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进营地时，楚容忽然停了停，叫住了郭子予。
郭子予就跟着停了停。
楚宣同郭正带着三个不小的檀木箱走过来，楚容便将三只箱子一一打开。
郭子予缓缓睁大了眼睛。
那里面，竟是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家书。
郭正笑了笑。
“别看了，快拿过去罢，我们帮你分下去——你哥我跟着殿下来看了你，这里面可就没有你的份了。”
郭子予眼眶发红。
“这.......”
楚宣看了看楚容，难得没有什么不悦，只是温声道：
“这是殿下来前，挨家挨户求访来的，为不张扬于人，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去的.......会写字的都亲笔写了，家里只剩下孩子老人的都是殿下亲自代笔，她还打算倘若无法前来水寒，就拿机括鸟一封一封地寄过来。”
郭子予张了张口，好像想说话，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生生哽咽了，冷风入喉呛出了眼泪。被郭正无奈地扶住道：“你瞧瞧你，这是干什么。”
自己却是认真地给他拍着背，眼角也是微微发红。
楚容摆摆手止住楚宣话头，笑了笑。
“你若觉得我辛苦，就一封不错地分下去给兄弟们罢。曾经在京中我看着你们，后来去水寒也是我亲眼看着......像明俞，他在我身边尽心竭力，一同出生入死这么久，我却连子予都没有替他保住。”
“殿下.......”郭正眼角微红，抬目向楚容时，眼睛里既是感激也是苦涩，还有这许多年看着楚容逆水行舟掩不住的心疼，除了拼命摇头，一时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容轻轻一叹，也并没有如常与他们打闹，看看他们，笑得有些无奈却认真。
“除了水寒缺少的，我想了想，再好的礼物也不过是一封家书，倘若有其意义，我真的挺开心的.......好了，快去吧。”
郭子予忍着胸中翻涌的情绪，哑着嗓子同郭正楚宣一同用力答了一声是。
.......那一天的营地里都是不能置信的人，抖着手拆开信封，含着泪读完书信，一遍又一遍，末了贴在心口，七尺男儿，竟都是泪水横流。
那是千里之外父母的牵挂妻儿的殷切，是他们原以为一生难以再见的魂牵梦萦。
楚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奔郭正三人涌上去，一边挤一边抖着嗓子呼喊，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自己找了个不显眼的石台子坐了，不想在这种时候让问礼扫了气氛。
不多时，郭子予就被郭正推了出去，郭子予咳得脸色通红，却笑得眼泪都挂在眼角，看见楚容也在笑，就走过去。
楚容给他让了一片地方，毫无架子地示意他坐。
“清桓曾经来信说你也染了寒症，我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药已经煎上了，一会你回帐子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郭子予缓了缓，有些不好意思，“......多谢殿下费心记着，子予实在是.......唉，将军平日写信都十分克制，因晓得殿下处境也殊为不易，怕来往频繁了会给殿下引来危险，可却因为我.......是我拖累大家了。”
“病了难道还是你的错？”楚容笑了笑，“我还要谢谢你，愿意一直跟着清桓，让他好歹还有个能说说话的人。”
“殿下说笑了，这不是应当的吗。”郭子予愈发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挠了挠头。
楚容摇头，眼睛里有什么遮住了笑意，在逐渐沉淀。
“......这些年，我对不起清桓，也没有对得起明俞，甚至可能没有对得起死去的父兄。我能为你们做的事不多了，做一件少一件，只希望以后的每一件，都竭我所能，遗憾这种东西，我能替大家扫灭，就不要留了罢。”
“你又胡说什么呢。”
楚宣空着手从人群里抽身出来，皱着眉走过来看着楚容，“呸呸呸，还做一件少一件，哪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再者说了，谁先死，你只是咒自己，还是咒他们啊。”
楚容干干笑了笑，“.......好吧，我说错话了。”
郭子予便跟着笑了一下，晓得他们有话说，行礼道：“殿下，将军他去药庐了，大概又生了什么争执，还没回来，子予去找找。”
楚宣没拦，看着楚容，眉宇间还颇有些不散的怨气。
“这些年我总是觉得你不大对劲，但怎么问你就是不肯说怎么了，像这个家书的事，就是不想引人注目，我和明俞总能知会罢，何必自己费那么大周折。”
楚容看着他，心里一时有些酸涩。
连楚宣都不再是从前那个闹腾的少年了啊。
“倘若我说我要死了呢。”
楚宣看着楚容玩笑一般的俏皮笑意，怔了许久，忽然眼角一红，恶狠狠道：
“不行！”
“为什么不行？诉之.......子宣。”楚容语气平静依旧，却隐隐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你看看我，我比你还小，且还是个姑娘家，跟着我，我都替你们憋屈，你瞧瞧这些年，忍气吞声，明哲保身，什么贪生怕死的词都用上了，什么护不住留不下的事人事都有了，我父亲乃至于祖父那一辈上头，也不过都是一门心思痛痛快快地搏杀罢了，哪有我这样的不堪大任.......”
“你别胡说，”楚宣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从来没人觉得跟着你憋屈，朝局凶险，可是磕头求饶委曲求全都是你一个人抗的，什么时候肯我们沾了，是，咱们楚家上边几代都是粗人，没多少盘算，可是那时候哪一个有你这么孤立无援，也没人是陪着主君一起打了天下被封了公主站到宫墙里头去，委屈也是你委屈，但即便委屈，却也没有哪一个老将军能像你这么保全我们。”
楚宣神情出乎意料的认真，看得楚容都默了一会。
“.......你真这么心甘？”
“反正你不许死，”楚宣执拗道，“你又没有错，凭什么错了的人还活着，却要你先死?一块从那么一点大辛辛苦苦长到如今，你从没对不起谁，也用不着受谁的委屈，谁都没资格欺负你。”
楚容看了他许久。
忽然轻轻道：
“谢谢.......”
楚宣刚想勉强端起架子，打断楚容突如其来直戳心肺的煽情，却见她忽然笑起来。
“哥。”
那个笑容如同春日里的白桃花，看得楚宣实在愣了愣，一时间什么架子都端不起来，眼眶忍不住地发酸发痛。
他想像小时候一样恶狠狠地同楚容斗嘴，说楚容你不准有事你听见没有。
可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
郭正终于也抽身出来，过来看见楚宣这副强忍着的久违的神情一时就有些疑惑，可见楚容在笑，就也隐隐晓得，拍了拍楚宣的肩，没说什么。
有些担忧或者歉疚，三人心照不宣，正是沉默，却忽然听见不远的一声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响。
便同许多人一起被那声音吸引过去。
那件重物在寒凉的阳光下泛着干干净净的银光。
顺着那个方向往上看，是楚容要等的人。
那张脸清瘦了也苍白了，可那一种独有的英挺与清劲却分毫没有改变，一双眼睛里是不敢置信的恍惚，仿佛千年的寒石突然就生出来一道裂痕。
“将军——”
“将军回来了！”
徐清桓却是看着楚容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楚容在人声彼端看了他一会，坐在石台上转出一个浅净又柔和的笑。
“你看，我说了，不是最后一面罢。”
......
......
营帐。
“疼吗？”
徐清桓皱着眉给楚容肩上的针伤上药，楚容人没有中毒，可伤口周围皮肉上却还残余着紫黑的斑驳，她皮肤本来白皙，那点伤痕就显得格外扎眼。
楚容看了一眼桌上方才郭正送来让徐清桓瞧见了的药，颇有些郁闷，把衣服重新掩好道：
“好了好了......也就是难看点，毒早就拔了.......你如今真是能耐了，从前还步步分寸，隐忍克制，现在居然敢直接上手扯我衣裳。”
徐清桓耳根微不可察的一红，面上却并没有什么，取了楚容那件大氅给她裹好，竟一点没有调笑之意，甚至还是微微皱着眉，可语气却很柔和：
“水寒关条件不好，初来时穿得厚点还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但凡异乡人，待久了，一身骨头里都渐渐能泡进去寒气，子予原受了几次伤，也都是皮外小伤，也就没怎么好好养，可自那以后，时常半夜里连累骨头都疼得睡不着觉。在这里一点风寒都是大事，不在意就可能留下遗症，你这穿骨之伤倘若不仔细，那一手好枪法算是废了。”
“废了就废了，就算同你们共患难了。”楚容笑了笑，“再说，我左手又不是不能用。”
“少胡说罢。”徐清桓给楚容倾了杯热茶，看着她喝下去，默了一会，才轻声道：“上告求援的事怎么又落到你手里了？......好好待在京都怎么不好，没怎么同你写过信就是怕把你拉下水，现在倒好，你自己涉险跑过来，这种事有须黎一次就足足的了，我真是......”
“真是什么，真是看不得？”楚容笑笑，看着他半真半假叹道：“唉，早知道你这么想，我就不来了，让你等待自己回到南安再见我罢了。”
那双眼睛潋滟泛彩，清朗婉转，剔透得琉璃一样。
徐清桓盯了她一会，终于没忍住轻轻掐过她下颔，欺身吻上了那噙着令人既爱且恨笑意的唇。
.......从略带着惩罚性的恼意到轻缓温柔的缠绵，几番攻守，道尽千里两端绵延长久的思念。
放手时楚容还有些怔然，未及回神，人就被徐清桓紧紧拢在怀里。
她心下一滞，像分别时一样枕着他剧烈的心跳，听着他略带倦意，分明满足，温存低柔的声音：
“......你记得给他们带了家信，自然也不该忘了把楚容带来给我。”
......边关苦寒，血缘彼端一片空白，而她是他唯一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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