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
当楚容遥遥看到关外敌营大旗上挑着长林关前的王璟的人头时，就觉得她来这里为的这两个字分外的可笑。
“殿下，请罢。”
楚容望着对面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多少有些恍惚，那冷淡得带了几分嘲讽的语气并没有入她的耳，却刺激了楚宣，郭正沉着脸及时拉住了他。
楚宣看看楚容扶着城墙垂下眸子的，轻轻抚摸着将军剑鎏霜失神的样子，心里就是狠狠一揪，疼过之后一片酸楚，几乎要逼下眼泪来，因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心里直骂这是干什么，整天娘们唧唧的。
可是每当看见楚容，他就总是忍不住。
“殿下，不是必定要同清桓对立求胜，楚家军不在乎前程，只要殿下平安即可。”
郭正手上拽着楚宣，眉心微蹙，认真望着楚容侧影轻声道。
他没有楚宣那样冲动外化，可其实心里也是一样的。
楚容的父母兄姊看着他们长大，而楚容又是他们从小陪到大的，实际上就像亲妹妹一样，后来一同被逼上战场，小小年纪就共过患难，出生入死，身陷绝境的时候互为后背，孤立无援的时候彼此牵挂，最没用的时候甚至看着楚容几度为他们策马冒险，其情早就沉淀得比血缘亲人还要深厚。
一再无能为力的感觉，郭正楚宣体会了八年了，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们自然不平，不平楚容这样的姑娘凭什么任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凭什么都八年了，此刻一身素白前后无人地站在这里失神的人仍然是她。
最空白无言的人还是楚容，她转身看了楚宣两人一眼，安慰似的笑了笑，将莫名攥了一路的鎏霜交给郭正，就随着引路人下了城楼。
…………
…………
同从前征战不一样，楚容没有提枪佩剑，甚至连软甲都没穿，唯一熟悉的就是跨下的白马飞霜，就那么独自面对着对面齐刷刷的羽箭，那些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
并没有人真的对她动手。
“将军有令——迎来使！”
羽箭于是就收了回去。
楚容垂下眼睑，缓缓抬手取下脸上的面具。
松开五指。
飞霜白马踏着面具精美的银纹步入大营。
…………
…………
如旧的营地，如旧的人。
还有不再如旧的目光。
或压抑，或隐忍，或鄙夷，或将信将疑或不愿面对。
只是再也没有了半年前那般赤诚纯粹。
楚容下马，随着一赤甲士兵入帐等候。
……
……
帐内空旷无人。
几刻钟过去，徐清桓仍然没有回来。
案子上没有茶，却放着几坛烈酒，有些浑浊，也并不是什么好酒。
是……睡不着么。
楚容看着那酒坛许久，缓缓将盖子笼了回去。
帐帘忽然掀起来，随风吹进来一束阳光，晃眼刺目，却也凉得扎人，又忽然断没，蔓延开寒气一片。
楚容回首看见了那带着冽冽血气的人。
银枪上的血珠还在缓缓滑落，那人用一双疏离冷漠，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片刻丢开银枪，大步进来，将大氅抖开挂起，兀自坐下。
楚容有些怔然。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修边幅，一身戾气，残忍淡漠，丢开那沾血银枪时不耐的神情，仿佛视人性命同风同沙，孤狼一般，陌生又遥远。
隐隐记得长林关上，他们说他是修罗。
可她总是记得，记得他在靖北府挂了满院的灯，光芒交织成一片汪洋，美得像梦一样；记得他把月翡合到她手里，笑着说师父，生辰快乐；记得须黎城地宫他全无意识地抚过她脸上长长的刀伤，记得南疆死地他最后一只寄回给她的机括鸟，记得他紧紧抱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说楚容，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所有的人都谴责徐清桓反叛作乱，可她却总是在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绝望，能让一个以赤诚为骨的将军，亲手折了自己百死无悔的信仰?
“郭子予死了。”
许久的死寂，徐清桓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喉间挣出来。
楚容双目对上徐清桓并没有任何缓和意思的视线。
垂眸。
“对不起。”
对不起我又没在最艰难的时候同你们站在一起。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护住本该鲜活的一个人。
却不料徐清桓却好像空白了许久。
手指一点一点扣起来，几乎要掐进桌子，声音里压抑着极致不愿置信的痛楚:
“真的是你?”
楚容错愕地抬目。
“什么……是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那么凝在她脸上，像是想用目光将她拆骨入腹，探探她的那一颗心。
但是多少年了，好像仍然未果，最终缓缓坐了回去，偏开目光。
“因为两个月前署你姓名的一批药。”
一怔。
楚容僵在原地。
像是被一道天雷劈进了天灵。
……郭子予并不是死于沙场。
是……
死于她送来的……药。
这些句子断断续续在她的脑海里回转往复，总是汇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楚容几乎有些昏沉。
徐清桓看她许久 最终放弃般又一次移开了目光。
他告诉她，
寒灾时水寒关遍地尸骨，药材极度匮乏，水寒的官员死的死逃的逃，关内百姓求生无路，暴动连连，几番波折，也难以完全平息。
顾及百姓，徐清桓部的的伤损反而严重，郭子予本来寒症不愈，水寒种种，雪上加霜。
楚容的药来得十分及时。
郭子予因情况危急率先服了药。
后来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一直都有声音告诉我们，说你总会选择周国，站在宋襄一方，或许水寒分别，就是分道扬镳……我从没信过。”徐清桓目中一片死寂地看着她，话语里没有半点起伏，“后来王璟奉命来到水寒。”
楚容心跳一窒。
……徐清桓部苦苦坚持，挣扎难负时周国朝廷终于派人来援，可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掉进了更黑暗的深渊。
王璟的到来带来的并不是支援，而是替代。
那时候郭子予还在，也是除了徐清桓郭子予这些尚有些官阶或者在皇城有些根基外其他所有人，从重伤卧床到外残内伤，再到只是风寒咳嗽，只要身体有恙者，都被王璟以浪费药草物资为名，坑杀在城外的冰天雪地里。
这个时候，水寒关里收到了皇帝赐婚襄南公主与太子宋知秋的消息。
徐清桓无声地笑了笑。
楚容瞳孔一缩。
他道:
“我不肯信。”
但后来……
郭子予就死了。
徐清桓看着楚容。
“你有没有被按在在冰尸雪骨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死同袍一点点断了生息却无能为力过?”
“有没有站在血泊里看着自己共苦多年的亲人家人带着伤病残缺七零八落地躺在血泊里死不瞑目过?”
“没有粮草，没有支援，没有药物，伤病交加，都没有关系，都还能够熬下去，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生计面前退缩了，是倾尽全力要保护的人最终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半句话，是苦苦哀求换来的一片缄默，是终其一生，死亡不值。”
徐清桓突兀地笑了一声，眼角终于泛起了红。
“本来能够活下来的。”
“……我没有。”楚容脸色煞白，对上徐清桓转过来的视线，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无论是药，或者是同知秋的婚约……我都没有。”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消息?
为什么在南安她什么都没听到过?
楚容从没想到过真相原来是如此狰狞模样，脑海中一片纷乱，忽然有光闪过，心下大震踉跄几步到徐清桓桌前，撑着桌子勉强抽出一丝清明道:
“不对！那药……那药分明早就寄出去了……”
“我问过你。”徐清桓站起来，注视着她茫然慌乱的双眼。
楚容无措地抬头。
“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可你从没有过一封回信。”
“不可能……我明明写了许多……是我没有收到……还有药……那是三爷爷亲自……”
忽然顿住。
楚容的手指一寸一寸掐进掌心，纷乱的一双眼也就一寸一寸冻住。
何其简单。
何以那么多的书信彼此双方都没有收到，直至星火燎原楚容才方拿到了一张纸条?
何以早早出发的物资却在两个月前成了表明楚容立场的关键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何以楚容本人没有听到丝毫风声，可千里蛮荒之地却真真切切知悉了襄南公主与周国储君缔结姻缘的圣谕?
……其实这一切不过造了一个假象，要绝徐清桓的生路，要断楚容的念想，成仇反目，依旧孤棋。
会是谁呢。
还有谁呢。
只是那人恐怕没有想到残兵败将竟还有绝地反击之能，没有想到会有数军联反的今日。
倘若所有事情如他所料，如今这场反叛没有发生，那么今日便不会有楚容与徐清桓的坦白相见，那么这份反目就能来得轻而易举且永无破绽，也不会有解释清楚的机会，楚容还是宋襄养成多年足以信任的臂膀利刃，永远忠于周国，忠于宋家，再也没有二心之险。
长睫轻掩下，楚容清明的眼底浮出来一抹凄清的笑意。
原来执着到最后，她要保护的人，要证明的事，皆是借她的手折断的。
所有的机括鸟都已经被她饰以以假乱真的伪装，且从来放飞得隐蔽，除非宋襄日夜派人追踪，否则绝不可能能够发觉。
……可她怎么知道，他不会呢。
连她手下尚有家族影客，难道皇室就没有养着让她不能防备的血滴子?
原来还是她疏忽。
乃至于变成如今再也不能挽回的境地。
“对不起。”
楚容没有力气做那些毫无意义的解释，唇上一点血色都无，掌心掐出血痕，转身就走。
“站住。”徐清桓的声音既沉且寒，“你去哪。”
楚容僵了僵。
“回京。”
“你……不能走。”
楚容一滞，转身看着徐清桓。
徐清桓眼睛里的血丝似乎稍稍消退，又好像并没有，只是似乎不愿意同她对视，生涩又冷硬道:
“倘若不是你做的，既有今日，宋襄不会再容你，甚至会以你为筹码……”
以成威胁。
楚容垂下眸子。
是啊。
她不是也想过的么。
真相已昭，宋襄与她之间矛盾既成，君臣不再同心，不回，楚家军就是叛贼麾下，必成第二个徐清桓部，回，她势必要成为宋襄威胁徐清桓的筹码。
楚容心里一片荒凉，空白到最后竟然有些可笑。
徐清桓看着她，手指悄然又收紧了些。
无论是什么立场，他都不愿意拿自己的什么事去逼她妥协。
可是若否，他要拿什么留她。
放她回京，一切都撕开了，她岂会曲就，岂会听从，她哪里还能安然无恙。
可此刻的楚容，她又怎么可能留下呢。
楚容隔着一张窄案抬眸看着眼前人，一双眼睛依旧是那样的潋滟清辉，似月如银。
她的眼睛此刻还是清楚的，能看清他浅青的胡茬，微突的颧骨，眼底的血丝，还有脸上新旧交叠的疤痕。
忽然倾身吻上了他干裂的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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