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容十五岁那年，曾与宋襄定下了一个十年之约，彼时的宋襄满腔宏图，说他绝不辜负楚容的牺牲，十年之内，必将周国引向安乐繁盛，甚至独步天下，史无前例的高点。
而对楚容来说，只要能求一个国泰民安，就足够她付出余生。于是她许下了君臣同心的诺言，那时宋襄无可信之人，她无可倚之根，只是同样的敢打敢杀，于是义无反顾，她为宋襄的凌云壮志杀出来一条血路。
安邦兴国，一诺千金，奔波犬马，结草衔环。
可是我早就知道约定里的十年究竟是怎么来的，也已经知道楚容的许诺并不是为着十年之约。
其中横贯八年这段岁月，也曾经有那么几个时候，以为不管以何种方式，其实不止十年，可后来兜兜转转，竟玩笑一般以更加确定的方式又回到了最初的预计。
十年里，
负疚，无力，悲愤，隐忍。
楚容说她早该死了。
可是看着尚且前途未卜的水寒关曾并肩作战的战友，看着本来不存什么过度的希冀、已十分看轻自己生死的徐清桓……
她不敢死。
至少，她要亲眼看到宋知秋从宋襄手里接过周国的江山。
……
……楚容在水寒毕竟不能久留，再放不下也终究要走的，楚家军离开水寒的那天水寒众人直送到城外，上马前楚容忽然回身当着众多同袍抱住了徐清桓脖颈，在一片欲盖弥彰的咳嗽声里不管不顾地闭起了眼睛。
徐清桓同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收拢了手臂，轻轻吻了吻楚容额角。
……
……
楚容回京半月，宋襄病愈。
水寒之事自然让他心生不悦，可也着实说不得什么，竟颇有些窝火。
是日宋襄恹恹地同一堆人在书房论事，说前些年贬出去邢王二将军不大老实，又或边关生了些琐碎的暴乱云云，顺道还谈论了谈论文婧公主宋昭言的婚事。
楚容是宋襄无可挑剔不能再近的左膀右臂，有她在，后起之人便几乎永无逾越的可能，好不容易这些年君臣之间有所端倪，叵测之人安肯放过这样的机会。
因有人便道:
“陛下不必烦扰，文婧公主毕竟年纪小，那徐清桓当年也有些威风，女孩家难免有些动心，但陛下英明，既已择了更好的儿郎，佳人安不思才俊，到时候自然是厮守之情，重比苦守之心了。”
宋襄双目微微一眯，暗暗被人戳了肺管子，却仍然微笑。
“那依爱卿看，朕将文婧许与柳家那孩子倒是个好决断。”
“陛下圣明，柳小将军此番出征，凯旋归来必得功绩加身，彼时少年意气，同文婧公主，必成良配。”
“爱卿如此果断那孩子必定凯旋?少年意气……只怕终究年轻气盛，朕没给他多少人马，此担不轻啊。”
“陛下，要得公主垂青，非卓越不能，那徐清桓在水寒关略无补给都能一兵一卒不曾折损，安然无恙一年有余，柳小将军自然不能输给此人。”
宋襄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
……
一月后。
山间茅舍里，楚容刚放飞了机括鸟，回头便见欧阳越推门进来，放下药篓子道:
“门口看见那小彩雀，便晓得是你这死丫头又来了，这么殷勤，必无好事。”
楚容挑挑眉间，“我来瞧了听大师，又不为你。”
闻言，欧阳越咬着后槽牙笑:“哦，这样，不才我这茅屋居然修得与佛家禅院这等相类，想来殿下一时眼盲也是有的。那就那边小破禅院里请罢，寒舍是容不下殿下这尊大佛了。”
楚容笑出声来，摆摆手。
“好了三爷爷，清桓那边药材稀缺，子于的病好不容易轻了，你这还有好的药没有?”
欧阳越看了她一眼，边将药篓拎进屋边嘟囔道:“……刚安生了几天，又缺药，一群喂不饱的小兔崽子，净可着不花银子的劳工坑……”
楚容忽略掉欧阳越那些停不下来的怨念，坐在石凳上自己沏茶喝，欧阳越却突然又从屋里探出头来。
“对了丫头，我上次同你说的话你放在心上了没有，宋襄那厮如何?”
楚容认真了些，道:“我细想了一遍，他变得的确是有些不对劲……一同走过来，身处局中还不觉得，现在再比较当初，甚至是大相径庭。近来细心观察，觉得有些时候他眼里隐隐偏执的疯真是藏都藏不住，我第一次注意到，只觉得触目惊心。”
“江慕芷与庄烨暗中来往多年，庄烨那孙子手里又有的是缺德阴损手段，内外勾结，皇宫里还能费心凿条地道出来，我便不信只是简单养养鸟。”欧阳越冷笑一声，“如此看来，是有人用了些法子，将宋襄那厮也算计了。真是可叹他疑心算计了旁人一辈子，竟还是个情种子，到头教枕边人下了药。也是好轮回。只是庄烨真是够心机，没直接将他毒死算了，反要扰乱其心神耗着周国，待那厮多疑偏执到了一定时候，自己四面楚歌，心神衰竭，祸国之后，顺便也就把自己拖死了。”
楚容皱眉沉思。
其实看着宋襄，对于如今，楚容大概一直有所预感。
只是那时百废待兴，宋襄的作为都总算还是有所作为的样子，或许让她觉得这预感来得过于莫名其妙。
宋襄那时候还没有与昏庸无道沾上什么边，但楚容清楚他一直都是有所取舍，他的心里装的不是天下苍生，可却是历任君王的抉择，对于某些还未成真预感，楚容早早为宋襄敲过警钟，可他其实不曾在乎。
欧阳越嗤笑:“你也不用想多了，我说过，药再邪性，他人也得是那份材料，有那个心性让那邪门歪道有可放大，早年我不就给你写过信，说宋襄那小子适合做个权臣，却未必适合做君王，疑心深重，心机险恶，没什么事的时候尽职尽责，一旦有事，他心里的那架天平就会一叶障目地倒向自己，不必权衡反复，替他可惜。究其根本，他与我们本来不是一类人。”
门却被轻轻扣响了。
欧阳越翻了个白眼回屋收拾他的药，楚容就去开门。
了听禅师笑眯眯地进了园子，拿出了些古怪的草叶。
“殿下，新茶。”
楚容明了，接过嗅了嗅并无茶香的草叶，支着下巴对了听眨了眨眼。
了听点头:“殿下放心，草药就依旧拿做茶的法子浸着，每日饮用，吊着你体内血蛊慢些消亡不成问题，只是要切忌过度的情绪波动，保证血气平稳，让药性渗匀，缓缓散发在血脉里，不至于忽弱忽烈刺激血蛊形成冲突。再过一段时日，解此死局之药就有把握能成，待体内有了新的平衡，殿下就不必再担忧了。”
欧阳越拿着个药钵药杵在门口嘴硬道:“死丫头休信他胡诌。”
了听不恼，依旧笑眯眯地，“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楚容收下那药草笑道:“晓得。”又故意冲欧阳越道:“三爷爷医术极高，毒却不通。”
“放屁！”欧阳越闻言大怒，将药杵扔进药钵，愤愤地反驳楚容这一通见风使舵的比较，“血蛊是毒吗？那是毒吗?那叫歪门邪道！我通不通都保了你这么多年了，不过个人见地角度不同，我走的是路不通，教他的佛从桥上碰巧出来了罢了！”
楚容笑着伏在了桌上，看两人一言对一语，了听笑面慈祥，欧阳越却面红耳赤毫无风度。
有天高水阔，有蓝天白云，有小院藤墙，烟火热闹正好。
楚容叹了口气，竟有些出神。
欧阳越终于肯要休战之时，楚容捧起脸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我饿了。”
……
……
又三月。
水寒关。
银月如钩，营帐里头寒气尚且浓重，大家早已将楚容带来的衣物都加上了，徐清桓挨着营帐去探看病患，几更时才携着一身寒霜回来。
郭子予稍稍咳了咳，徐清桓就在他肩上搭了件大氅。
郭子予摇头，“将军怎么把它给我了，总共也没剩多少了，将军还是收好。”
徐清桓皱眉，“收而不用岂不更浪费。你的寒症拖了许久好不容易有所好转，容儿已去了欧阳前辈处问询，务必要好好休养，不能再恶化了。”
“总是因我费事，”郭子予叹了口气，“你也是殿下也是，这不是折我的寿么。”又一锤案几，咬牙切齿道:“可恨南安那群狗贼，战时躲在我们身后的时候都让他们自己吃了不成，我就不信，殿下来了一次刚走没几个月，东西怎么就屡次三番遭贼走水。”
徐清桓没什么表示，只是去给郭子予倒了杯水，“…水寒关内幕存在多年，知秋监国，要收拾水寒，只能纠明面上的大患，下面的眼目本来不好拔不干净，我们在南安树敌不少，不用费心思，一人一句顺嘴的吩咐就足以折腾。”
郭子予接过白水，咬了咬牙，“要算南安的宵小，折腾我们还好说，大概并不想我们就死，否则殿下同主君的嫌隙可从哪找。真说忌惮怨恨，欲除而后快的，无非就两个人，一是王璟，第二个就是宋襄。”
“实在磨不死我们，终有一日他们也要出手的。”徐清桓淡淡笑了笑，饮了口水。
郭子予忍了半晌，颓然一叹，“可恨这种事情都是龌龊暗手，既没端上桌面，也没实际证据，连殿下都不好辩驳，真写信给殿下，又是干着急的一场连累……”又坐直了些，“对了将军，殿下可安好?”
徐清桓抿了抿唇，看着案子上那张还没烧去的信笺，轻似自语般叹息道:
“她总说安好。”
郭子予看他许久，欲言又止，却终于还是道:
“……将军，上次的事……”
“再议罢。”徐清桓抬头，声线又冷清了几分。
郭子予一叹，似乎也是意料之中。
“……你不想战，谁又喜欢打仗?可看着那昏君修仙炼药任用宵小猜忌忠臣滥杀无辜，这就是护国了么？你且想想那些玄医方士为了宣扬自己那堆歪门邪道，勾结内侍截了多少奏折下来，不就是想让主君少些忧扰多些休养，要真是少劳多养，谁的身子还不轻快些，哪里是他们家的药管用，可是从前咱们上奏，那昏君可听么?……到如今殿下都平白受气，却无从言语，可见他们变本加厉……兴亡百姓苦，两条路或许殊途同归呢?……将军，你还想再看几次白骨成林?”
徐清桓捏着茶杯，默然无语。
郭子予的意思，徐清桓从来比他自己更明白。
可有些事情到底该怎么选择，楚容疑惑，他也从来不曾想明白，倘若有一日真能抉择，怕也依旧犹豫。
世事向来两难，有余地的时候不能选，大概非要等一个不得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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