容落地奔离为她腾出了空间,彼时郭正正好回枪,楚容低喝一声旋身低蹲,乌月顺势一旋贴地横扫,狠狠敲绊在郭正战马前蹄,马儿抬蹄长啸,刹那将郭正甩了出去。
楚宣看着旋身扫枪一拦将郭正拍在地上的楚容目瞪口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刚想赞叹一句“亲手惊马你可真是敢做”,却半句未完就忽然瞳孔一颤。
他看到乌月并没有如期停在郭正喉咙前,而是猛然抬起,直直扎进了郭正胸膛。
直到呛出一口鲜血,郭正睁大的眼睛里仍然满是错愕。
楚容将乌月拔出来,白衣霎时开了半片红梅,人却眼都不眨,稳稳地站在原地。
当郭正被一群人人手忙脚乱地抬出去的时候,楚容仍然紧握着滴血的乌月,垂眸无声无言地站着。
“你想做什么。”
楚宣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楚容才缓缓抬起眸子。
风止。
人静。
乌月银尖上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下去,渗进地里。
楚容如同自语般轻轻道:
“……郭家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楚宣只是红着眼睛紧紧盯着楚容单薄直挺却总也无法看透的背影。
“子予已经冤死水寒,他绝不能再多一个人危难于失望……这世道不能再对不起忠臣,我亦不能再对不起明俞。”楚容脸色苍白,神色却异常的深定,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少一个,是一个。”
那双一向平静眼睛里燃烧炙热的不甘不信,烈烈无际,一发不可收拾。
不甘臣服给命运。
不信这世道就这样决绝。
绝不放弃,绝不妥协,偏偏不信,就是不信,不信到头来真的一个都护不住。
楚容死死盯着前方。
……如果搏命一生斗不出一个公道,那我便同这不公纠缠到最后一刻,有本事就教我认输,倘若还有一丝希望,也千万不要让我抓到,否则为人成鬼,不灭不休。
忽然目光一厉,转身举枪。
楚宣猝未及防,瞳孔一缩,却继而认命一般,心下一沉,不闪不躲闭上了眼睛。
可凌厉的冷风只是贴着耳畔划过,漆黑的乌月枪柄狠狠劈在了身后摆着的柳刃开山斧上。
楚宣猛地睁开眼睛。
清脆的一声崩响。
乌月枪干脆利落地一折两断。
楚容擦了擦虎口的血,静静地看着满眼震惊的楚宣,轻描淡写地将一瓶东西扔到他怀里,一字一句,简单明确,掷地有声:
“让宋襄知道,郭正与我争执反目,为我所伤,且伤重难治,告诉郭家接他出去安养,外伤且治,只把这个给他内服,只要大局未定,不许他醒。”
“我……”楚宣跟随楚容近十载,心里从没有如此颤抖过,一时竟然失了声,从手里的白瓷药瓶上缓缓抬起眼睛时却突兀地看到了楚容苍白如纸的唇角殷红的血迹,几乎立刻惊呼了出来:
“殿下!”
楚容摆摆手手,随手擦了擦嘴角殷红,看着染血的手指皱了皱眉,转身低低咳了两声,拖着一副沙哑的嗓子,目光里灼灼却尽是冷光,继续道:
“宋襄忌惮徐清桓,他扣着我楚家军要我活着,那我就活着,但只要他还需要我听命活着一日,他就无法对你们做什么,可是南安局势风云诡谲,重重监视之下,我不能保大家都平安无恙,但我同样无法因此带着楚家军投宋襄,压义军。接下来无论还有什么样的风雨,我只希望你们沉住气,倘若有人想走另一条路,我会想办法……”
“不会的。”楚宣截口打断,死死握着楚容要给郭正的那瓶药,他绞尽脑汁想给她一个安定的承诺,但隐忍许久,竟无诺可承,千回百转,定定道:“你放心。”
楚容看他通红隐忍的眼睛许久,忽然笑了笑。
“你总是这样……”
却随即消逝,静静颔首。
“好,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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