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
不知为什么，这些年的南安总是一年较一年的寒冷，好容易稍歇歇，一股极厉害的寒潮突然又回返而来，楚容困在山上半个月，顶着风回城时听宋知秋说南安还算好，只是边塞遭了灾，真真是一场极大的风雪极凶的险情，没有雪时风里都跟夹着冰刀一样，百姓无奈都迁退许多，近日也不怎么安定，多生暴乱，水寒那边宋襄派了人援助，好不容易压住，好像伤亡不轻。
楚容一愣。
……机括鸟并没有带回任何消息。
回去后她便匆匆又放飞了三只机括鸟。
一无回音。
宋襄派去收拾水寒残局的人马发得颇迟，而此时楚容才知道，暴乱时宋襄派去水寒的武官，竟是王璟。
楚容脑中一片空白。
约一个月后，几封星火金漆接连飞进了南安皇城。
邢少余、李昶、何良勾结联反，边塞三城顷刻受并，继而澣阳关破，洛川失守。
水寒关之战伤亡最轻。
城门……
是徐清桓亲手打开的。
原以为的星星之火迅速燎原，渐成披靡之势。
不久，何良身死，长林关危。
接下宋襄点兵的旨意前，楚容终于收到了徐清桓一封回信。
她看着那张简短的字条上寥寥几字不算解释的解释，潦草又毫无色彩，却让她看了十几遍，看得目光都散了。
……郭子予死了。
……
……
宋襄忙着提拔势力，平日战事，除了领着宋知秋历练，他已经许久没任命楚容领兵出征了。
人只道这一次是襄南公主率军，但实际上楚容不过是随军。
走之前楚容将扶风堂铃铛一干一同遣散，楚宣郭正随宋知秋进宫时正撞见铃铛跪在地上哭，楚容皱着眉正想说什么，见宋知秋三人进来，挥手免了他们的礼。
“皇姐你这是……”
“知秋，”楚容看着铃铛微微皱了皱眉，又看着宋知秋道:“你帮皇姐一个忙可好?”
宋知秋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铃铛，怔了怔，心下微沉，半晌道:
“好。”
“不要，殿下不——”
铃铛惊恐地抬头，一句话未完，被楚容干脆利落地劈晕了塞给宋知秋身后宫人。
“她托你照顾了，该绑的绑，该关的关，该送的送，但是等一切安定下来，你要同我保证，她们能被好好对待……一辈子。”
“是。”
楚宣几乎已经愣在了原地，郭正皱着眉先反应了过来:“殿下，祸乱当道，你为铃铛她们后路打算，也可将他们交给诉之，毕竟原本就是楚门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倘若真有一战，楚家对他们来说也是敌非友，”楚容转向郭正时眼神很沉，“我不想当年长林关的事情再在我眼前发生一次。”
楚容隔世经年提起楚家军长林关惨祸，两人皆沉默了一会，几经斟酌，还是郭正先开口:
“可他们要挑的是周国皇室，要说是敌，大殿下岂不更是?”
“不一样，”宋知秋也已经平定了下来，道，“我还是周国太子一日，就比任何人都有能力去保证和安排一个人或者一些人的安全或者未来，楚门几房势衰，父皇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比起来，恰是我最合适。”
楚容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对不起知秋。”
“没什么对不起，就是皇姐不说，知秋也不会放任这些无辜之人颠沛流离。”宋知秋锋利了许多的眉骨下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无比认真地看着楚容，可眼睛里却甚至像是有强忍的泪意，“知秋目之所及，都会尽力，只是……阿姐，知秋只求你答应，你自己……”
“我答应你。”楚容果断打断道。
宋知秋一笑，行礼转身。
郭正楚宣看着宋知秋离去的背影，皆皱起了眉，楚容也只是注视着宋知秋，目光虽沉，却又好像并没有焦点。
楚容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
“……诉之，明俞。”
“在。”
“在。”
“……今日回去以后，想办法把楚家军散了。”
两人睁大了眼睛，多少年习惯性的一句“是”，就那么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进不出，如刀横亘，像是要呛出血来。
楚容石雕一样立在原地，没有回头，声音不再冷硬，低得甚至像是哀求。
“……想想办法。”
“殿下——”
“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军令。”
楚宣双眼充血，绕到楚容身前死死扳住她双臂，低声嘶吼:
“你自己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楚容，无论多险峻，楚家军从来没有过逃兵，大敌当前，你要我们散了?！为了什么啊，啊?该不会又是为了他徐清桓罢?兄弟们出生入死多少年，为了周国妻儿老小的尸体都垫了城门，如今你轻轻一句话就散了?！敢情楚家军不是你建起来的你不在乎——”
“不是我建起来的却可能毁在我手里！”
楚容猛地挣开了楚宣几乎掐进她血肉的手指，踉跄了几步沙哑着吼。
“楚宣！你胡说八道什么——滚回来！”郭正也喝了一声喊醒了楚宣，死死将他拉住。
楚容双肩突然一颤，俯身掐紧了桌角，再起身时脸上药物撑起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苍白的嘴唇上沾着的殷红触目惊心。
楚宣一下子愣住在了原地。
郭正瞳孔一缩，掐着楚宣肩膀的手指连用力都忘了。
楚容不是没有受过伤，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枯槁的样子。
就好像……已经是行将就木。
楚容抬手抹掉唇畔的血，却好像看不清身周事物，轻轻摸索了两下，沿着桌角缓缓滑了下去，眼睛里已经失了焦。
大漠一战，出征的人一去不返，楚家军损失过半，后来是楚容一点一点将这支队伍拼凑回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筹谋八年，一步不敢行差踏错，她不是怕死，她是不想让自己的人白白折在朝堂无谓的权斗里，她觉得委屈，她觉得冤枉。
她身后再也没有人了……
她不在乎么?
她比谁都在乎。
楚容惨然笑起来。
“我求求你们最后听我一次……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吧……”
楚容清瘦单薄的身形这么多年第一次担不住世事无常，贴在桌边，竟是许多年他们从未有时间去察觉的孑然孤独。
郭正握了许久的拳才勉强止住胸中翻涌的难过，踏着窒息走过去，缓缓蹲下来，拿手指在楚容眼前轻轻晃了晃。
楚容檀木一样的眼珠仍然带着惨然笑意，一动未动。
郭正偏开头咬了许久的拳头，才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许久许久，才压抑着颤抖缓缓柔声道:
“可是殿下，楚家军不是一个人，或者十个人，它是一支队伍，是整个楚家，往哪里散呢？”
“奇门遁甲，机关暗道，什么都好，什么都好……”楚容突然狠狠闭起眼睛埋首下去，声音里都是撕裂般的哽咽，“子予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我没有办法……我护不住你们的，我护不住……”
楚宣走近在她身前蹲下来。
“谁要你护，楚家军不畏死。”
“我知道。”楚容抬起头死死盯着他，“楚门几代为周，战死沙场，或胜或败，都可以，都无所谓……”
“那你——”
“可是沦为自己国家的人质不可以，死都不可以。”
楚宣猝然顿住。
楚容死死用力，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闭着眼睛稍稍平复。
“……王璟被宋襄遣往水寒，子予身死，清桓反叛，长林关岌岌可危，宋襄要我随军前往，同他们谈判。他疑心我与清桓，不肯让我带兵马。知秋的意思，宋襄要楚家军留在南安，倘若我没有叛逃，我回来了，楚家军尚能存留，倘若我胜，楚家军就还能为国所用，……倘若我败……”
“他敢这样威胁我们?！”楚宣站起来，不可置信。
郭正紧紧盯着楚容:
“那你呢，殿下，就算楚家军能逃，躲过这场屈辱……宋襄再没了威胁你的筹码，你还会回来吗？”
楚宣猛的回神，也紧盯着楚容。
楚容垂眸，仿佛有些可笑。
“倘若真能这样……不回来了。”
“楚容！”
“你看看我。”楚容凭借模糊的光感直面楚宣，笑了笑，“楚宣你看看我，就算我告诉你我还能回来，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楚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郭正微微哽咽，摇头轻叹。
“殿下……放弃罢……你清楚，宋襄既已打算，必定有所防备，我们早就逃不掉了……”
楚容的神情空空荡荡，启唇时声音如同自语。
“清桓已经亲手折断了自己的信仰……这世上搏杀一生，最终埋葬自己的人已经太多了……再没什么死法比失望更痛苦，我不想让大家到头来凄凉如斯，将来忆起自己的忠心热血，只剩下不值……”
视线稍稍清晰了一点，楚容看向楚宣，十分迷茫。
“子宣，我们楚门守护周国，守护的究竟是王权，还是黎元?清桓他们做错了吗？我应该同他们搏命吗？”
楚宣语塞。
楚容又看向郭正，依旧迷茫。
“本应当是世上最值得的事情……明明是对的事情，我不想让大家质疑它……可是我连我自己都没法安慰……怎么办？”
郭正无言以对。
楚容笑了笑。
“……倘若我能真能死就好了，倘若我现在死了，谁的威胁我都不做，我能对得起情，也能对得起义，我爱的人，我护的人都能好好地记得我，或者好好地忘了我，岂不比苟活舒坦……”
楚宣忽然抬手紧紧抱住了楚容。
楚容一怔。
“……收兵卸甲，我和明俞陪你去，去长林关。”楚宣死死抱着她，双眼血红，“爱怎么都好，既然管不了，老子他娘的不管了，我答应镜姐要看顾好你，当年长林关的苦吃够了，死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再去那鬼地方。”
“子宣。”
楚宣抱的实在太紧，没了分寸，楚容呼吸都有些困难，郭正眼角泛红，哑着嗓子无奈地唤了一声，将楚宣拉开。
楚容愣了一会，忽然笑了笑，似乎也颇有些无可奈何，像年少同窗时一样，主动将两个人一同抱住。
三个人默默片刻，却心意相通。
“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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