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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离

《风沙祭》 北棠阿舟/著, 本章共3037字, 更新于: 2021-06-09 15:13

天际方才吐出一丝鱼白的时候,楚容拿着徐清桓的令牌出了大营,却在即将进城的时候因身后的喊声而驻足。

徐清桓靠近长林关是带了人马的,关内于是也端起了十二分的防备。

楚容在身前背后相向刀剑中拽过飞霜的缰绳,鼓起勇气回身看着徐清桓那双她不敢注视的眼睛。

用尽力气,攒出一个轻的笑。

她对他做了三个清清楚楚的口型。

徐清桓一怔。

时间分秒流逝,无声的剑拔弩张一刻不休。

“撤。”

徐清桓忽然沉声道。

……

楚容看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却忽见一抹模糊的影子勒缰驻马,回头遥望。

她指尖微不可查地一抖,缓缓捏紧了手里的缰绳。

那抹身影转身离去时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最终越过所有人马绝尘消失在她视线彼端。

楚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却,悄悄闭了闭有些发疼的眼睛,却旋即重归了一副无波无瀾的样子,目视前方,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与平静,打马回城。

……

我爱你。

我不得不离开你。

可我说过,会一直同你站在一起。

此一去绝不是要与你为敌。

我爱你,你要相信我。

……

……

渐渐在身后缩的长林关一点点没了影子,楚容没有回头。

……她十五岁已经来过一次,一场苦战,令她功成名就,却也几乎横贯了她一生噩梦。

她在这场噩梦里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也从此失去了为死去的亲人流泪的资格。

她十六岁前生命中最惨烈负疚的的三场失去,长林关里占了两场。

她曾经带着信仰与楚家军在这里同生共死,如今却成了无声看着长林渐渐失势,拱手让人,漠然转身离去的那个人——即便她并没有怨言。

却终归还是有些可笑了。

回南安的行途,一路无声。

郭正默默近了楚容的飞霜,将唯一被楚容带出来的那把将军剑交还给她,低声道:“殿下,你其实不用这么早回那虎狼之地。”

楚宣也默默跟过来,“……是啊。宋襄还不一定怎么准备着同你撕破脸呢。”

楚容目不斜视,也轻声道:

“已经打到长林关了,怎么可能是一场谈判能够阻挡的……对于旁人,或许会因为一个万世名声一个安定而相信或者接受宋襄的所谓妥协和所谓礼遇……可他是清桓。”

从七零八落埋葬着苦寒异乡死不瞑目战友的千里孤坟里走过来的徐清桓。

“我不能如人所料,待到最后一刻……我怕宋襄意在趁着所谓谈判,要打清桓一个措手不及。”

楚容不自觉的抬手按了按胸前那枚打磨成环的温玉。

楚宣难忍愤愤。

“有殿下在,先不谈我们意愿,可他总该存几分让我们去打打仗的意思,好好的楚家军,好好的殿下,他偏偏要用来谈判。”

“……他从开始就没有存这个心思。”楚容将声息放得更低,“他疑心我同清桓的关系。从清桓贬谪我们之间初有嫌隙的那一刻,他就开始了试探,如今我果然没有谈妥,他担忧我与清桓里应外合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给我兵马,让我出城。”

郭正楚宣于是各自沉默,不再出声。

……

下马入宫时她本来想好了所有的对策,可是她没有想到,她会在空荡的大殿见到一个本永远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错愕地站在门口,楚容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宋襄脸上是深不见底的笑意。

“襄南,回来了。”

楚容心下一片冰凉。

宋襄似乎有些无奈,深深一叹。

“朕这些日子遍寻良医,襄南既有华佗扁鹊,怎么也不知推荐。”

楚容只是直直看着被押在阶下,满面不屑冷笑的欧阳越,人是僵的。

她脑海里一片纷乱。

……宋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截她的机括鸟的?

……是啊,既然她同徐清桓的往里都被一封不落地截断,那她与欧阳越的传讯又岂能幸免。

欧阳越并没有看楚容,只是抬眼看着宋襄,冷笑了一声,狠狠啐了一口,轻蔑道:

“姓宋的小竖子,你做梦罢。”

宋襄笑意一沉,却竟然没有动怒,漫不经心般道:

“老先生这是怎么说,往日跟随楚老将军,也是为国为君,如今山河不改,而国之危亡,怎么就不肯鞠躬尽瘁了?”

欧阳越冷嘲热讽,笑了一声。

“这话倒端的是冠冕堂皇,那么老朽可要问问陛下,是想要老朽的铅丹仙药,还是想老朽去同陛下那群玄医学一学如何改造血蛊,同襄南殿下一样腐骨长生?”

“三爷爷!”楚容失了声。

“殿下,”欧阳越冷眼看着她,“老朽今日已是你王族阶下之囚,这声称呼可委实是不敢当。承老将军信任,老朽为殿下调理多年,却不料到头来,殿下竟是个如此愚昧之人——早知如此,当年毋宁将殿下掐死在襁褓里!”

“放肆!”宋襄终于一声断喝,拍案怒斥。

楚容一步顿在原地,脸色煞白。

欧阳越漠然道:“殿下既然已将老朽行踪卖给了旁人,怕是也没有指望老朽能活着回山。”

忽抬头看向怒不可遏的宋襄,一丝嗤笑像是没忍住挣出唇角,猝然朗声大笑,目光一厉:

“国将不国,不如同归于尽,大家干净,我楚门为民不为君,老朽到底也算对得起将军了!”

他猛然发力,竟挣脱了开,回身挥手撒开一片白末,押着他的羽禁立刻仰倒,欧阳越在呼喊慌乱中借着白粉向楚容掷出去两丸硝丸。

楚容掩着口鼻,视物模糊步履迟钝,情急之下条件反射地抽出了腰间楚护国几代特许上殿,可在她手里却几乎从未出鞘的将军剑。

银丸铮地一声被格了开去,落在地上炸出两声巨响,碎石纷飞,楚容持剑的手还未放下,清亮的剑刃就被卷进另外一股力道,素白的衣袍梅开成片,猝然溅红了半边身子。

白烟渐散,楚容怔怔地看着欧阳越的在自己面前缓缓跪倒了下去,双目圆睁,跌进一片血泊。

赤红的将军剑铮然落地。

…………

…………

冷月如钩。

清冷的夜风卷起满地凋零,鎏金长剑颓然躺在地上。

一抹纤瘦单薄的人影就这么定在冰凉的长阶上,带着一张五官清秀却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和一双失了大片神采空洞的眼,由着风掀起血渍已经干得显乌的衣裳。

“阿姊。”

楚容茫然地抬眸,迟钝的目光一寸一寸爬上宋知秋的脸。

宋知秋看着她流光不再、了无生气的双眼,咬了咬唇,将手里写着护驾嘉奖的明黄旨意扔在了一边,红着眼角蹲下身,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血迹,从腰间取了一卷极细的竹卷信,低声道:

“这是你去长林之前,老先生特地找到我说要留给你的。”

楚容僵硬的目光就一点一点又移下来,机械地接过信卷展开。

瞳孔微微一缩,她勉强攒出一点精神抬起头。

“三爷爷还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宋知秋看了她许久,喉间也阻塞了许久,终究还是启唇,轻轻道:

“……他说……他说他没违过约,可他对做饭实无天赋,大概这辈子都做不好一碗生辰面,未免丢人,今后再也不想请你吃了。”

……

……

子夜时宫墙寂寂,天倾大雨。

宫外密林里,一人掀开草帘掩住的甬道出口,解下早遣人拴在这里的马儿,飞蹄远奔。

楚容压低斗笠,抽缰斥马,如同一支冷箭,不管不顾地穿梭在夜色风雨里。

……欧阳越用性命消洗宋襄对她的质疑,唯一留下的竹卷信里,他要她循着一条既定的路,去找寻逃出生天的了听,去寻那盒刚刚炼成的解药。

颍川城外的土坑里零零落落填着素衣布服的尸骨。

那是颍川瘟疫里逃出来又被抓住的百姓,还有躲避战乱逃往京城却一并被坑杀烧埋的流民。

倘若无雨,如今所有的尸骨都将付之一炬,变成一把苍白的齑粉。

楚容的心跳越来越快,连抽了几下马缰,直冲信中地点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如刀,突然静止,楚容翻身下马,掀开斗笠疾步前行,却猛然顿住。

那座茶亭只剩下一片焦黑的余烬,泥水里零落着几只没烧完的断肢。

楚容强行迈开几乎要粘在一起的步子走近时,脚下忽然传来轻脆地一响。

那是一只破碎的木盒,半没在一摊松软的泥水里,周边散落的草屑药末还依稀可辨,将木盒抠开,隐约触摸到的,赫然是谁的一截森森指骨。

楚容缓缓跪下去,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扒进土里,从僵硬,到疯狂,掘开的泥土飞溅成大漠黄沙,和血的黑泥一点点渗进指甲,扒土的人双目猩红,浑不觉痛。

天边一道惨白的闪电劈碎了漆黑的夜幕,刹那照亮了土坑里一副只剩半截的骸骨,一只手臂直直举起,近乎顽固地凝住一个要将什么送出地面的姿势。

楚容失了力气,跌在一旁,脸色煞白,看上去已然不似活人。

……

污土之下,是了听禅师了无生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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