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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绝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3311字, 更新于: 2021-08-03 16:14

南安近年气候总是反复莫名,这一日忽然又下了一场大雨,重新带回了一场刺骨清寒。

楚容素面未作任何遮挡,面无波澜地走向朝堂。

宋襄还没来。

耳边听见了许多纷杂议论,说王璟的头已经挂在关外许久,形状可怖,长林关岌岌可危,急需良将支援云云。

楚容披着自己那件白绒斗篷,不疾不徐地归到自己位置上。

宋知秋想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担忧有些言论会扰及楚容的清净,看了她一会,却觉得她竟似乎是在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楚容不知道在想什么,沉得有些深,宋知秋直唤了好几声,她才回头看他。

宋知秋看着她轻声道:“阿姊在想什么?”

楚容望着殿外低沉的天空,思绪仿佛仍有些回转不过来。

“……我在想,南安都这么冷,长林关外,大概更冷罢。”

“啊?”

楚容的目光对上宋知秋有些迟缓的视线,笑了笑。

“没什么。知秋,我以为你今日会告假。”

宋知秋微微垂眸,神色有些晦暗地笑了笑。

“……危亡之际,父皇怎能容我缺席。”

于是楚容就在一如既往压抑紧张的朝堂上陪着宋知秋一道缄默无语。

她也不晓得说什么,又能做什么,因缄默久了,神思就又忍不住有些散乱。

一时间往日浮生像荆轲带上秦王殿的督亢地图一样缓缓展开,一点一点挪到最险的停顿,然后数着分秒,等待一个图穷匕见。

她近来识海里总有些昏沉,耳边太吵的时候尤其如是,回荡的总是欧阳越的声音——

“老将军誓死守护的可是这样的国,这样的君?!”

重逾千金的质问砸在地上火星四迸,可是入她耳中,却是埋在嬉皮笑面之下一颗丹心里藏了几世经年的喟然长叹。

那是说给她听的。

他说的那样愤懑难平,尽心尽力地激怒着宋襄,要坐实可唯独这一句话,他分明看得是她,那双炯炯炽烈的眼睛里融化着最凄楚的无力,却也是最慈和的劝导,他用自己在那个时代没能挥霍掉的一条性命,要解她心上没来得及解开的迷茫。

“襄南。”

楚容抬眸。

她大概真的是昏沉过了头,身边的嗡鸣议论是什么时候静下来的,她不知道,宋襄是什么时候来又已经说了多久的话,她也不知道。

就只看到宋襄笑着说:

“朕想,你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楚家军尚需休整,不过朕将兵符给你,你可自去大营点兵,朕相信你必能凯旋。但出征之前,朕想给你摆一道践行筵席,你看如何?”

楚容看着帝王那双深邃的眼睛,晓得这才是最后一关,于是静静行过礼,迎合了宋襄不安好心的前奏,以为后面的陷阱腾出空子。

他道:

“太子也大了,功业已立,可尚未成家,南儿同秋儿毕竟并无血缘之亲,朕看着你们从小长大,情意甚笃——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朕便替你们做个媒,定了这个终身如何?”

宋知秋猛然抬头,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楚容眼底却只是一片清冷笑意。

原来这就是图穷匕见。

原来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怎么连个壳子都不换一换。

宋襄了解楚容,倘若楚容能忍了这口气,那么就表明在她心里仍然是统治安稳的大局为重的,她依旧是那个肯为了国邦安宁牺牲一切哪怕自己的楚容,且倘若她今日能够低头接受这份安排,那就代表着她已经决定永不反悔,今后的日子,再怎么样她也就是淡淡过下去。如此,从今以后,楚容这个人,宋襄就算是彻底笼控住了。

他打算得精明,可楚容还没有出声,宋知秋却先失声道:

“父皇不可——母后的孝期——”

“放肆!”

前一刻还装点得晴空万里的龙颜忽然震怒,好像被一根带着倒刺的钢针狠狠扎了一下,竟连说完的机会都不予宋知秋,拍案暴起,指着他青筋暴跳:

“一派胡言!谁是你母亲?!那妇人的名字早已经移出玉牒,与我皇家恩断义绝,你是朕的儿子,朕无皇后,你哪来的母孝?!”

朝堂上鸦雀无声,人人惶恐自危。

宋知秋怔然望着他勃然大怒的父亲。

楚容垂眸冷笑。

……宋襄大概是忘了,几年前也是今日,先皇后被他装进一口简陋的棺材,草草地葬了。

今日是宋知秋母亲的忌日啊。

而他的亲爹要在这一日为他定亲婚配。

其实这样大悖于孝道礼法的荒唐事,要是往常总会还有那么几粒人大以为谬,出声谏言,可是自宋襄一意孤行将皇后除牒,国邦已经混沌不安,一事连一事下来,朝上朝下皆焦头烂额还不够,哪还有几个人记得皇后是什么时候死的。

更何况……先皇后生前委曲求全也就是等来夫君的一句“了无意趣”,谁能料到死后竟还成了宋襄一片心头逆鳞。

因为什么呢?

因为一向宋襄往往怀疑时都想不起她存在的那么一个人突然最激烈地违逆了他最忌讳的隐秘心意?

因为连这么一个软弱顺从的她都觉得他十分不堪坚决地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同他决裂?

因为一贯不愿意去以之为错掩耳盗铃也一定要施行的东西忽然被人强迫面对,告诉他你荒唐谬误,你大错特错,你自欺欺人一叶障目——

又或者,因为宋襄疯魔中心缝里,还留着被皇后一腔温柔拿一生全部也是最好的年华泡出来的一丝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清明与愧疚……

不管是因为什么,如今是真的没有人再去逼迫他面对那一丝被他疯狂地想要泯灭的良心了。

朝上一片寂静,无人发声。

宋知秋垂眸苦笑。

滚烫的眼眶,心却一点一点凉下去,死死握拳都忍不住的朦胧热浪里,心上那点破灭的幻想与希冀,冷得刺骨的窒息。

如今他才惊觉,其实偌大个周国,似乎人人如旧,都懂得明哲保身,都还能荣华富贵,可除了他,却就只有一个再无办法也无心力如旧的楚容还肯将那些他捧了一辈子,却似乎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事情放在心上。

……其实从小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他不肯面对罢了。

他生在皇家院子里,他愿意努力拼命,去为众人期盼的未来尽责,他晓得自己并没有父亲那样的帝王之才,但人生下来总有些责任在肩上必须实践,只要不为其所困,无所谓一定求什么无拘无束,于此,他至今也没有怨言。

他自然地捕捉享受着这份漫长的责任里小小的幸福,比如生辰时候母亲亲手下厨做的一桌热菜,比如挨了夫子训斥以后回家还能讨得母亲一个温暖真实的拥抱……

又比如自小穿梭在各种应酬场合里强忍瑟缩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搬着坐垫坐在他的身边的那个人,比如所有兄弟姐妹看着他充满惶恐不愿靠近时捞他脱离窒息孤独的那双眼,比如最不知所措又要顾及皇家得体的时候,无言牵起他小手离开人潮出门透气看星星的那只手。

楚容于他,像是百尺危楼上之最安静却温柔的那颗星辰,星星挂在风里,时不时就要被阴云冷雨盖住,可是却一直都在,总会出来,她单薄的胸腔里面容纳百川,却总也不会忘了岸边那些渺渺却珍惜的人事。

她自己总是固执地以为留住性命才是最基本的保护。

可其实……那已经是乱世里最大最大的奢求了。

她以为的徒劳无功,其实已经暖了许多人的半生。

宋知秋看着楚容。

她是唯一能不因他是未来储君就默认他必要能抗住一些事情,看得出他所有无力,在母亲都无能帮忙时给他底气与力量,劝导与保护的人,是曾经在寒夜里忍着自己的伤悲抱着他说清前路、雨幕里撑着畏寒的身体在他身后默默撑伞的仅剩的亲人,是他愿意拼尽全力留住的一捧灯火。

是朋友、师长、知交。

是他的姐姐。

重重目光交织成熟悉的昨日那场熟悉的问答。

宋襄用了同一个问题,要让楚容再选一次当年将徐清桓推进深渊的分叉路。

宋知秋抬起燃烧着一点火光的眼睛,刚要开口,却瞧见楚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么坦然又无奈。

却依旧温柔。

他愣了愣。

只见那愈发瘦得惊心的人淡淡地抬起一双静静的眼目,声音如旧的明晰清越,淡静从容,又如斯的不容置喙。

“臣,不嫁。”

……

……

……

父母兄姊死去的第九年,楚容不能出宫墙一步,却终于能如愿以偿地,每天对着月亮同他们好好说说话。

周皇室襄南公主的传奇,就此封棺。

楚容身体里的血蛊早已经代替了五脏六腑也填充进了血液,可是它们没有脏腑血液的温度,故而楚容格外畏寒,可自从平衡打破,连血蛊都在逐渐消亡,楚容因此更加感受不到春夏秋的存在,只觉得冬天那么漫长。

楚容愈发清瘦了,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睛也越来越易眩易疲,可却总是不肯放弃写写画画。

这一日刚展开纸来,就听见墙外远远近近似乎有什么声响入耳。

她微微顿住笔,努力调动迟钝的感官去听。

似乎是一对男女,又似乎是在吵架。

什么“怎能忘恩负义““莫要太任性“注意措辞”,又什么“只喜欢听”“本能嫁他”“都是因为她”,末了听得一句哭腔道:“身为女子,她连名节都不要,她凭什么!”

那男声便是一声沉怒的“文婧”,余音淹没在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里,后面那些道理与愤愤她就再也听不清楚。

楚容皱了皱眉,只是用力在想那个熟悉的名字。

文婧……哪个文婧?

是那年她翻下山崖采了株什么草救回来的小姑娘?

名节……

楚容摇了摇头,继续执笔书写。

做对的事,无谓乎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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