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楚容看郭正将楚宣等抄检出来的药材物资清点了清点，自己也跟着蹲过去拨弄了半天，拨弄出几盒不大常见的草叶，嗅了嗅便直起身。
这些年跟着欧阳越同了听也没有白学么。
楚容挑了挑眉将那毒物扔了，想。
这些人大概摸到了上边的意思，要磨死徐清桓这些人，也大概早收到了或有援手将至的消息，想叫来人折损一二，不能将心思放在任务上，可楚容要来的消息与宋知秋商量着瞒得太严实，出行得又迅速，下手者大概就没想到要惹上的竟是襄南公主。
水寒的官吏大多乃当地人，与徐清桓这些异乡贬谪之人不同，他们自小在此地适应着，无论如何自然是能生活得安乐欢愉的，水寒贫困，他们要过好日子做的就是和朝廷上边的生意，听命行事，常常暗害折磨被放到此地无论是历练还是任务再或者流放的官员，好叫他们无法回返，因果都推给环境，消了身后人的心腹大患，封嘴的酬劳做狗的银子自然到手。
楚容此次横插一腿，将水寒这群朝廷安排的废物点心一并拔掉，回去定有许多人要暗暗咬起后槽牙——包括宋襄。
只是他们能怎么样呢。官官勾结，打着条件艰苦的幌子谋人性命，去结果朝廷因天下悠悠众口不能了的人命，这本来就是一件不能拿到明面上的事情，连楚容还是来了一趟才完全摸清楚其中凶险，回去时就佯作不知，他们不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宋襄是否信她真的不知并不重要，面对此等龌龊事情，楚容绝不会再忍着恶心无所作为。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但求尽力，唯心而已。
宋知秋也十分默契地送来了新的旨意，要整治水寒多年痼疾，然徐清桓当年闹得实在难看，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光明正大触他父亲逆鳞，因也不能将水寒的管治都交在徐清桓手上，可却亲自选了人来赴任，命楚容在当地拔几个可信的辅佐。
楚容真要佯装不知，还须得将押解起来的这群人带回京去给宋襄看一眼，左右按利弊，朝堂上那群人不可能舍大保小，为了这些价值已失的小角色求一个生；而按律法，这些人的罪孽够楚容绝佳的文采好好写它两张，此外，刺杀她襄南公主之人，她要他们的命，也没有谁能拦。
楚容像从前算自己的生路一样算好了囚徒的死路，转身回营。
郭子予和徐清桓好像在商议着什么事，她听见徐清桓皱着眉说了一句什么“胡思乱想”，他就朝她看了过来，楚容于是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谈，不用管自己， 就悠悠去帮着众人干活，好不容易抢了个盆子去河边洗菜。
寒凉刺骨荒芜地，那河上的水冷得吓人，楚容将手指浸进去，回忆着许多年前帮母亲做活的经验，洗得很细，却并不觉沉重或者疼痛，反而有些轻快。
不过她也没能洗多久，一双手就被人拉起来握进掌心里。
徐清桓拧着眉头给她搓着捂着，无奈道：“不是说了，近来注意些，你是生怕寒气不能侵体么？还是真的不想再用这手拿枪了？”
楚容看着被他仔细合在掌心的一双手，眼底都是温软笑意，只是那笑意浮上来时就一向浅静。
“知道了。”
徐清桓把她的手拉进怀里，楚容就跟着被拢在他的狐裘下，安安静静地将他抱着。
“子予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像是并不想提，又或许是觉得不值得提，“琐事罢了。”
楚容点头。
徐清桓轻吻了吻她额头，犹豫了一会，忽然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师父。
楚容仍旧应了。
“.......师父，你在这里，在我身边，肯不躲不闪，我们还能好好说话.......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像真的。”
楚容没有出声。
她其实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坦诚相见时，相依的每一步走得竟都会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好像他们本来就应当在一起一样。
“师父，”徐清桓对这个多少年不能好好喊过的称呼似乎有种独特的执着，喊起来珍重又眷恋，“......我瞧见你写的字了。”
“嗯？”楚容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张了张口，干笑道：“我练着打发时间活动筋骨的.......”
“君听。”
徐清桓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啧了一声貌似品味地道。
“.......”楚容着实无奈，索性承认道：“.......楚宣同郭正总在我耳边吵嚷，彼此都忙，都要对方帮忙，喊来喊去喊得我头大，这才写写字静静心。可我总想起你加冠那一年，好像也是这么冷，可你的加冠礼，并没有人能为你取字。想着想着就走神了，便开始胡乱设想，想要是你也可以同楚宣他们一样，该有个什么样的字.........”
徐清桓的表情楚容看不清，可却晓得他默然了许久。
“清桓？”
“嗯。”
徐清桓的声音忽然有些低哑，却还是勉强笑了笑。
“师父，你是不是有许多话，曾经想对我说。”
楚容略略出神，没什么笑意地勾了一下唇角，垂眸，放轻了声音。
“......是啊，从前是，现在是，未来说不定也是。离开南安的那一天，你问我是不是还有话对你说，我晓得你从来很想知道.......我说等你回来，我都讲给你听.......”
“我记得。”徐清桓揽紧了她。
楚容轻轻叹了口气。
“......清桓。”
“嗯。”
“我说过的话，仍然不改。再过两天，我就又要走了，可你在这里要好好的，不要放弃，君上不能悬崖勒马，可知秋是个好孩子.......终有一日你会重新回来，世界欠你的好时光，总会补给你。”
……倘若此生能看着你脱离苦海，得一世安宁，也就再没什么遗憾了。
徐清桓默然，言语没有什么煽情的不舍，可狐裘下抱着楚容的手臂却一再收紧。
忽然认真轻缓道：
“楚容，倘若有一日我可以回到南安，再也不用离开，你.......”
“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
楚容怔然许久。
徐清桓轻轻蜷了蜷缩指尖。
他是紧张的，却还是静静等她回答。
楚容用了许久，才重新能动一动。
她往他胸前贴得更紧，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听着却还是静静的。
“我不大喜欢盲目给人承诺，但是.......还有两年，待我完成同君上的十年之约，彼时不管你在哪，我都嫁给你。”
……
……
……
……
水纱瓶里的莲花逐渐凋零，楚容的记忆到这里便没有了后文。
“过早的承诺……其实多半不能兑现罢。”
我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是啊。”
一道清浅的声音渺然入耳。
我回过身，看到了楚容苍白清瘦的脸。
那一朵鲜艳的彼岸花仍旧簪在她乌黑的长发间，那双不再晶莹剔透的眼睛里竟好像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尽管同她此刻浅淡的容颜愈发格格不入，但我眼里的她，其实已经不再是奈何初遇的那个楚容。
“果然此经一别，短短半年后再见，一切就都已经变了。”楚容清浅笑笑，眼里深藏着的是几分疲倦与恍惚，还有几分自语的意思，“……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我静静等着她从回忆里抽身。
许久，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我道:
“那时我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并不是为君臣十年之约……也不是为了给他希冀，我是认真的。”楚容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不再凌厉到突兀，轻轻一叹。
“那真正的原因呢？”我看着她。
她沉默片刻，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笑。
“……多谢你的花了，可惜没有你和你的灯，我连这里都出不去。其实我猜到是这样，却不得不试试，而今尽力了，未遂。所以……你能否告诉我，我是否无论如何都出不去了?”
我应该点头结束这场渡魂。
可是我没控制住我自己的嘴。
我说:“你要是真的有所不甘，或是还想见什么人，说些什么话，只要不搅扰凡人命数，我可以替你去看一看。”
楚容顿了顿。
又是静默许久，她忽然席地坐了下来，轻轻一笑。
“你是不是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愣住，手中的渡魂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楚容缓缓闭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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